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月相 ...
-
今晚看到了无聊的月亮……
雨后初晴，夜风吹过时可以嗅到微凉湿润的泥土气息。
只要稍微有所动作身上的枷锁就会相互碰撞，伴着叮当响声岩胜抬头望向天空。
看到的是几乎窄成一条缝的纤月。
现在他脸上紧闭的四只鬼眼差不多也是这个形状。
腕部传来了轻微的牵扯感，红衣剑士似乎注意到他走得太远几乎要迈出院门，于是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手上的锁链。
这样为束缚对方活动范围而收紧绳子的动作，岩胜只在遛狗的人或者牵牲畜赶往集市的农夫身上见过。
除此之外，像骡马一类的牲畜若是做出胡乱啃咬、不听主人号令一类不规矩的行径，也会被戴上口嚼子以方便控制。
口枷抵住唇舌，稍不注意涎水就会顺着唇角滴落，羞耻感像烛火熄灭后飘逸出的青烟，被憎恶稍加炙烤便会嘭一声复燃让愤懑燃满胸腔。
缘一，你要羞辱我到什么程度……
手指骨节因为过于用力泛着青白，尖甲则是将掌心划伤渗出点点血珠，岩胜脸上却无半点波澜。
他已经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过去不知有多少次差点对着缘一的脸几欲呕吐，最后都默默忍耐下来。
伴着蝉鸣聒噪的节奏，缘一拾起药杵有条不紊地研磨着紫藤花汁发出咔哒响声，表情无悲无喜，毫无挑衅的自觉。
别再做多余的事了……不管无意义的囚禁持续多久，我都没法重新变回人了……
裂纹般的鬼眼似要证明自己的存在感挣扎着想要睁开，但纤月的微弱光芒对于虚弱的半鬼而言，这种程度的月芒也格外刺眼，那四只鬼眼只好悻悻闭合。
不知何时，研药的闷响已经停下，低沉的嗓音几乎和夜融为一体。
“兄长，现在已是该用药的时刻了。”
紫藤花汁被倒入小瓮，缘一没有看向岩胜，红衣剑士跪坐在廊下向他低下头颅看不清表情，用平淡如水语气说着敬语，岩胜却感受不到其中分毫恭敬。
听起来跟喊马去吃夜草没有区别……
岩胜在房门彻底闭拢前透过缝隙最后望了眼悬于夜空的窄月，
下次再出门，就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月相了……
这样想着，岩胜仰头饮下苦药。
真是漂亮的一轮满月呢……
坐在屋脊上，手背贴着冰冷瓦片缓缓摩挲，岩胜无言望向天空。
看不到日升月落的这段时间，他毫无作息可言。饮下紫藤花汁后身体的排斥反应比预想要激烈，腹痛后他总是昏昏欲睡，等醒来缘一就已经投洗好手巾跪坐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身上的枷锁只会在饮药和擦洗时被缘一暂时卸下，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枷锁无法在半鬼的身上留下伤痕，但正因如此，拘束住他的人无须担心长时间佩戴枷锁伤及身体。
最开始，岩胜还会趁着枷锁卸下自己暂时取回行动权的间隙抵抗所谓的“治疗”。
咒骂对方罔顾人伦羞辱胞兄也好，打翻木盆药碗也好，缘一始终不为所动。
无神的暗红眼瞳读不出任何情绪，再怎么对着那双眼琢磨，能看到的也不过是那双眼所倒映出自己扭曲的表情。
自己如同小儿泼闹的行径也属实不像样子。
索性，岩胜也放弃了不起作用的反抗。
晨昏交接就这样被模糊，日和日的界限在混沌的时光中被消除。
不知过了多久，于夜，大门终于再度向他敞开……
今天被允许离开院落了。
虽然缘一依旧紧抓锁链末端不放，但他被允许小范围活动身体，到处看一看了。
院落太狭小，院墙过于碍事，岩胜索性跃上房顶坐在屋脊上远眺着满月，不等他回头就听到自己身后传来轻微的咔哒声，缘一已经跟了上来。
上弦月……已经过去很久了吗？
不见天光的日子自然也无法计算日期，岩胜只能靠月相勉强推算自己被关起来的时间。
蛾眉月到满月…原来距离上次出门透气己经过去将近半月的时间了……
真是，太漫长了……
区区半月，在鬼近乎无限的寿命中只能算弹指一瞬。
不过他此生已无缘如此了。
上一次，岩胜脱胎为鬼花费了整整三天。
…数百年前，或许该称为前世吗。也是这样一个月圆之夜，沐浴着盈盈月光自己选择饮下无惨的血。
即使现在已知晓走上这条路所通向的不堪结局，再次望向那轮满月，岩胜回味到的仍是畅快淋漓的——解脱。
那天他摆脱了所有的桎梏，即使化鬼时体质转化的痛苦接连不断折磨了他整整三天，心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轻盈。
时日无多？绝技传承无望？剑技不敌缘一？
变成鬼的话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不需要再和缘一讨论继承人的事，也不用看他恶心的笑容，不需要再掩饰自己内心的想法，接下来的时光要做的事只有精进剑技，仅此一件……
直至亲手斩下产屋敷头颅，鬼杀队士在宅邸咆哮痛呼“月柱叛变”，哭声和斥责声震耳欲聋，辱骂声不绝于耳……
但心中那份雀跃却仍在鼓动。
“兄长现在看起来心情很好，是今夜月色之故吗？”
纵使思绪已穿越到百年前，腕上的束缚感伴着缘一恶心的声音将他坠回现实。
身体轻微转动也会牵扯锁链带起一片沉重的闷响，即使缘一的话听上去像是试图缓和氛围开启某种话题，但他们之间注定无法在这种境遇下闲聊。
口枷的存在隔绝了一切交流的可能性，岩胜只能给出点头或者摇头仅此两种回复。
现在自己心情很好……吗？
他大概没有资格思考这个问题吧。
即使自己极力否定缘一将他囚禁并强行治疗的做法，单方面否定着紫藤花的效果，但时至今日自己仍未顺利化鬼就已说明了一切。
上次化鬼只花了三天，这次已过去一月有余……恐怕自己此生已无望化鬼了吧……
但就此变回人类的希望仍堪称渺茫。
这场无意义的监禁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即使是双生子也无法靠心灵感应交流，闷在心中话语只会在寂静中被夜风吹散。
在天破晓前，岩胜再度回到了逼仄小屋。
下次，干脆趁着太阳快出来，自己逃向日光寻求解脱吧。
大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岩胜望着蒙蒙亮的天空，不禁恶趣味地如此想到。
今日已到新月。
新月亦是无月之夜，毫无光亮，漆黑一片的夜晚。
兄长，您到底为什么要选择变鬼？
伴着锁链松脱的细碎响声，岩胜接过面前的小碗仰头一饮而尽，不说话也不看向任何地方，静坐着等待擦身。
疑问的话语就算在心中预演一千遍，只要没问出口，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自从上次满月之夜回到房间，兄长就不再做出什么反应了。
就仿佛人生只需要做喝药、擦身、睡觉三件事一样，即使自己把门打开要带着兄长透气，兄长也不将视线偏移半分。
想问的问题只好咽回肚子。
“兄长，这是最后一碗药了，喝完治疗就结束了……”
眼前的人甚至没有抬眼看他，饮下紫藤花汁后将碗放回了原处，随后自行解开了衣物，等待着已不必进行的例行擦洗，表情无悲无喜亦无羞。
在察觉到缘一并无动向后，岩胜又默默将衣物一层一层穿回身上，看着面前的空碗发呆。
这一刻似乎连空气都变得黏稠，每一次的呼吸都让肺部如同溺水般酸痛。
让鬼变回人的药，在现在的时代是不存在的，这点缘一一早就清楚。
只是在看到兄长倒地因身体异变而痛呼，身体因照射到阳光而焚烧时，自己脑内的某根弦在不断绷紧……
自孩童时代起，缘一就知道自己是个笨拙之人。
无法和人正常交流，放风筝的线总会缠在身上，难得收到兄长亲手做的笛子，也无法吹出像样的曲调。
唯一称得上擅长的，就只有挥刀这件事，仅此而已。
但哪怕做最擅长的事，仍有无数牵挂之人离自己而去，在意的事也会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
正如父亲所言，自己会给继国家带来灾祸。
第一次挥刀，就引起了一系列不幸的连锁反应。
最开始毁去的，便是兄长的笑容。
后来家中的仆从跟父亲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母亲郁郁寡欢，身体变得比从前更差了。
兄长也不再找他游戏了。
从那时自己便开始慢慢咀嚼“忌子”的含义。
即使自己已经尽可能消除存在感，但灾祸仍旧接踵而至。
本以为离开家就可以中断不幸了。
但名为“缘一”之人仿佛就是不幸本身，如同具有传染性一般，与其扯上关联的人物接二连三走向了悲剧的末路。
本以为失去一切后，自己孤身一人不再牵连他人，将余生投身在孤寂斩鬼之路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满月之下，奇迹竟就那样翩然现身了。
纵使十数载未曾见面，夜色中血管传来刺痛，恍惚间有无法斩断的血缘在此时默默共鸣。
盈盈月光下，自己与坐在树下的那人如同照镜子一般，有着如出一辙的面孔……
满月、燥热、蝉鸣、血腥、组成了一种无法忘却的泥泞回忆。
突如其来重逢让人一时间不知该用何种态度应对。
无用的天赋第一次守护住了珍视之人。
本来不敢奢求与兄长重新建立联系，但兄长就像孩童时那样，再次追了上来，敲响了他的门扉……
兄长是个品格高尚心怀大义之人，为了给死去的部下复仇，抛下了一切加入了鬼杀队，也和他重新建立了联系。
时隔数年，自己终于再次体悟到和家人共处的幸福。
满足了……缘一已经，别无所求了……
或许是因为自己作为“忌子”太过忘乎所以，灾祸才再次吞噬掉幸福。
兄长说不定，就是因为当初和自己建立了联系，现在才会化鬼。
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才行……
附近有一处荒屋。
前不久自己和兄长做任务时斩杀了喜食圆满家庭的恶鬼，被救下的那家人为了安全起见已搬往别处。
无礼且疯狂的行动从这天开始了。
没有任何药理支持，自己仅凭着“紫藤花可以驱鬼”这一点开始了所谓的治疗。
不知道会不会起效，但兄长每次饮下紫藤花汁都显得痛苦不堪。
但是不这样做的话……
兄长变成另一种生物后，便会一去不返。
若神明真的存在的话，请告诉我，究竟怎么做才好……
月牙像上天眯起的眼睛，悄然窥视着这荒唐的一幕。
随着锁链的窸窣作响，缘一的心陡然绷起。
太远了……
就如同溺水之人揪住了救命稻草，红衣剑士默默收紧了锁链的末端。
脸僵硬到做不出任何表情，自己也不知该和兄长说什么，只好重新拿起药杵研磨起紫藤花。
苦恼迷茫也随药杵一同捣碎在臼中，而后又被另一个迷茫之人饮下。
万幸的是，这么做似乎是有效的。
三天过去了，又一个三天过去了，兄长没能变成鬼。
但自己鲁莽的治疗计划似乎触怒了兄长，每当自己替兄长解下枷锁都会迎来激烈肢体抵抗和咒骂。
过去，兄长是个说起话轻声细语的温柔之人，每次开口前都会仔细斟酌用词，缓慢优雅。
是自己的无谋行为逼兄长变成这样的。这样想着，缘一没有回嘴过一次。
他在心底把这当成赎罪。
但某个满月之夜过后，兄长就变成了现在木偶一般的模样。
俩人坐在屋脊上，被满月铺了一身皎白月光。
虽然身上枷锁未去，但兄长并不在意，只是痴迷地望着遥远的满月，不知在想什么，虽然被口枷所遮挡但依旧能看出他正罕见地笑着，眼里闪烁着幸福的光。
缘一已许久未见兄长这副模样了。
“兄长现在看起来心情很好，是今夜月色之故吗？”
像开启闲聊一般，他向兄长搭话了。
但兄长因为口枷什么都说不出来，笑容骤然消失，眼神也在看向自己时黯淡下去。
两个人就这样无言地待到天将近破晓。
紫藤花的奇迹似乎到此为止了。
之后无论再做什么，兄长身上都不再发生任何变化。
与之相对，兄长的精神状态变得岌岌可危。
某天开始，紫藤花汁的幽香开始混杂起一缕不易察觉的腥气。
小刀划过裸露的左臂，暗红血珠滴落碗中与花汁翻滚融合成复杂的颜色。
承载母亲祈愿的花札耳饰随着佩戴者的动作而摇晃，数十载光阴流转，如今曾蒙受祈愿之人也模仿着母亲对兄长赠下新的祈愿。
兄长，用下我的血，然后变得和我一样吧……
请变回人类吧……
不知何时，月亮消失了。
新月之夜，是上天将窥视俗世间之眼彻底阖上的日子。
即使听到治疗结束，兄长也没有一丝高兴的反应。
直到自己帮兄长擦身时，手划过兄长的腰侧。
“缘一……”
自己的手臂突然被抓紧，尖锐的指甲陷入皮肉，但缘一丝毫不觉得痛，反而心怀希冀地小心靠近。
大概是因为长久戴着口枷，许久没说话的原因，兄长喉咙深处发出了枯哑的声音。
“这些天懈于锻炼，你摸摸，我手上的剑茧是不是变薄了……”
兄长是名勤勉之人，每每天不亮便在训练场挥刀打磨剑技。
这样的治疗已经进行了一月有半。兄长这段时间便再也没握过刀。
孩童时兄长的梦想是成为全国第一武士，缘一心下了然，离开房间又迅速取回一柄泛着淡紫光泽的日轮刀。
红衣剑士小心翼翼地把对方毫无反应的手放在刀柄上，细细摩挲着。
紫衣剑士的眼神也逐渐变得晴明起来。
月之呼吸七之型 厄镜·月映
银光自数道纵向斩击中乍现，在巨大的轰鸣声中尘土席卷而上，小屋顷刻间分崩离析。
缘一快速闪身脱离尘土飞扬的范围，只见不远处树顶有人背对于他。
长发垂漫至腰部和夜风一同飞扬着，未捆束的裤腿被风吹起发出猎猎响声，那人侧脸对向他眼也不抬，唇角微勾，露出几不可察的狡黠笑容。
今夜唯一的月就在此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