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禾渡野，星驰不归》逢些夏

11、余生的念（完结章）

　　梧桐巷的风，吹过了数十载春秋，吹弯了巷口的梧桐树，吹白了墙头上的瓦。沈清禾的头发里，也悄悄藏了几缕银丝，像是被岁月撒下的霜。她依旧守着那家“禾风书店”，只是书店的木门已经换过两次，窗棂上的漆也补了又补，唯有门口那串风铃，还是当年的旧物，风吹过时，依旧叮叮当当地响，声音里带着岁月的磨损，却格外清脆。

　　她已经不再年轻了，眉眼间的清冷被时光打磨成了温润，只是眼底深处，总有一抹化不开的柔和。这些年，她收养了一个小女孩，女孩是福利院送来的，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沈清禾给她取名叫念禾，念是思念的念，禾是清禾的禾。她没有告诉女孩自己的故事，只是在每个蝉鸣聒噪的夏天，带着她坐在窗边，教她认字，教她读书，教她泡一杯淡淡的清茶。女孩总会好奇地问：“妈妈，为什么这家书店叫禾风呀？”沈清禾就会笑着揉一揉她的头发，轻声说：“因为这是妈妈和一个很重要的人，共同的名字。”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数着落下的叶子。

　　沈清禾的书柜最底层，那个精致的木盒，被她找了出来。盒子上的锁早就锈坏了，轻轻一掰就开了。里面的那支刻着“驰”字的钢笔，依旧锃亮如新。她偶尔会拿出来，给念禾看，告诉她：“这是一个叔叔送给妈妈的礼物，是妈妈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念禾会小心翼翼地捧着钢笔，睁着大大的眼睛问：“那个叔叔在哪里呀？妈妈为什么不去找他？”沈清禾就会望着巷口的方向，沉默很久，然后轻轻摇头：“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过着很幸福的生活。妈妈不去打扰他，就是对他最好的祝福。”

　　其实这些年，她不是没有听过他的消息。报纸上，杂志上，偶尔会看到他的名字。陆星驰，国内知名的摄影师，他的作品里，总有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子两旁种满了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照片的名字，总是带着“禾”或者“风”字。有人说，陆摄影师的作品里，藏着一个白月光，一个他放在心尖上，却终究没能在一起的人。沈清禾每次看到那些照片，都会红了眼眶。她知道，那些照片里的梧桐巷，是他们共同的青春，是他们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南方的雨，依旧缠绵。陆星驰已经两鬓斑白，他的女儿早已长大成人，嫁人生子，给他添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外孙。他的妻子依旧温柔，陪着他走过了数十载的风风雨雨。只是在每个下雨的夜晚，他还是会拿出那张藏在相框背面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抱着数学真题集，坐在老槐树的树荫下，眉眼清淡。他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拂过照片上的人，眼底满是怀念。

　　他的摄影工作室里，挂着一幅巨大的照片，照片上是一条长长的梧桐巷，巷口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背影挺拔而落寞。照片的名字，叫《余生的念》。这是他这辈子最满意的作品，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那年从梧桐巷离开后，他再也没有回去过。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怕自己会破坏沈清禾的生活，更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心底的思念。他知道，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有些遗憾，要带着过完这一生。

　　他的小外孙偶尔会翻出他藏在抽屉里的那支刻着“禾”字的钢笔，奶声奶气地问：“外公，这支钢笔是谁的呀？上面的字好好看哦。”陆星驰就会接过钢笔，轻轻摩挲着笔身上的“禾”字，笑着回答：“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给外公的，是外公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小外孙会歪着头问：“那个重要的人在哪里呀？外公为什么不去找她？”陆星驰就会望着北方的方向，沉默很久，然后轻轻叹气：“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过着很安稳的生活。外公不去打扰她，就是对她最好的守护。”

　　这一年的夏天，格外的热。梧桐巷的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巷子掀翻。沈清禾带着念禾，坐在书店的窗边，泡了两杯清茶。念禾忽然指着巷口的方向，大声喊：“妈妈，你看！那里有一个老爷爷，长得好像照片上的叔叔哦！”

　　沈清禾的心，猛地一颤。她顺着念禾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巷口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黑色的长裤，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的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被岁月刻满了皱纹，再也找不到一丝少年人的桀骜。老人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落在她的身上，带着一丝迟疑，一丝震惊，还有一丝深深的眷恋。

　　是陆星驰。

　　他还是回来了。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条长长的梧桐巷，遥遥相望。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的脚边。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穿越了数十年的时光，在耳边轻轻回荡。

　　念禾拉了拉沈清禾的衣角，轻声问：“妈妈，那是送给你钢笔的叔叔吗？”

　　沈清禾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朝着巷口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陆星驰也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眼角的皱纹里，淌满了泪水。他朝着她的方向，缓缓地挥了挥手。

　　没有走近，没有说话，没有寒暄。

　　只是隔着数十年的时光，隔着一条长长的梧桐巷，隔着一场无疾而终的遗憾，遥遥相望，轻轻挥手。

　　就像当年，他在路灯下，转身离去的背影；就像当年，她在书店里，望着他渐渐走远的目光。

　　岁月漫长，余生很短。

　　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那些未说出口的喜欢，那些无疾而终的遗憾，都化作了梧桐巷的风，南方的雨，北方的雪，岁岁年年，从未停歇。

　　风遇清禾，驰过旧年。

　　清禾渡野，星驰不归。

　　这，就是他们的故事。

　　一个关于青春，关于遗憾，关于余生的念的故事。

　　-全文完 2026.0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