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赠h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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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巷的风，又吹过了一个春秋。巷口的梧桐树愈发粗壮，浓密的枝叶在头顶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绿网。阳光挣扎着穿过叶隙，筛下细碎的、跳跃的光斑，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是撒了一把星星碎屑。沈清禾坐在禾风书店的窗边，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旧书，指尖带着薄茧，轻轻拂过书页上印着的铅字，眉眼间是被岁月细细打磨过的温润，连眼角的细纹里，都藏着淡淡的平和。念禾趴在旁边的原木桌上写写画画，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偶尔抬头看向沈清禾，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小脸上沾着一点墨水，像只偷吃东西的小花猫。书店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铜铃的声音带着点旧时光的喑哑，是风路过的痕迹，也是时光悄悄流淌的声音。
忽然，风铃的响声变得急促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叮铃铃的脆响里，带着几分突兀的慌张。沈清禾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落在巷口的方向。那里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衬衫、一条熨帖的黑色长裤，头发已经染上了大片霜白，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手里却没有拄拐杖，只是脊背微微佝偻着，眼神定定地、一寸一寸地描摹着书店的轮廓，像是在确认一个埋藏了数十年的梦。沈清禾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念禾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铅笔滚落在地，她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妈妈，怎么了？”沈清禾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巷口的人，眼眶一点点泛红，水汽氤氲了视线，把那个人的身影，晕染成了记忆里的模样。
那个人朝着书店的方向走了过来，脚步有些蹒跚，却很坚定，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踩在了沈清禾的心尖上，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时光重量。近了，更近了，她终于看清了他的眉眼。还是记忆里的轮廓，只是眼角爬满了深深的皱纹，鬓角的白发已经蔓延到了头顶，唯独那双眼睛里的光，依旧明亮，像沉在古井里的星子，带着她熟悉的眷恋，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温柔。陆星驰站在书店门口，玻璃门上倒映着他的身影，他看着窗内的沈清禾，喉咙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却格外清晰的话：“清禾，我回来了。”
沈清禾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摊开的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是墨汁滴进了清水里。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到门口，伸手推开那扇换过两次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的轻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风裹挟着梧桐叶的清香扑面而来，吹动了她鬓角的碎发，几缕银丝在阳光下格外显眼。陆星驰看着她眼底的泪意，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个温柔的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愧疚，还有失而复得的珍惜：“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没变，还是我记忆里，那个站在梧桐树下，眼神清亮的小姑娘。”沈清禾吸了吸鼻子，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他，肩膀微微颤抖，眼泪不停地掉下来。
念禾好奇地凑过来，小手拉着沈清禾的衣角，仰着圆乎乎的小脸问：“妈妈，这位老爷爷是谁呀？”沈清禾蹲下身，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指尖带着微凉的湿意，她伸手揉了揉念禾柔软的头发，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格外郑重：“他是妈妈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是刻在妈妈心里，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人。”念禾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看向陆星驰，露出一个甜甜的、毫无防备的笑容：“老爷爷您好，我叫念禾，思念的念，清禾的禾。”陆星驰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目光落在念禾的脸上，看着她眉眼间和沈清禾如出一辙的弧度，看着那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眶瞬间就红了。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孩子平齐，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念禾，好名字，真好。”这名字里的思念，他懂，懂了数十年。
那天下午，阳光格外温柔，像是被谁特意滤过，暖融融地洒在身上，不燥不烈。陆星驰坐在书店靠窗的老位置上，那张木桌的桌角，还留着当年他刻下的一道浅浅的痕。沈清禾给他泡了一杯清茶，是他当年最爱喝的龙井，茶叶在热水里缓缓舒展，散发出淡淡的、清冽的香气。念禾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叽叽喳喳地跟他讲着梧桐巷的趣事，讲着春天巷口的梧桐花有多香，讲着夏天的蝉鸣有多吵，讲着书店里来来往往的客人，讲着她和妈妈一起种在院子里的栀子花，今年夏天开了满满一树。陆星驰听得认真，目光时不时落在沈清禾身上，缱绻而专注，像是要把这数十年的空白，都一点点填满，把她这些年的喜怒哀乐，都刻进心里。
“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沈清禾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像是压了数十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陆星驰的指尖微微一颤，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温热的茶水晃出了杯沿，落在手背上，烫得他微微一缩。他眼底闪过一丝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痛楚：“那时候，我家里出了大事，父亲生意失败，欠下了一大笔债，我必须跟着家里走，去南方打拼。我怕我告诉你，会拖累你，更怕我自己，会舍不得离开。我怕只要你说一句挽留，我就会不顾一切地留下来。”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这些年，我一直在关注你。报纸上的专访，杂志上的照片，甚至是游客拍的梧桐巷的视频，我都找来看。我知道你开了这家叫禾风的书店，知道你收养了念禾，知道你过得安稳平静。我无数次想回来找你，却又怕打扰你的生活，怕我这迟来的深情，会成为你的负担。直到前几天，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大半，才忽然明白，有些事，再不做，就真的来不及了。这辈子，我不想再留下遗憾了。”
沈清禾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愧疚和真诚，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守着那条梧桐巷，守着那家书店，守着那个刻着彼此名字的回忆。原来，他也一样，在遥远的南方，将她放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藏了数十年。那些日日夜夜的思念，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看着他的摄影作品红了眼眶的瞬间，都有了归宿。
“那你的家人呢？”沈清禾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陆星驰笑了笑，眼底带着释然：“孩子们都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生活。她……我的前妻，也理解我的心意，我们早就和平分开了。这辈子，我亏欠了很多人，唯独不想再亏欠自己一次，不想再亏欠你一次。”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毛茸茸的光晕。念禾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嘴角还噙着甜甜的笑意，小脸上的墨水渍还没擦干净。陆星驰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握住了沈清禾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却很柔软，带着常年翻书留下的薄茧。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岁月的粗糙，却格外安稳。
“清禾，”陆星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像是在许下一个跨越数十年的承诺，“余生很短，我想留在梧桐巷，留在你身边。守着这家禾风书店，守着你，守着念禾。每天陪你看日出日落，听风铃轻响，闻梧桐花香。好不好？”
沈清禾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光，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看着巷口那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眼泪滑落，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个温柔的、带着泪光的弧度。她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却格外清晰，像是穿过了数十年的时光，落在他的心上：“好。”
风铃再次叮当作响，风穿过梧桐巷，带来了院子里栀子花的清香。这个夏天，好像格外漫长，又格外温暖。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赠h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