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生死（下） ...
-
失去的力量再度回归□□，岩胜却并没觉得开心，反而有些恍惚。
在吸收来路不明的血卵前，他甚至没有谋划过，自己在这之后要做些什么。
不过，在缘一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自己的结局已经被确定了。
肆虐的力量在血管脏器内横冲直撞，不管产生多少创口都会在瞬间恢复，但鬼血又会如同拥有意识一般，瞄准薄弱处组织反扑。
在彻底鬼化前，自己会先因无法吸收高纯度的鬼血而死。
即使自己因追求一时的力量再次失去了为人的尊严，恐怕也没法活过今晚了。
无论怎么想都得不偿失。
可此刻，仅仅是重新握紧自己的刀柄，心底就翻涌起了难以言喻的动容。
日轮刀也像是回应许久未见的老友，发出阵阵嗡鸣。
不可战胜的对象静默等待着自己率先有所动作，牵制这件事对缘一来说再简单不过。
如预料一般，在缘一看到自己的右手握刀起式的一瞬，他便闪身跃至眼前。
柱合审判会那天，缘一夺刀的一幕还历历在目，动作可谓精彩绝伦。
那天，坐在棺中戴罪受审的自己也是这样，目不转睛地凝望着他的招式。
在缘一挥剑时，自己在一旁无声无息地拆解学习他的动作，这样的事已经发生过千百次了。
月之呼吸·一之型 暗月宵之宫
剑气瞬间迸发，一道弧影迅速从身前横向斩过，月刃毫不留情切断一切阻拦它去路的障碍。
若不是缘一收手及时，那支能使出绝世剑技的手臂恐怕也只能应声而断。
咻——
散发弱光的残烛被无情斩去首级，烛头似一道陨落流星飞向一旁杂物堆。
紫藤花的幽香在空气荡漾，嗅到这股再熟悉不过的香气，岩胜差点就此吐了出来。
蜡烛价高，现在的时代哪怕贵为大名，也不会如此奢华地大规模使用蜡烛。
这是产屋敷为驱鬼，特制含有紫藤花的蜡烛。
在自己被囚禁在林中小屋时，不知缘一大手笔地烧掉了多少根这样的蜡烛，以至于在噩梦中，缘一也拿着明灭不定的蜡烛。
不详噩梦中的情景如海市蜃楼般在他身上重合。
纵使斩去那截残烛，依旧不能化解半分火气。
月之呼吸·八之型 月龙轮尾
挥刀所带动的气流卷起纸张一类的杂物，掺杂怒气的横斩破坏力大到几乎将仓库一劈作二。
缘一甚至没有使出日之呼吸的战技，从容一记拔刀斩便挡住了来势汹汹的横斩，双腿稳稳站定在地面上，未见一丝摇摆。
飞向角落的烛头引燃了杂物，房内已是一片火海。
岩胜又使出了数招月之呼吸法战技，手臂关节突破了人类的极限，关节因超出活动范围产生了细微的骨裂又被迅速修复，战技成型时日轮刀几乎被他甩到自己背后。
但缘一从试图夺刀闪身上前之外，双脚站定便再没移动自己的位置。几乎不费吹灰之力，随手就化解掉了向自己袭来的所有攻击。
那张脸，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波澜不惊。
直到他终于对岩胜蒙面的意图感到疑惑，白羽织被挑开后飞向火海，很快便烧得只剩一团焦黑。
那张脸终于变了神色。
攻击并没因对手陷入愕然而迟缓半分，战技接连放出，墙面千疮百孔早已透风，火场便同如鱼得水越烧越旺，附近的积雪因此融化滴滴嗒嗒落个不停。
最终，淡紫色的日轮刀朝着心口方向直直刺去，恍然间，那张狰狞的脸似乎笑了。
用你那双能看透万物的眼……好好看着这幅扭曲至极的丑陋面容吧……
你费心费力甚至不惜舍弃尊严也要救下的兄长，最终变成这种丑陋的怪物……
缘一，那天你这样说过……
“若兄长有食人动向，我定亲自斩杀…”
在此时此地……你应履行诺言……
大多数时间，那张与自己一般无二的脸极少浮现情绪鲜明的表情，搞不清他究竟是在高兴还是生气。
即使是现在，缘一也是一副说不清楚情绪的表情，他只是嘴唇颤抖着，轻轻唤了一声。
“兄长……”
为什么……对着如同怪物一般狰狞的面容，你还叫得出来“兄长”呢……？
一瞬间，缘一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火光的照耀下闪了一下。
“……您受苦了。”
……为什么，事到如今，你还在怜悯一个令人失望透顶的兄长呢？
锵——
接连重击下，岩胜手中一轻，久未保养的旧刀悲鸣一声应声而断。
寒光凌冽中，漆黑的刀身随着剑士的决意而燃烧，最终燃成滴血般的鲜红，如镜面般倒映出了可怖扭曲的面目。
缘一的新刀可谓是一柄匠心独运的无上精品，无论是材质还是工艺都不是队内寻常日轮刀可比拟的。
白日缘一匆忙回宅邸那时，即使刀未出鞘，岩胜也已注意到这是一柄不凡的刀具。
脖颈间传来微凉。
真是……削铁如泥的好刀……
随后，身体便变得轻盈了。
不够痛快的告别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失去头颅的身体悍然倒地，血液从断口处缓缓涌出。
岩胜看着自己的头被缘一捡起又摆回了脖颈相接的断处，不由得感到一阵尴尬。
你还不离开吗……再拖下去，就离不开这片火海了……
但事与愿违，缘一拾回淡紫的断刃并端坐在躯体一旁，并无去意。
他抚摸着断刃，有泪嘀嗒坠在刀身上。
“我……本是来取这刀镡的。”
腰间的条状物被解下，塞进了躯体已无法动弹的手中，缘一缓缓褪下了刀鞘。
锃——
那是一柄与缘一所用新刀别无二致的宝刀。
已经失去生命的躯体无法让日轮刀变色，闪亮的刀身在火光中被映上一片火红。
不再跳动的心脏却传来了刺痛。
……不要再哭了……缘一，你泪眼涟涟的软弱样子十分恶心……
即使再活一次，自己也没法和你好好相处。
泪水从猩红六目接连淹下，视线因此模糊。
哭相狰狞的牛鬼终于意识到，为何这次化鬼后血鬼术与刀无关。
……刀的话，和缘一相同，才是最好的……
为了不看缘一，六目转而看向窗外圆月。
许是因为化鬼的缘故，现在岩胜感到视力格外地清晰，即使高悬天空的月亮也看起来近在咫尺。
然后变为一条狭窄的缝隙，又迅速恢复原样。
是自己看错了吗？
不知为何，那轮明月似乎眨动了一下
明明是失血的时刻，六目却因为充血而视野通红。
为缓解不适，岩胜用力眨动眼睛，眼泪也因此簌簌落下。
再睁开眼时，月亮在他的视野下变成一只血红的凝视自己的硕大眼球。
随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了某人说话的声音。
“不是有剧本吗，怎么搞成这样？”
剧本？是什么意思？
一只巨大手指拨开云层从天而降指了过来，六目满是不可置信，随着手指的动作而摇晃着视线。
“但他不听话啊。”
虽身处火场岩胜仍感到刺骨寒意。
自己迄今所遭受的耻辱都是拜人所赐吗？
两道交谈的声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声音变得慌张起来。
“那你……等等，他在看我们吗？”
“让他快点下去！”
至此，月亮恢复了原状。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也太过荒谬，甚至只像是濒死前荒谬的幻觉。
岩胜无法装作什么都没看到，悲伤软弱的情绪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与伦比的愤怒。
自己落得这般下场，是因为遭人戏弄了吗？
脖颈断口生长出的血管向上延伸捞回头颅，竟开始逐渐愈合。
坐在旁边的缘一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脖颈断口流出的血液染红榻榻米沁湿一片，已经开始消散的兄长却突然暴起开始再生。
岩胜挣扎起身，但身体骤然下沉。惊愕间他环顾四周，却发现流出的血液在身下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型。
宛若昔日在地狱间他所踏入的血池。
不到半息的功夫，整个身体便被吞没了。
“兄长——！”
左手被人用力拉住了，在巨大的牵引力下，岩胜勉强露出位置在最上面的一双眼睛，他看到缘一一手抓着自己，另一手竟抓着正在燃烧的房柱上。
房柱经过方才的恶战中已是摇摇欲坠，木材在高温下爆发出凄厉哀鸣，眼瞧着颓然欲顷。
在房柱被拽倒前，缘一都没有放手。
燃烧的天花板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瓦砾如雨纷纷落下。
在天花板彻底坍塌前，二人紧握着双手一同坠入血池深处。
“只要变成鬼，所有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满月盈空，身着黑色华服的男子在屋梁上盘膝而坐，红梅色的眼瞳饶有兴趣地看了过来。
“只要变成鬼就能永远活下去。”
右臂传来一阵酸痛，岩胜低头望去，见到自己已将日轮刀拔出，摆作月之呼吸战技的起手式僵直已久。
真怀念啊……是那个时候吗……
“……怎么样？”
鬼之始祖带着蛊惑的笑容，等待着剑士的答复。
岩胜则抬头凝望着天际那轮莹白的圆月。
月亮是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