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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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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岩胜称呼负责指导他剑术的人为“老师”。
父亲的部下表现得非常惶恐,推辞了自己如此称呼。
岩胜将称呼改为姓氏加上“殿”,父亲的部下这才应下。
但称呼那位部下为“老师”并非是某种禁忌,在父亲看来,“老师”这称呼是偶尔才能丢给狗尝鲜的骨头。在家臣群集的场合,父亲才会纡尊降贵地抬举他一句“岩胜的老师”。
上下次序不可乱。
自己虽年幼,但已被确立为继国家的继承人,家臣若见,亦要尊称一句“少主”。
负责剑术启蒙的部下,还不够格做他真正的“老师”。
即使如此,自己也未曾懈怠半分对剑术的修炼。
剑道之术虽艰难苦痛,但自己只要不断努力就能不断进步。
掌丘被木刀磨破染红刀柄已是常事,若想要在剑术上登峰造极,这只是不值一提的基础。
血汗交叠下,自己的才能受到众人瞩目。
许是看出来他暗藏的傲气,某天训练后,那位部下如此说道:
“骄者必败,切莫因一时的进步而沾沾自喜。”
随后,那位部下又引用了某种典故里的拗口谚语,身为年幼稚童的自己还听不懂,不过碰巧听到的父亲皱起了眉,面色不善地看向部下。
那位部下噤了声,从此不再提那句谚语。
岩胜并不在意那句听不明白的谚语是什么意思,自己只要每天更加专注地练习挥刀就好。
虽然那位部下说“不可骄傲”,但部下和父亲都对自己已取得的进步十分满意,私下赞叹着自己的天赋。
“只要努力就能一定能看到成果”,在缘一瞬息间轻而易举地击败那位部下前,岩胜一直都是这么深信的。
异变最初的征兆是,父亲不再来看例行练习了,连那位部下也借口养伤不再出现在他面前。
想必,这都是因为那位部下已将缘一的事汇报给父亲了吧。
虽满心茫然无措,但自己眼下能做到的只有专注挥刀,这一件事。
烈日灼阳,庭中寂静只能听到蝉鸣与挥刀的破空声,衣衫逐渐汗湿紧贴着皮肤,汗水从额角流过滑入眼中传来阵阵刺痛。
身侧已无拭汗仆从待命,于是岩胜无暇顾及手掌不断淌血,胡乱在额上抹了两把。
刺痛没有缓解,反倒额角染上一片鲜红。
就在自己被汗液蛰到睁不开眼时,有人将汗巾递到了他手中解了燃眉之急。
失踪已久的那位部下,就这么唐突地出现在了面前。
不止自己感到意外,在擦过脸后那位部下也表现得格外惊讶。
“岩胜殿……”
名义上的师徒在长久未见后,无人开口寒暄,炎炎烈日下气氛变得死寂,尴尬在沉默中扎根,就连蝉鸣也变得格外刺耳。
这段时间,态度骤变的家臣也好仆从也好,岩胜都已见惯。即使是指导剑术的那位部下,和那群人也没什么不同,无需拿出特别的态度应对。
低声道谢后,岩胜将血迹斑驳的汗巾递了回去,重新拾起足边木刀挥舞起来。
那位部下站在一旁愣愣看着,不开口指导一句,也未无趣走开,罚站似的站定在那。
半响,旁边松树的影子都偏移三分的时候,他才宽慰似的开口:“勤能补拙。”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庭院。
岩胜在那位部下背影完全消失后停下了动作,嘴里喘着气,细细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岩胜殿……?
虽然最近家中流传着更换继承人的传言,家臣和仆从态度有所改变,但未曾有一人敢不称他为“少主”。
那位部下今天特地跑出来,就是为了在他面前说着没分寸的话吗?
掌丘又在渗血,岩胜看着刀柄上被完整拓印的血手印,心底浮出不敢置信的猜想,于是他试探性地把手印向臂侧,果不其然留下一片斑驳鲜红。
所以,刚才那位部下特地跑来给自己送汗巾是因为……
把自己错认成缘一了吧?
胸腔里的血好像顷刻间沸腾了,有酸涩的味道从鼻腔深处向上蔓延扩散,岩胜不自主地咬紧牙关,乳牙要被他自己咬断似的用力,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直到嘴角发痒,岩胜才发现脸上已湿成一片,颈侧也汗津津地发黏。
远处仆从看向这边窃窃私语,岩胜装作拭汗,手从侧颈向上抹去,快速带过嘴角附近的泪,手掌所触之处皆是一片血红。
小小的剑士抱着木刀不顾一切朝自己的房间奔去,缘一那日轻盈凌厉的身法在脑海中重复回放,怀里的木剑就变得似有千斤之重,压得他直不起腰,视野因这份酸楚而逐渐模糊。
无论是骨骼的方向、肌肉的收缩、还是血液流向,这些东西肉体凡胎的自己都看不到。
自己能做到的,只有反复咀嚼着那句“勤能补拙”,无论晴雨在庭中攥紧刀柄朝空中再次挥砍。
缘一是伫立在云上俯视世间万物的人,凡夫俗子只能顶着灼眼日光,攀附在峭壁摇摇欲坠地仰视着自己穷极一生也难以抵达的高度。
纵使攀峰之路步履艰难,岩胜也不曾质疑这条路是否通向缘一所在之处。
打磨技艺,勤勉锻炼,这是他无休止追逐天穹之日的唯一道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凡能容许他再度握刀之处,皆是可供锻炼修行之地,莫问来历。
初次入梦,见两柄爱刀悬于身侧,岩胜自然而然地拔出其中之一,凌厉战技破空而出。
纵使身体关节如遭锈蚀般滞涩,他依旧不知疲惫地透支着身体直到力竭。
身体被压榨至干涸,原本迟钝的恢复力才姗姗来迟地修补起残破的身躯,宛如嘉奖他这般扭曲的勤勉。
许是因为饮下太多紫藤花汁导致自己思维钝涩,许是不见天日的长久囚禁让自己濒临崩溃,显而易见的问题被他刻意忽略了。
超乎寻常的恢复力是鬼特质的体现,恢复力的复苏也代表着自己在人与鬼的中间地带逐渐向鬼倾斜。
在自己毫无察觉之时,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正被那根源之力所牵引。
……直到那无比熟悉又冰冷的声音在脑海乍现,岩胜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连贯彻“勤勉”的资格也已丧失。
微凉泥土腥气吹过面颊,思绪被陡然拽回无望的现实。岩胜抬眼,小屋的门扉已悄然打开,半亏之月悬于夜空摇摇欲坠。
红衣剑士跪坐在身旁似正对他说些什么,但那些语言突然变得晦涩难懂,岩胜看着那张嘴张张合合,分辨不出其中一句的含义。
无需语言他也能懂得现下的状况,无非缘一担心自己突如其来的漠然,怕自己被关太久精神失常,准备带他出去透气罢了。
清冷月光垂照在离他三步远之处,凝一条通向残月的银白天阶,可惜自己无力踏足,也难行远。夜风裹挟着树叶沙沙脆响刺痛耳膜,风能吹散熄烛后的青烟,却吹不散笼罩在身的无形禁锢。
过去借住在农家时,岩胜曾看过他们是如何饲养鸡鸭禽畜。
早上打开圈门把禽畜一股脑赶出去,人跟在后面盯梢确保没有任何一只跑丢。快到晚上再按原路线把它们赶回畜圈,关好圈门,确保禽畜不会自己跑出去。
走丢的禽畜多半是回不来的,要么被邻居捉回自家畜圈,要么成为山间野兽的美餐。
那些禽畜在察觉到暗藏的虎视眈眈前,是不会心甘情愿待在畜圈内的。
眼大脑小的禽畜只会想:“这次又没把握住机会,那等明天、后天,自己总有一次能跑出去获得自由,然后再也不回来”。
快入秋了,风吹在皮肤上有种说不出的生冷。门口传来锁链沉甸甸的碰撞声,缘一站在门边,有意将锁链抖得哗哗作响。见岩胜看向这边,又刻意地将锁链抛坠在地。
昔日最强的剑士正用最笨拙的方式向他示意着:今日出行,你可重获片刻自由。
岩胜扭过头,了无兴趣。
缘一大抵是认为自己是痴傻或聋哑了,开始尝试着用语言之外的方式和他交流。
这让岩胜恍惚间想起了孩童时,自己也是这样试探着和从不言语的缘一交流的。
七岁后他才得知,缘一自始便能听见。如此回想,自己当年的那些举动,在年幼弟弟看来,恐怕和如今缘一在他眼中的模样一样滑稽。
于是,微妙的报复心悄然滋长,岩胜偶尔在意识清醒时也佯装听不到,只为欣赏受众神眷爱的弟弟焦急又笨拙的姿态。
他的恶趣味很快迎来了报应。
某日,伴着满身浓厚到化不开的腥气,缘一面色苍白异常,被包扎好的手却稳稳托着一碗浓稠赤红。
饥渴多日的身体几乎立刻做出了反应,涎水疯狂分泌几乎要溢出口腔。
只是,赤红的血液被放到规整圆润的小碗中,轮廓在记忆中重合,让他回想起了令人生厌的血月之夜。
倒胃口。
缘一的眼泪也好,同情也好,未能斩下自己人头的刀法也好,净是些反胃的东西。
岩胜将头艰难扭向一侧,不愿再看。
“兄长,失礼了……”
宛若给哭闹小儿灌药一般,后脑被极为强硬的力量托住,鼻子被也捏住,失去空气窒息感牵制住肺部,嘴唇便像被捞出水面的鱼那样自然张开……
碗沿嵌套住唇齿,赤红液体被强行灌入口腔,身体顷刻间便贪婪地大口吞饮起来。
沉寂体内的力量蠢蠢欲动,被修剪圆润的指甲顿时长出几分。岩胜如梦初醒般猛地挥手挣脱开身边人,推搡间小碗险些被打翻。
下一刻,他陷入一双决绝的眼眸,寒潭一般了无生气,眼底沉淀着疲惫。
小碗被缘一稳稳接住,甚至没有一滴液体溢出。岩胜挥到一半的手被迅速遏制住,随后关节遭到反制,顿时锁死动弹不得。
他眼看着对方紧绷的身体泄劲般矮了下去,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叹着:
“兄长,还请您老实一些。血,我没办法准备第二份了。”
缘一单手持碗凑近唇边,微鼓着嘴,仰颈确保碗内无一滴遗漏。
和自己别无二致的面庞正缓缓贴近,让岩胜有种将脸凑近镜面的错觉。只不过,不管何种材质的镜子,都是坚硬而冰冷的。在近到一定距离后,镜像会因沾染吐息浮现蒙蒙雾气,变得不真切。
可眼前的面孔,在贴近到令人晕眩的距离后,还是清晰而温暖的。对向的吐息拂过面颊,带来清晰的温热。在出神的片刻,对面的脸像倒影穿透水面般突破了极限。
岩胜思绪还迟滞在上一刻,对方冰冷干涩的唇已覆了上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来不及闭上眼睛。岩胜恍惚着挪开视线,可不管看向何处都避不开眼前人的面庞。
心脏以自己也读不懂的节奏鼓动着,头皮过电似的阵阵地发麻,皮肤表面每一寸寒毛都因恼怒而竖立着。
但腥甜血液畅通无阻地渡了过来,无需过多吞咽便滑肠入腹。身体因食欲被极大满足而雀跃着,变得愈发贪得无厌。
吻可以是复杂的,传递着诸多的情感。
吻也可以是简单的,单纯以强迫一方进食为目的,将从血液从唇齿间渡过。
在渡来的血液被吞尽后,牙尖欲求不满地试探着向未收回的舌咬下,缘一因疼痛僵硬了一瞬却并未抗拒,于是鬼牙便报复性地在尖端贯穿……
如同饱满浆果在口腔爆开,丰盈汁水满溢而出。
贪得无厌之人忘情啜饮着,因滋味太过甘美涎水大量分泌。
吞饮至餍足,岩胜试图中断这错乱的吻,但近在咫尺的另一份心跳却跳得更快了,过度分泌的涎水反过来被对方掠夺,已成习惯的全集中呼吸难得开始紊乱。
他刚才太忘乎所以,在察觉到吻里蕴含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时,已来不及叫停,错乱的吻在对方的掌控下还在进一步加深。
一瞬间的惊愕后,与胞弟共度寥寥数年的人生走马灯般在眼前掠过,脑海中画面最终定格在襁褓中与自己一同大哭的缘一。
岩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纵然是受众神眷爱的神之子,与自己也是同一抔土捏出来的两个泥偶。
在母亲腹中怀胎十月,一朝分娩,在人间呱呱坠地。
与缘一一同出生的自己本该是最清楚这一点的。
是人,就绝非牢不可破的铜墙铁壁,由爱恨嗔痴搭成的人内心必然有间隙。
被疏离会感到寂寞、被打就会受伤、与亲人骨肉分离会心痛不已。
失去家,又接连不断失去亲人,与自身相关的人与事物一个接一个消失。
事到如今,漂泊无依之人只能不顾一切地抓住最后一个锚点。
像缘一这等孤高淡然之人,竟会因他而错乱至此。
回瞰自己过去四百余年毫无意义的人生,每一处阴影都印满了同样的面容。时光荏苒,自己抛却了为人时的面容,父母妻儿的面庞早就淡忘,只有缘一的脸鲜明如初。
折磨了自己四百年的人,如今也因自己的存在而精神错乱。
他们二人的立场,终于趋同了。
体内曾经存放断笛的位置因欣喜而隐隐发烫。
完美无瑕高洁之人,亦逐渐深陷泥沼。
无休止的吻中岩胜的情绪像被卷进漩涡的孤舟。愠怒、羞耻、茫然、狂喜、最后沉淀成报复得逞的快意。
这样一个有悖人伦的吻,最后留给自己的,竟然是快意啊……
为世间所不容的吻所持续到时间远比岩胜预想的要长。烛泪嘀嗒滑落,已经焦黑的烛芯在化成一滩的烛液中不堪重负,向一侧倾斜倒下,不甘心地熄灭,房间归于黑暗。
一片黑暗只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心跳与粗重喘息。
缘一,你现在到底是怎样一副表情呢?
为不被对方看出自己的狂喜,岩胜尽自己所能平复心情压抑着心跳。他并不清楚那双看穿世间一切的眼,是否也能在黑暗中看到自己的慌乱跟那一点龌龊的小心思。
舌尖的创口还没来得及处理,房间的蜡烛还需重新点燃,要做的事太多,于是面前之人重新站起身,留给自己一个模糊的背影。
报复的心思一旦撕开一个口子,积攒的恨就会潮水般磅礴而出。
恨是一种由内而外酿出的毒,发酵了四百年的毒让岩胜化成一滩不成人形。
世上所有找不到答案的难题全被丢进署名缘一的罐子里,就好像遇到的任何难题都可以通过恨缘一来得到得到排解。
可如今,有一个真正的难题,只有缘一能给出答案。
无月之夜,精神被逼迫到极限的男人被胞兄精密计算出的脆弱所蒙骗。
伫立在树顶的人回首,留给他一个居高临下的蔑笑,随即轻盈跃下向远处奔去。
纵使心中满溢不解与被欺骗的错愕,缘一动作并无半分迟钝,日轮刀在他手下变幻成旭日般灼红的颜色,将风甩在身后快步追了上去。
缘一,你是我实现死得其所唯一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