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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餐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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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斩作肉片后的鬼舞辻无惨现在只剩头颅大小,为恢复身体所食用的第一口肉,来自于黑死牟所献上的人头。
两颗面目全非的头颅被并排摆列在一处,灯影下依稀能看出面容颇为相似。
“难吃,难吃死了!黑死牟,把你涂上去的脏东西擦掉!”
端坐在地的鬼武士从怀中掏出原本用来擦刀的拭布,应了一声后,沉默着将产屋敷面上的米粉擦去。
按照礼仪,他本应将头颅上的血污擦去,涂上米粉使其面色安详,用熏香掩去尸臭,再装在特制的匣中献给自己的新主公。
但因时间仓促,黑死牟只来得及找来米粉给产屋敷涂面。
自己虽背叛了鬼杀队,但对产屋敷这位曾经的主公并无怨恨。
这种程度的体面,他还是有义务维持的。
但显然自己侍奉的新主公对自己的行为并不满意。
比起武士的道义,无惨更在意特地转化成为鬼的呼吸法剑士能为自己带来什么。
不为自己留后路,干脆利落地杀掉旧主用来展现忠诚非常不错。
但繁文缛节的部分很多余。
看着曾经的主公被啃食到血肉模糊,黑死牟心中升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化为鬼身的黑死牟获得了全新的视角,再见到产屋敷时他感到了出乎预料的恶心。
过去看上去像烧伤的疮疤下面竟是开始溃败的血肉,明明是还活着的人,却已经开始腐烂了。
即使作为食人之鬼,黑死牟也并不认为产屋敷是可食用的。
“你觉得,我吃东西很恶心吗?”
涨大一圈的血肉团伸出了细绳状的触手,瞬息间那些触手便刺破黑死牟的皮肤接入血管。
“属下并无此意……”
体内血液正被疯狂汲取,黑死牟微微垂头,额上有冷汗划过,忍耐着剧痛缓慢回复着。
“那就带我去找更新鲜更丰富的血肉,但不可引起骚乱,别被那个可恶的花札耳饰剑士找到了。”
“属下遵命。”
虽然以黑死牟现在的力量,随手便可屠掉一村一城,但遵循无惨“不要引起骚乱”的命令,黑死牟带着无惨的头颅来到了附近的乱葬岗。
土地被丰沛的血液染成赤红,战败者被割去耳朵尸体落叶般层层叠叠密布在谷底。
深夜,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响彻山谷,怪物一般的肉团已重新长出手脚如同野兽匍匐在地大口吞吃着。
这样的场景本该是毛骨悚然的,可黑死牟此刻却感到了难以抵抗的……
饥饿。
于是化为鬼身的剑士试探性地从地上拾起了根手臂,从小臂位置啃咬下去。
出乎预料,生食血肉没有预想中的腥气冲天,鬼的牙齿异常锋利,自己非常轻易地就将肉块撕扯了下来。
独特香气随咀嚼动作扩散至唇舌间,经过刻苦锻炼的肌肉格外紧实,牙齿落下时甚至能感到微微弹牙。
黑死牟想起了过去自己还是人类,需要带领士兵行军打仗的时候。
那是一个冬天,当时军粮告急,恰巧有一匹马脚滑摔断了腿。那匹马很快就死去了,然后又理所当然地变成了一锅肉汤。
因为肉食禁止令,士兵们虽然饥肠辘辘却对那锅肉汤畏葸不前。
于是,身为大将的自己以身作则盛了一碗肉汤,众目睽睽下连汤带肉吞吃入腹。
那锅肉汤很快就被瓜分干净。
人在吃没有食用经验的肉类时,会没由来地升腾出一种恐惧。但这种恐惧是脆弱的,在味蕾品尝到美味的一刻变会土崩瓦解。
难嚼的臂骨被丢到一旁树丛,黑死牟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重新挑选了一根粗壮的断腿惬意品尝。
吃起来和那时的马肉并无不同。
如果问继国岩胜是否后悔化鬼,那么他会沉默片刻再作回答。
“我只懊恼自己没有走到那条能成功赶上缘一的道路……但并不后悔在那一夜追随了无惨大人。”
那是舍弃人身的罪恶之夜,却也是挣脱束缚在“继国岩胜”身上一切桎梏的解脱之夜。
不用再隐藏情绪,也终于能全身心将精力投入到对剑道的钻研上。
正如无惨所言那般,他想要转化会呼吸法的剑士,自己想要继续锻炼剑技的时间,他们二人之间的利益是一致的,这是非常愉快的合作关系。
待在“上弦之一”的位置上,他终于能切实确认自己的价值,岩胜确信没有比这更适合自己的位置了。
因此,岩胜从未对无惨有过背叛的想法。
包括他举起赫色日轮刀与缘一一同将无惨斩作不计其数的肉片时,岩胜也不认为这是背叛。
可以用来辩解的理由多到数不过来,比如说:当时是无惨先想杀他的、当时他未被提携为上弦之一,合作关系尚未达成、当时他已肉身为盾替无惨挡住缘一斩来的一击……
但真正的理由只有一条:
能更接近缘一的道路出现在了面前。
当利益不再一致,岩胜自然而然走向了自己一直以来所追求的方向。
但这些理由摆在无惨面前,就只是对不忠诚的狡辩。
岩胜看着等待自己回复的无惨,内心生出了几分哀切。
成为鬼,然后像过去一样稳坐上弦之一的位置已成奢望。纵使万般怀念,自己也再无机会回到那个位置。
在记忆被读取的瞬间,自己将死无葬身之地。
紧攥刀柄的掌心微微发汗,面前身着黑色华服的男子正含笑等着回复。
无惨断定这名呼吸法剑士最终会臣服于自己。此人他已观察许久,透过被斩杀之鬼的眼睛他注意到,这名剑士剑技高超却一直愁眉不展。
打探到他郁郁寡欢的理由后,无惨几乎要笑断气来。
鬼杀队中没有比他更适合做鬼的人了。
这种狂喜在那名剑士举刀斩向自己时顷刻间转化成了暴怒。
月之呼吸·五之形月魄灾涡
数道斩击如同搅乱水流的漩涡,攻势密集地袭向无惨,凌冽刀光直朝脖颈斩去。
尘土飞扬间,建筑物坍塌声震耳欲聋。
巨大触手从男子背后抽条而出,肉鞭般卷向岩胜的胸膛,身体被捆住的瞬间巨大压力将残存肺部的空气挤出,肋骨折断的脆响直达脑海。
岩胜感到眼前一黑同时喉头腥甜,一口鲜血涌出口腔,点点猩红滴落在缠绕在身的肉鞭上。
“我给予你选择的权利,这就是你的回答吗?多么不知好歹。”
黑衣男子冷笑着凝视着岩胜,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因缺氧而面色涨红的濒死模样。
视野已被点点闪烁白光占据,岩胜垂眼瞥了一眼无惨,摇摇头阖上了眼。
我……别无可选……
云翳半遮圆月,勾成一个哂笑般的嘲讽弧度。
事到如今,上弦之一的位置也不再为他保留。
岩胜从不畏惧死亡,他只是遗憾,自己仍旧未能成为任何人。
满心悲哀中,意识逐渐远去……
“你把我的兄长当什么了?”
男子的质问声平淡到像在询问天气,身影犹如鬼魅悄无声息出现在了无惨背后。
刀刃斩断血肉的异响回荡在夜色下。
呼吸恢复顺畅的一瞬,岩胜被逆回的血液呛住肺部因此剧痛,与此同时身体一轻,骇人的失重感占据全部感官的注意。
万幸他没摔到坍塌建筑物的废墟上,身下有灌木丛作为缓冲并未受伤,但免不了一阵头晕眼花。
等双眼恢复清明,闯入视野的一切使那颗濒死的心剧烈跳动,就连胃部也不合时宜地开始痉挛,岩胜甚至无法分清胸腹部的跳动感究竟来自哪方。
硕大的圆月下,红衣剑士的剪影清晰映照在岩胜的瞳孔,如同燃烧的刀刃在空中旋转、突刺又横斩,画笔般在空中勾勒出流畅剑路轨迹。
日之呼吸的十二型战技依次放出,一套循环结束后又紧密衔接上一之型的起始,整套剑型首尾相连、浑然天成。
飞溅的肉块被刀影精准捕获,岩胜无法准确计算肉块的数量,他的视线被舞动日轮刀的身影完全吸引,甚至忘记了眨眼。
他看见缘一飞跃在空中微微皱眉,斩落一块肉块后又锁定下一块,不知疲倦地挥舞着赫色日轮刀。
犹如天神降临的身影与重逢之日重合。
不知何时,缘一停下了动作将刀收回刀鞘。
“抱歉,兄长我来迟了。”
月光如霜,落在缘一身上就连发丝都泛着光。岩胜看着他单膝跪地朝自己低下了头,熟悉的光景再临。
完美无瑕的……高洁之人……
昏迷前,岩胜心中只剩这句与旧时光重叠在一处的感慨。
等再度苏醒时,身体率先感知到的是来自胸腔的剧痛。
……这是哪?
睁开双眼,入目的是再熟悉不过的装潢,只不过细节处与记忆中有些许偏差。
这里是……日柱宅邸……
怎么又回来了……?!?!
挣扎起身后,岩胜环顾四周将各处细节与记忆做起对比,发现房间内只是少了自己的起居用品。
身体的伤势已被包扎处理,衣服也被换过了。
等等……有些不对劲……
皮肤与布料接触处传来陌生的触感,岩胜扯开领口确认过里衣的材质微微皱眉。
这不是自己的衣服。
“兄长已经醒了吗?我准备了膳食,请用吧。”
障子门被缓缓推开,缘一端着食盘缓步入内,将房内矮案搬至岩胜面前,随后端坐在他身侧静静看着。
“放在那吧,我现在还不饿。”
饭菜的香味伴着徐徐热气扩散到室内每一处,岩胜却觉得这味道有股说不上来的古怪。
“在昨夜的战斗中兄长的宅邸被毁,无法取来换洗衣物,我就擅自做主给兄长换上我的衣服了。”
“是吗……无事。”
果然如此吗……
猜测遭到验证,岩胜暗自叹气。
鬼杀队中,和自己身量相仿的人能交换衣服穿的,就只有缘一。
缘一见岩胜低头不语,便继续陈述着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因昨夜变故,主公大人将原定一月后的柱合会议提前到了今日巳时正中,外出的和服已放在窗边的木案上。”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随着障子门外脚步声逐渐远去,岩胜总算松下一口气。
对他来说,与缘一像这样平常地沟通,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但“这边的缘一”应该经常和“自己”相处。
如果被他察觉到异常的话,岩胜也无法确定缘一会做些什么。
“兄长,这药您非喝不可。”
晦暗烛光下说话者的面容变得不再真切,晃动的花札耳饰发出清脆响声,表明了佩戴者的身份。
过去的场景映射在脑海,岩胜胃中又是一阵翻涌。
……那时的缘一,太过异常了。
无论是与自己记忆中的缘一,还是刚才见过的缘一都相去甚远……简直判若两人。
打理好到衣物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岩胜穿好衣物后又不自觉将衣袖凑到鼻前轻嗅着。
缘一的气味将自己包裹的感觉……实在太奇怪了……
咕~
胃部传来了古怪的鸣叫。
忍耐饥饿的感觉,岩胜已习以为常。
但饭香味充斥着鼻腔,矮案上的餐食正向他发出品尝邀请。
人类,是会对烹饪后的餐食产生食欲的。
食案上是一份并不算丰盛的简餐:一碗黄褐色麦饭、一碗酱色的味增汤,碗底沉着少许蔬菜与蘑菇、一碟经过干制的鱼条。
迟疑片刻,岩胜端起味增汤试探性地抿了一口。
咸的,细品的话能尝到微微的鲜甜。
蔬菜与蘑菇在咀嚼时提供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口感,时蔬独特的风味在口腔中绽放。
这应该说是美味吗?
数百年的食人生涯让岩胜早已忘记人类的食物应当具有何种风味,什么样的味道才算是“美味”。
在对味增汤的味道做出确切评价之前,岩胜已不由自主地将口中咀嚼物尽数吐了出来。
味道暂且不论,食物叠加的风味跟复杂的口感就先令他难以接受。
麦饭没有过于奇怪的味道,但粗粝的口感仍被口腔所排斥。
剩下的只有……
岩胜将视线转向干制鱼条,用筷子谨慎地拾起一块。
比预想中……更加难嚼……
失去锋利的鬼牙,岩胜只能勤勤恳恳用唾液软化食物,再用牙齿细细咀嚼。
或许,这份鱼条的正确食用方法,是搭配旁边的味增汤。
嚯……肉食的味道……
万幸,口感与味道他都能接受,不至于饿死。
干制鱼条只是作为丰富口味的配菜出现在这里,分量并不多,几筷子便吃完了。这样的分量显然不足以填饱身材如他般健硕的男子,但胃部的不适已足以因此缓解。
“兄长,时间差不多了。”
身形与自己一般无二的人影出现在障子门外,是缘一来催促他出门了。
听到呼唤后,岩胜再度检查了自己的仪容,便朝着门口的方向走了过去,在距离纸门不到三尺的位置,却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明明只剩一步之遥,他迟迟不敢上前。
即使不开门,他也能看到艳阳照在和纸上,点起灯笼一般的明亮。
作为人类的最后一天,如重复过的每一日那般,稀疏平常地度过了。以至于,岩胜完全没意识到那将是自己最后一次堂堂正正行走在日光下。
不灼伤皮肤的阳光晒到身上,本该是什么感觉来着?
春夏秋冬的太阳是不同的,早上正午傍晚的太阳也是不同的。
无论是看上去的大小色泽还是照耀的猛烈程度都差异鲜明。
那些不同的太阳散发出不同的阳光,那些不同的阳光晒在皮肤上,本该是什么感觉?
明明是回到了出生时母亲所赋予的肉身,自己为何这般难以适应?
身为武士本不该如此软弱,久违的日光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却退缩了。
继国岩胜,还没做好再世为“人”的准备。
在缘一的房间苏醒时,还没有像现在这样不适应。原因显而易见,他在缘一的房间实在赖太久了。
昨夜在他脚下坍塌的月柱宅邸面积有多大、放了什么东西、装潢如何、位置在哪……
自己全然不知。
记忆在四百余年时光的打磨下模糊了细节,连产生过交集人的名字和面容他都已然忘记,更别提暂居的宅邸了。
自己居然在苏醒后立刻察觉到了缘一房间与“上次”的差异。
察觉到自己竟然对缘一的宅邸产生了安全感,岩胜顿感绝望。那半年犹如温水煮青蛙的安逸生活,带给自己的影响还是太大了。
“对了,您昨夜遗失的佩刀还在我这里,处理宅邸废墟的队士,在瓦砾中发现了它,刚刚被送了过来。”
和纸后的人影像知道他最想要什么似的,从怀中抽出了长条形的物品,狭长的影子投在了纸门上。
岩胜忽然感觉自己的口很干,舌根处甚至微微发麻,就算吞咽唾液干渴感也没被缓解分毫。
原因是刚才他过于挑嘴的偏食行为吗?是的话,为何心脏也因此而悸动。
嗒。
被阳光染成暖白色的和纸在被指腹触碰的瞬间发出了细微的轻响,遍布剑茧的粗粝指腹沿着剑影轮廓,从下至上一寸寸地划过纸张表面。
太阳隔着薄薄的纸张也在抚摸岩胜的手指。
缘一并不知道兄长为何迟迟没有推开纸门,但他也没打算催促,只是静静举着兄长的日轮刀。
啪——!
只有孩子会管不住手,以戳破障子上的和纸为乐,他们毫不在意障子门破损要花多少功夫用来修补。
当兄长那只饱经磨砺的手戳破障子,从四方形的木格伸出一截时,即使是缘一也因感到困惑而微微低头。
缘一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兄长这样做绝不是出于恶意。
那是一只武者的手,指尖因常年执剑已开始玉化,微透的茧被阳光穿行而过透着温润晶莹的光。
手背被兄长的手拂过时会微微发痒,很快那只手掠过自己攀上刀镡,缓慢而怀念地临摹形状。
刀柄处所缠绕的柄卷整齐规整,食指与中指爬格般向刀柄末端前进,直至在合适的位置停留,翻转手腕转为抓握确认着佩刀的手感。
过了大约几息功夫,伸出障子门的手终于收了回去。
随后,纸门向一侧徐徐推开——
早晨的太阳太过耀眼,岩胜因此感到有些不适。他的胞弟此时正静候在门口,目光沉静注视着兄长,等待日轮刀的主人将它佩回该在的位置。
待佩刀被岩胜插回腰间,缘一主动让开了门口的位置,随着他的移动原本被高大身躯遮挡的阳光便倾洒在了兄长身上。
原来……阳光是这样温暖啊……
沐浴在阳光之下的继国岩胜如此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