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禾渡野，星驰不归》逢些夏

10、岁月的痕

　　梧桐巷的风，吹过了一年又一年，吹黄了梧桐叶，吹老了巷口的墙。沈清禾依旧守着那家小小的“禾风书店”，只是书店的招牌，已经被风吹得褪了色，字迹斑驳，看不真切。她剪掉了留了多年的长发，齐肩的短发衬得她的眉眼愈发清冷，只是眼底的那股疏离，渐渐沉淀成了淡淡的疲惫。

　　这是陆星驰离开后的第三年。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也没有听过任何关于他的消息。有人说，他带着妻女回了南方，再也不会回来了；有人说，他的摄影工作室越做越大，成了小有名气的摄影师；还有人说，他过得很幸福，妻子温柔，女儿可爱，一家三口，羡煞旁人。沈清禾总是安静地听着，不插话，也不追问。那些真假难辨的消息，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的心上，不痛不痒，却密密麻麻。

　　她依旧每天泡一杯清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只是再也不会翻那本破旧的数学笔记，再也不会对着一张照片笑出声来。那支刻着“驰”字的钢笔，被她放进了一个精致的木盒里，木盒被锁在书柜的最底层，钥匙被她扔进了巷口的小河里。那张照片，被她夹在了一本厚厚的旧书里，书的名字叫《青春无悔》，只是她每次翻开，看到的都是满满的遗憾。

　　书店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每天都有很多年轻人来买书，来喝咖啡，来听她讲梧桐巷的故事。他们说，沈老板是个有故事的人，眉眼间藏着太多的心事。沈清禾只是笑一笑，不承认，也不否认。她开始学着做甜点，学着煮咖啡，学着和顾客们谈笑风生。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会习惯性地望向巷口，望向那个陆星驰曾经出现过的地方，然后在心里默默说一句，陆星驰，你还好吗。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走进了书店。女孩和她当年一样，扎着低马尾，抱着一本数学真题集，眉眼间带着几分青涩的倔强。女孩走到她面前，笑着问：“老板，有《青春无悔》这本书吗？”

　　沈清禾的心，猛地一颤。她看着女孩，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她点了点头，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厚厚的旧书，递到女孩的手里。

　　女孩接过书，翻了翻，忽然指着夹在书里的照片，好奇地问：“老板，这张照片上的哥哥是谁啊？长得好帅哦。”

　　沈清禾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上桀骜不驯的少年，眼眶微微发烫。她轻轻摸了摸女孩的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一个很重要的人，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朋友。”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抱着书走到窗边坐下，低头认真地看了起来。阳光落在女孩的发顶，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极了当年的那个夏天。

　　沈清禾转过身，看着窗外的梧桐树，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忽然就笑了。原来，岁月真的是一把无情的刀，能磨平所有的棱角，能冲淡所有的记忆，能让曾经刻骨铭心的人，变得模糊不清。

　　南方的雨，依旧缠绵。陆星驰的摄影工作室，已经搬到了市中心的写字楼里，宽敞明亮，装修精致。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浑身散发着成熟稳重的气息。再也没有人能把他和那个在工地上搬水泥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他的女儿已经上小学了，活泼可爱，每天放学都会冲进他的怀里，甜甜地喊一声“爸爸”。他的妻子依旧温柔，每天都会给他准备好热腾腾的饭菜，等他回家。在外人看来，他是人生赢家，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的心底，藏着一个无法触碰的角落，角落里，有一条长长的梧桐巷，有一个清冷的女孩，有一个十九岁的夏天。

　　他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精致的相框，相框里是一家三口的合照，笑得灿烂。只是在相框的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抱着一本数学真题集，坐在老槐树的树荫下，眉眼清淡。这张照片，他带在身边很多年，从南方的工地，到小小的摄影工作室，再到宽敞明亮的写字楼，从未离开过。

　　这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妻子打来电话，温柔地叮嘱他早点回家。他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雨，忽然就想起了那个雨巷。想起了他护在沈清禾身前的背影，想起了她掉在他手背上的眼泪，想起了他转身离去时的决绝。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相框背面的照片，指尖微微颤抖。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想过回去。只是他不敢。他怕看到她失望的眼神，怕听到她质问的声音，怕自己会忍不住抛下一切，奔向她。他知道，他已经没有资格了。他有了妻子，有了女儿，有了一个完整的家庭。他不能自私，不能伤害身边的人。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钢笔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禾”字。这支钢笔，是他当年从家里带出来的，这么多年，一直被他藏在抽屉里。他轻轻摩挲着笔身上的“禾”字，心里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对不起。”他对着照片，轻声说。

　　窗外的雨，依旧缠绵，像是在诉说着那些无法说出口的心事。

　　岁月是一条长长的河，左岸是无法忘却的回忆，右岸是值得珍惜的现在。中间流淌着的，是年轻时候的淡淡忧伤。

　　沈清禾依旧守着她的书店，看着梧桐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她再也没有爱过别人，也再也没有等过谁。只是在每年夏天蝉鸣聒噪的时候，她会泡一杯清茶，坐在窗边，看着巷口的方向，一坐就是一下午。

　　陆星驰依旧过着他的生活，陪着妻子，陪着女儿，忙着他的事业。他再也没有回过梧桐巷，再也没有见过沈清禾。只是在每年南方下雨的时候，他会拿出那张小小的照片，看着照片上的女孩，一看就是一整夜。

　　他们的人生，就像两条平行线，曾经有过短暂的交集，却终究会朝着不同的方向，越走越远。

　　梧桐巷的风，还在吹。岁月的痕，还在长。

　　那些未说出口的喜欢，那些无疾而终的遗憾，都被藏在了时光的深处，再也无人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