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囚禁 ...
-
楔子
“缘一，你能告诉我吗……”
告诉我……什么……
繁杂思绪已随烈火燃尽。
骨骸深处如同燃烧的灼痛到底持续了多久呢？五脏六腑被焚烧成灰烬但又会在血水中重新组成形状，每回呼吸滚烫的空气都会灼伤肺部，让人分不清此时的血腥味到底是来自浸泡身体的血池还是不断溃散重组的肺脏内部。
自在无限城一战遭鬼杀队剑士斩杀后，黑死牟便在此间受罪。
身体不管被地狱烈火焚烧成灰烬多少次，他都会在灰烬中重生，这便是对他生前依仗鬼躯进行数不胜数不义之战的惩罚。
就算同一时间失去了胳膊、腿、心脏、肺部他依然可以矗立在原地，身体瞬间就能完成再生。
就算刀断了，亦可从骨血中再度诞生。
因而他高高在上地睥睨着人类无法再生的血肉之躯。
这份傲慢亦需他用血肉偿还。
看不到的怨灵啃食着他的□□，就像黑死牟在人间时追求极致的强大而无情吞噬他人身体那样。
血液从伤口断面汇成血池，嘀嗒声在漫长时光里逐渐成为了滴漏的代替品。
在百亿次的滴答声后，黑死牟在地狱受刑的时间终于超过了他堕鬼后偷来的人生长度。
于是黑死牟的□□不再再生，六眼也坍缩成一道缝隙愈合进皮肤。
岩胜穿着过去那身蟒纹紫衣站在血池里听着上方光亮处对他的质问，但时间过去太久，他已无法分辨语言的含义亦无法做出回应。
于是头顶上的光逐渐暗淡，浸泡身体的血液飞向那处汇成一轮似曾相识的血月。
身为噬人恶鬼的罪孽他已还清，接下来他该偿还作为人类产生的罪过了。
与成为鬼四百余年的生命相比，以人身存活的时光还不到二十五载，他又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血月渐渐降下，岩胜走近不过几步便被吞噬。
正文
苦涩的药液顺着喉管流淌入腹，与此同时胃部传来了灼烧般的剧痛。
岩胜呛了一口药液随即开始了剧烈的咳嗽，肺部不听使唤地收缩，胃部也一同痉挛。
药液逆流到口腔时并未顺利呕出，有人捂住了他的口鼻。
“兄长，这药您非喝不可。”
看清眼前人的面容后，岩胜难耐憎恶一口咬上压在自己唇上的手指。
但那人手上的力气并未动摇分毫，在岩胜把药重新咽下去前恐怕不会给他任何挣脱的机会。
于是岩胜压抑着怒意将药液重新吞入腹中。
这哪是药，这只是单纯的毒而已。
烛火因俩人争执带动的气流而晦暗不明，花札形状的耳饰也随着缘一的动作而晃动，连带男子的头颈轮廓被投射在墙上变成极具压迫感的剪影。
三天前，
岩胜意识回归后迎头而来的感受是剧痛。
四肢百骸深处传来阴冷蚀骨的寒气，但五脏六腑却翻腾着燃烧般的灼热。
岩胜感觉自己仿佛是颗被从内部加热的栗子，再过不了多久，他就会炸开外部的壳失去自我的形状融化在此处。
心脏正以诡异的节奏搏动，为了制住这份搏动，岩胜忍不住抬手抚到胸膛上方摸索着位置。
原本准备剖开胸膛握住心脏的手，最终只能颤颤巍巍在胸口表面留下几道血痕。
鬼可以凭借尖锐的指甲轻易划开皮肉，即使握住自己的心脏也可以瞬间再生并无生命之虞——但人类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空手剖心。
岩胜在空手剖心失败之时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囚于人类的血肉之躯中。
为什么？
“……呜啊……！”
干涸的喉咙没能吐出一个字，自己因为剧痛气息不稳，肺部不断痉挛，他就算张开嘴也只能发出古怪的呻吟。
等等……这种痛，他记得。
除了在地狱受刑的时光，如此蚀骨之痛，岩胜只在那时经历过。
他从人转化为鬼的那三天。
阻挡在山洞洞口的遮掩物被一刀劈开，细碎的阳光随着闯入者的步伐一同侵入。
几乎是瞬间，岩胜就闻到了自己皮肉灼烧至焦糊的气味。
“兄长——！”
阳光太过刺眼，他没看清闯入者的面容，但仅凭声音自己就已是头痛欲裂。
前世的记忆随着心中翻涌的憎恶变得越发鲜明。
继国缘一！为什么要我再度遇见你！
苦涩闯入口腔，被灌下紫藤花汁后，几乎立刻口枷就塞了上来，阻塞住欲呕的动作。
舌头在接触到口枷的瞬间就感到了刺痛，岩胜心下立刻有了推断，这口枷十有八九是由日轮刀相同材质的猩猩绯砂铁打造而成。
从口枷离咽喉的距离来看，如果自己胆敢咬断这口枷，碎屑在口内炸开，自己作为尚未成功转化的鬼绝无活路。
自己简直被如同牲口一般对待……
“咚咚咚…”
不远处传来规律地敲击声，红衣男子攥着药杵正在研磨新的紫藤花汁。
紫藤花原本的幽香闻起来却令人作呕。
盯着身侧烛火，岩胜顿感讽刺。
不知能否解释为双生子间命运般的相互吸引。
前世，在自己化鬼的第一天，执行任务的缘一毫无察觉地路过了自己的藏身之处。
察觉到缘一的气息，岩胜压抑着转化时的剧痛，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缘一并未察觉自己的藏身之处，虽稍作驻足但最终离开了。
这次不一样……
因为重生时记忆混乱，岩胜还没来得及搞清状况，既没有察觉缘一的靠近也没来得及抑制自己发出的呻吟。
现在结果就是目前的处境……
自己被缘一活捉了。
腹部传来饥饿与灼烧，烛火晃眼，岩胜闭眼，最终放弃了用目光咒杀缘一的计划。
紫藤花汁并非能把鬼转化成人的灵药。
起到的效果只是单纯地杀死自己体内“鬼”的部分，对于岩胜来说，这只是一场因对方一厢情愿而落刀于他的凌迟。
为什么自己偏偏会在这个节点重生呢？在一切无可挽回之时……
再早一点，早一天左右，回到自己接受血液之前的话……
虽然余命不多，但自己仍有死得其所的机会。
四百年空虚的时光碾过恶鬼的身躯，最终什么都没能留下。
耻活之辱，岩胜已不愿再受第二次。
或许，这便是地狱处刑的延续吧。
在地狱间又一个四百年从脊背上碾过，心志被磋磨殆尽便是他接受到最大的惩罚。岩胜已意识到以鬼身哪怕无穷寿数追逐缘一强大亦是徒劳。
即使在战国时代，他们二人在他人眼中已是所向披靡的存在，但岩胜知道，自己与缘一间的差距犹如天堑。
他不惜堕为鬼身以追赶缘一的强大，也不过是小儿逐日一般的笑话。
也因如此，他对缘一的憎恶愈发深刻。
“兄长，该擦身了。”
紫藤花汁浸透了月白色麻布手巾，缘一尽量将花汁挤干，轻轻擦拭岩胜面部隐约浮现鬼眼般的裂缝。
花汁入眼的疼痛让岩胜的脸已皱为一团，手部的镣铐也随着挣扎发出阵阵响声。
口枷塞口，岩胜无法食人但也无法言语。
缘一并没因为他的挣扎停止动作，在仔细擦拭面部后，又重新将手巾投进紫藤花汁，拧干后顺着岩胜颈部斑纹向下轻擦。
因为变鬼时体质的变化，体温上升到了人类无法承受到的温度，火焰形状的斑纹也如同真正燃烧般变成刺眼的血红，额头上青筋尽数浮现。
别再做多余的事了……
我讨厌你啊……！
双手被镣铐束缚仍不服输地推阻着缘一的靠近，好消息是，岩胜的抵抗成功阻碍了缘一的动作。
坏消息是，缘一没打算因此放弃擦洗，正因为太过碍事，已被枷锁束缚的双手又遭到缘一单手钳制彻底动弹不得。
虽然已三天未有进食，但岩胜胃部仍因恶心而翻涌着，手部遭到进一步的束缚怒意更是冲上头脑。
蛇纹紫衣在挣扎中凌乱，如同蛇蜕般脱落，因鬼化而苍白的皮肤大面积展露出来。
“气急败坏”这个词用来形容武士太不体面，“负隅顽抗”亦然。
所以木盆被乱蹬的脚踢翻只是个偶然，大红羽织被花汁泼洒的瞬间翻覆成复杂颜色也只是意外事件。
二人此时赤膊相见当然也不能叫做某人的“自作自受”。
为了避免情况愈变愈糟，岩胜放弃了抵抗。
也可以说是为了保住最后的袴。
昏黄烛火是房内唯一的光源，即使到了现在这等狼狈的情况，缘一依旧从容镇定，拾起地上的手巾重新投洗。
染成淡紫的手巾轻轻拂过苍白胸膛，平和温柔。
虽花汁毒性依旧会引起皮肤刺痛，但化为半鬼的剑士没有再闪躲分毫。
完美无瑕高洁之人…即使被这样对待，也不生任何怨怼……
恨意仍翻涌着，但望着胞弟宁静的表情，岩胜也只能如此感叹。
孪生兄弟就这样保持着赤膊，仅隔着十几厘米以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温度的距离静默着等待时间流逝。
烛火下的二人从发型到面容，甚至斑纹的位置、身体肌肉的分布二人都极具相似。
二人的轮廓投射在墙上，一时间竟无法分辨影子的归属。
缘一专心着手上的动作，并未注意到兄长投向他的寂寥目光。
现在……就如同照镜子一般……
但，即使你我二人极具相似，终究本质上却是云泥之别……
人与镜像何其相似，但镜中影终是伪物……
就像受众神眷爱的神之子即使有着面容相似的同胞兄弟，那也不过是区区身为凡人庸才的伪物……
也许是累了，也许是紫藤花汁的毒性起效了，疲倦后知后觉席卷而来。
烛火发出几声噼啪响声，挣扎着燃尽了。
房间归于黑暗，岩胜阖眼睡去。
他最后看到的，是缘一那张不起波澜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