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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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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记得从何时起,饮下紫藤花汁后身体不再痛了。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抵抗的沉闷倦意。
房间中的昏暗堪称黏稠,蜡烛只剩不足两指宽的一截在苟延残喘,烛火孱弱,看上去随时会因为某次稍重的吐息而熄灭。
红衣剑士神色莫辨举着新燃的蜡烛向他凛然走来。
烛光自下而上勾勒出熟悉的五官轮廓,缘一存在本身就像不合时宜出现在深夜的烈日,刺目到岩胜有些睁不开眼睛。
昏暗房间中只有那张脸是清晰明亮的,那人额上宛若火焰的赤红斑纹如同流动般耀眼生动。岩胜不可避免地被夺走了全部视线,即使强迫自己闭上眼,缘一那张可憎的面目却还是刻印在眼底似的鲜明。
药碗抵住唇齿,颌关节酸胀不已,只是张开方便饮药的大小就已疲惫不堪。
只是这次口中传来了熟悉的腥甜,意识到今天药液的添加物岩胜瞳孔骤缩,仅仅猜测血液的来源就几乎叫他窒息。
想挥开缘一扶在他下颌触感生厌的手,但被截停转化的躯体无法精细控制肌肉发力,微微抽搐的手指仅搭在对方手腕就能感受到难以逾越的力量差距。
血液的醉香足以融化思维。
微末电流发出轻微噼啪脆响,随着刺痛感从指尖接触处一闪而逝。思维混沌中,岩胜唐突忆起了过去二人在落叶纷飞之季同行的经历。
兄弟俩人共同斩杀村户间食人恶鬼后,村民感激不尽,得知他们即将前往城区,不由分说把他们赶上牛车同行。
缘一只知道摆手,村民根本不看。自己刚组织好语言,话只说到“举手之劳,不足挂齿…”牛就已经哞地一声上路了。
农夫驱牛前行,牛车上除了他们二人还有鹅鸭一类禽畜。几只大鹅似要驱赶入侵者似的从竹笼空隙伸出头颈“嘎嘎”叫着,朝他们耀武扬威地亮出密布锯齿的橙红色喙。
身材高大的两名剑士不得不紧缩在牛车一角,尽量避免被车上禽畜啄到衣物。
即使岩胜对与胞弟如此亲热的接触感到不适,但情势所迫唯有忍耐。
颠簸间,两个人的头发随着牛车的摇摆逐渐纠缠在一起,等下车的时候全身已经满部鹅毛与稻草屑了。
一趟牛车之旅下来,二人竟比恶战还要狼狈。
这便是自己和缘一成年后共处时少有的轻松回忆。
因为发质特殊,缘一卷曲发间挂着不计其数的鹅毛,不管如何抖动鹅毛都牢牢固定在上面。恍惚间像回到了幼时,那个木讷弟弟又站在了岩胜面前。
他下意识伸手想帮弟弟摘去发间白羽。
微微抖动的手指与鹅毛触碰时传来了刺痛,有微小的电流在指尖炸开,如在沉寂夜色中点燃了一颗星。
皮毛相互摩擦后产生电人的微小电流,在秋季这事时常发生。
后面发生的事就不那么有趣了。
他们像篝火堆里两根频迸火花的受潮柴火,触碰到对方就会噼啪作响在夜色中闪烁电光,但浑身杂屑去见主公又着实有失体统,只能忍着手麻帮对方整理头发。
……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想起那么久远的事?
摘羽毛的手停了下来,岩胜怔怔想到。
而后他骤然清醒。
周围景象无声消散,浑身鹅毛的狼狈缘一消失了,凉爽秋夜也随夜风阵阵一吹而散。
原来如此……刚才开始,自己已经在做梦了……
灰白空间中,岩胜感受着体质转化发生的微妙变化。
在意识到是梦之前,身体控制起来还是“人类”的感觉……现在在向“鬼”的方向转化,但似乎因为现实中自己转化失败,连梦境身体的控制都变得局限起来。
腰侧骤然沉重,伸手摸去却出现了两柄截然不同的刀具。
陪伴自己四百余年的虚哭神去和刀身泛紫的日轮刀。迈步时两刀相撞,发出不和谐杂音。
两柄刀被同时置于地上,岩胜沉默俯视。
黑红色那柄不祥之刃发出了黏糊糊的怪声,刀柄上十数只眼球齐齐转动凝视着他。
虚哭神去是自己身为“黑死牟”时,由自身的血肉打造的兵刃,宛若自己的第三肢,超越了身体的极限。
使用时做到了名副其实的“人刀合一”。
另一柄再普通不过,是自己在鬼杀队时使用的日轮刀,刀镡形状与缘一那柄别无二致。
初次拔刀仪式时,缘一就静坐在他身侧观摩。
缘一是特别的。
剑术上天赋异禀,呼吸方式天生与众不同,整个世界在他眼中都如同隔水望鱼般通透。
就连刀也泛着烈阳般独一无二的灼红。
似乎是因为缘一太过特殊,自己作为其胞兄,也连带着被鬼杀队众人寄予了不该有的厚望。
所有人都知道缘一是特别的,但看到与他面容相似的自己,又忍不住期待另一个稍有逊色的奇迹。
结果,一介新人的拔刀仪式,连柱跟继子都特地跑来观礼。
岩胜告诉自己不必在意,不可抱有妄想,但在众多炙热视线的注视下,心里还是不可抑制……生出一丝希望。
如果,他的刀也是红色的话……
是不是就代表着,自己终有一日能够……
心跳是无法说谎的。
无论自己心中再如何否认众人不切实际的妄想,握住刀柄时,手腕处脉搏慌乱又沉重地鼓动着。
即使自己尽全力保持面上不动声色,手指也会因为紧张而微微抽动,掌心渗汗,与刀柄相接处逐渐变得湿润。
缘一就坐在离他三步外,这些小动作想必无法瞒过那双通透的眼睛。
若依岩胜本意,他绝不愿置身如此万众瞩目。
房间里待了太多的人,人声嘈杂,叽叽喳喳让人心烦意乱。
刀匠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许是知道岩胜说话时总是缓慢而谨慎,错认他就是这样一个温吞的人,并未开口催促,只是用眼神示意不要拖延。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岩胜终于将那柄备受关注的日轮刀缓缓抽出刀鞘。
锃——啷——
出鞘时锃锃之音也可视为一种婴儿啼哭。
刀身完全暴露在日光之时,寒光毕现,想必这是刀匠千锤百炼下的得意之作。
随着众人的惊呼,刀身自锷口处自下而上变换成了属于岩胜的颜色。
原本叽喳讨论的人同时噤声,房间随即安静了下来。
不是红色。
和缘一的刀不一样……
红色之外,就只是杂色……
仰视着淡紫色的刀身,岩胜默然想到。
除了自己,在场的其他人恐怕也是同样的想法吧。
为了维持表面上的体面,众人依次向他走来,说着恭维的客套话,岩胜挂起同样客套笑意,一一应付着。
嘴上说着“独特的颜色”、“前途不可限量”,实际上这群人眼神难掩失望。
他们想说的是“也好”。
不是红色,不过,也好。
若此时自己因烦躁而呼吸紊乱,会被缘一看出这份不堪吗?
当缘一真的来到岩胜身前时,这些想法都不重要了。
“兄长大人,恭喜。”
素来波澜不惊的脸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笑意,只是浅浅望去就叫人胃底痉挛。
即使被强烈的落差感刺痛,岩胜依旧清晰地认识到,缘一恐怕是在场人当中,唯一真心为他感到喜悦的人。
小小的布包里面裹着什么片状坚硬的东西,被缘一塞进了手里。
岩胜不动声色将其塞入袖口。
当夜,他踌躇着掏出了小布包,托在掌心轻轻翻开裹在上面布料,借着月光看清内容物。
那是与缘一刀上完全相同的刀镡,指尖沿着镂空的纹路慢慢临摹,心脏似被牵拉似的坠痛,小小刀镡此时却重到几乎压穿手掌。
……之后,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换上这个刀镡的呢?
岩胜已经记不清了。
只是每每挥刀时,总是会想起那日的光景。
半鬼剑士单手拾起地上的日轮刀,朝虚空奋力一斩,刀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声,随即应声而断。
毛虫笨拙,尚能蠕动前行。
蝴蝶振翅,便可丛间恣意飞舞。
那,被从茧里强行剥出来的蛹,又当如何?
他如今便是这般境地,空有千锤百炼的战技,身体却如同离茧之蛹般失控。
人类的血肉之躯不可再生,需谨慎控制身体发力避免受伤。
鬼身躯坚韧,瞬息之间便可复原,刁钻动作也可轻而易举做到。
转化到一半的身体……强于人类,弱于真正的鬼。强行驱动身体随可使用出鬼的强度,但恢复速度跟不上透支身体的程度,无异于自取灭亡。
万幸,虽现实中自己被囚禁,但在身体昏睡期间,自己可以在这奇妙的空间中慢慢尝试战技与半鬼之躯磨合。
无论身在何处,只要自己还能握刀……
即使前路渺茫,亦会踏上寻求登峰造极的道路。
命运的囚徒以为自己幸运地瞥见监牢的一隙,压抑着狂喜凑前窥觑才发现,外界毒蛇盘踞。
剧烈耳鸣声轰然炸开响彻脑海,岩胜蹲在地上捂住一侧耳朵头痛欲裂。
“还…没…好吗……?”
“过来……来我身边……”
男子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穿透脑海,直达灵魂深处。全身细胞不约而同地战栗着,血液也顷刻冻结,血脉深处与世界的某处建立了冰冷的联系。
骨肉化成的长刀自行脱鞘,黑红剑身融化成一滩泥泞的血肉,上面数不清的眼球滴溜溜在转,交汇融合又铸成模糊的人形。
高大的六眼男子俯身逼近他,喉中缓慢翻涌出低哑呢喃。
“你现在……还担得起上弦之一吗……?”
周围燃起了熊熊烈火,每次呼吸都备受折磨,热浪几乎将肺部被烫穿。周身血液却如同冻结一般,彻骨寒意贯穿五脏六腑,烈火环身岩胜却感到如坠冰窟。
只一瞬,岩胜认清了自己的处境。
过往岁月,无论身在继国家还是鬼杀队自己都不曾有过归属感,直到月夜下那位大人发出邀请……
像错位的骨骼终于被推回正确的位置,体内翻涌着前所未有的畅快。
滴血的华美布料裹紧了一颗面目全非的头颅,将它献上时,岩胜从未有一刻如此切实地确认过自己的价值。
真是令人怀念的过往……
只是现如今,那份归属感已与自己的实力一同破碎了。
保留做人时的记忆与人格是强如上弦之鬼的特权,前世他凭实力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份恩赐
大多数鬼,是无法维持理智,也想不起过去自己是谁的,只会沦为如同野兽一般浑浑噩噩啖食血肉的怪物。
……自己是否有朝一日也会沦落至此?
月夜下,黑衣男子盘膝而坐向岩胜伸出了手。
“……我想把练成什么呼吸法的剑士变成鬼试试……”
无惨大人想要用会呼吸法的剑士变鬼做个无伤大雅的实验,而自己也凑巧因被斑纹后遗症所困扰而动摇……
实验成功了,所以有了上弦之一的黑死牟,强大忠诚,格外好用。
而失败的残次品,被随手碾碎也不足为惜。
世上有些结局,远比死亡更可怕。
呕哑难听的咆哮声在四周回荡,无数丧失理智的食人之鬼在火光中穿梭欢呼,似野兽一般举起人类的残肢大快朵颐。
有一牛鬼混杂其中,淋漓血肉从外翻的獠牙处滑落,六只鬼目眼神涣散分别看向四面八方,不知何为剑术,与周遭野鬼无异。
姿态……丑陋不堪……
够了……!
面前只剩半截的断刀被猛然拾起,骨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着青色,指甲刺入掌心染红刀柄。
毫无章法可言的战技倾泻而出,月刃密集似将一切吞噬。
六眼男子与食人牛鬼皆被切作碎块化作幻影消散。
火海亦被月刃覆灭,泛起了厚重烟雾弥漫开来,呛得人喉头发紧。
灰白空间霎时间重回寂静,紫衣剑士单膝跪在其中,只靠断刀拄地勉强支撑着身体,嘶哑喘息。
烟雾袅袅散去,仍有一息火光尚存。
抬眼望去,有人手持短烛静坐着,火光摇曳映照着他的面容。
可憎的面孔被烛光照得通亮,火焰形斑纹在额上翻滚,眼中却满溢悲悯。
“兄长,您受苦了……”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不等岩胜出口反驳,滴滴悲悯已顺着那人脸颊滑落,坠向烛芯,与一小汪烛液融合,溺死了烛火。
“兄长……”
“兄长……?”
惊醒时,双手已被面前人压制住,自己嘴里呜咽着说着什么,却因为口枷限制听不真切。
“兄长,您做噩梦了吗?”
缘一松开手,解开口枷,试图听到一个答案。
但岩胜只是怔怔望向将尽烛火,一言未发,直到眼睛被火光晃得发痛也未移开视线。
缘一未敢贸然打扰,静坐在一旁也看向短烛已经微末的火焰。
嘀嗒——
烛泪溢出,顺着烛身流下,最终滴落在地上发出轻响。
獠牙外翻、六目涣散的丑态,与身边人悲悯落泪的面孔,在岩胜脑海中一闪而过
无力与愤怒交叠在胸腔翻涌,几乎化作一股腥甜呕出体外。
药碗被猛然取过,一饮而尽。
缘一不解,但仍沉默收好空碗,而后续点新烛。
自这天往后,岩胜不再思考剑术,也不再企图逃跑了。
当他把缘一对自己的囚禁视作一种保护时,便连最后一丝尊严也被撕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