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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轮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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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风卷着操场塑胶跑道的热气,懒洋洋地拂过看台的角落。
南章妤浅攥着朋友林溪的袖口,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黏在篮球场中央那个跳跃的身影上。
细风吹过把陈京淮的校服短袖吹得鼓起来,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指尖蹭过眉骨,动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舒展与张扬。篮球在他掌心与地面之间灵活地弹动,发出规律的“咚咚”声,像是敲在南章妤浅的心尖上,一下,又一下,震得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伶俐的眼神,眼尾微微泛红,很是勾人心。
“我说你啊,看了这么久,眼睛都快粘在人家身上了。”于楠戳了戳她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不就是之前把你从莫语菲手中救走过一次吗?至于记到现在?”
南章妤浅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怎么会只是“至于”呢。
那天的雨下的燥热,梧桐叶被砸得噼啪作响,她锁在角落里,身体抖得厉害,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旧伤未平新伤又起,那一脚落在她的小腹上,钻心地疼。
周围人路过,有人投来目光,却没人停下脚步。
是陈京淮,抱着篮球,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逆着雨幕朝她走来。他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帮她击退了那些坏人,在她身侧半蹲下来,声音清冽得像雨后的风:“我抱你,没关系,医务室离这不算远。”
他的怀里很暖,隔着湿透的衬衫,能感受到温热的体温。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几缕黑发贴在额前,侧脸的线条干净又利落。那一刻,南章妤浅觉得,全世界的雨声都成了背景音。
后来她想跟他道谢,却发现他好像已经忘了。
走廊里遇见时,他会礼貌地点头,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也是,他那样的少年,长得好看,篮球打得好,身边从来都不缺围着他转的人,大概早就不记得,那个雨天里狼狈的自己。
可南章妤浅记得。
她记得他掌心的温度,记得他身上淡淡的清香,记得他抱着她走过积水的石板路时,脚步放得极轻。这些细碎的片段,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进心里,写成了日记本里的一行行小字。
篮球场上的哨声响起,比赛结束了。陈京淮和队友们击掌,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格外耀眼。
南章妤浅看见他脱下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朝操场边的小卖部走去。她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到看见他从冰柜里拿出一瓶薄荷味的汽水。
玻璃瓶装的汽水,瓶身结着细密的水珠。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好看的下颌线。
南章妤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旁的于楠见此很是无语:“他到底是好成什么样的人?让你迷恋到拿个小日记本记录这些小事?”
南章垂眸看着那一排排小字,喃喃道:“他是一个…我做梦都喜欢的人。”
其实陈京淮在那件事之前,并未跟南章妤浅有过任何接触,也没对她做过什么很有意义的事,可就因为那一件琐事,就够南章妤浅记一辈子。
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日记本,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陈京淮,喜欢薄荷味的汽水。
字迹娟秀,带着少女独有的小心翼翼
从那天起,南章妤浅的书包里,总会多一瓶薄荷味的汽水。
小卖部的老板娘认识她,每次见她来,都会笑着说:“小姑娘,又买这个啊?这个味道冲,好多女孩子都不爱喝呢。”
南章妤浅也笑,点点头,攥着冰凉的瓶身,走出小卖部。
她确实喝不惯。薄荷的味道太冲,呛得喉咙发紧,每次抿一小口,都要皱着眉缓半天。可她还是会买,攒着除去买资料的钱,省着零花钱,一瓶又一瓶地买。
她想,等下次遇见他,就把汽水递给他。
可是她没有勇气。
走廊里遇见时,他身边总是跟着一群人,说说笑笑,她连上前搭话的机会都没有。放学路上碰见,他脚步匆匆,似乎有急事,她攥着汽水的手心里全是汗,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瓶汽水,被她攥得温热,最后又被她悄悄放回书包,带回家,放进冰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南章妤浅依旧每天躲在看台的角落,看陈京淮打球,看他买薄荷味的汽水,看他仰头喝水时的侧脸。她的日记本越来越厚,里面全是关于他的小事。
他今天穿了白色的球鞋。
他今天投进了三个三分球。
他今天好像瘦了一点。
他好像对芹菜很反感。
她像一个虔诚的信徒,收集着关于他的一切,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
直到那天傍晚。
放学的铃声早就响过,教学楼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南章妤浅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慢吞吞地往校门口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金红色的余晖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碎金。
路过篮球场的时候,她脚步顿住了。
“咚咚——咚咚——”
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格外清晰。
南章妤浅抬起头,看见篮球场上,只有一个身影。
是陈京淮。
他穿着黑色的运动服,大概是刚打完球,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夕阳落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他周身的空气,都像是被染上了温暖的颜色。他运着球,转身,起跳,投篮,动作一气呵成。篮球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地落进篮筐。
“妤浅?你怎么还不走?”于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走吧,我妈做好饭了,再晚就要挨骂了。”
南章妤浅攥着书的手指紧了紧,她回头看了看于楠,又看了看篮球场上的人,声音细若蚊蚋:“楠楠,要不你先回去吧,我……我想再待一会儿。”
于楠皱了皱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篮球场,了然地叹了口气:“行吧,那你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脚步声渐渐远去,空旷的篮球场上,只剩下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和南章妤浅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她抱着书,悄悄走到篮球场边的香樟树下,停住了脚步。
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能看清他的身影,又不会被他发现。
夕阳渐渐沉下去,金红色的光芒变成了柔和的橘粉色。
陈京淮又投进了一个球,他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抬起头,看向远方,侧脸的轮廓在夕阳的映照下,柔和得不像话。
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唇线清晰。
南章妤浅看得有些出神。
她抬起手,隔着温热的空气,轻轻描摹着他的轮廓。指尖从他的额头滑下,划过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最后落在他的下颌线上。
像是触碰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少女独有的心事,藏着满心的欢喜,藏着连自己都不敢言说的爱恋。
(少年的激烈,像是雨后的晴天,热烈、灿烂。)
怀里的书,硌得她胸口有些发疼。书的后面,是那瓶她攥了一下午的薄荷味汽水。瓶身冰凉,透过薄薄的衣料,沁得她皮肤微微发颤。
她看着他,心里默念着:陈京淮,我买了你喜欢的汽水。
可是她还是不敢上前。
暖风吹乱了落在她肩侧的发丝,傍晚映着的光闯入她的发间,随着她的头发落到衬衫、裙摆、小腿,直到那双不是很新的小皮鞋上,为她染上夏的颜色。
就在这时,陈京淮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转过头,目光穿过夕阳的余晖,落在了香樟树下的南章妤浅身上。
四目相对。
南章妤浅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像是被人抓住了秘密的小偷,慌乱地低下头,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带着几分疑惑,几分探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空气里,弥漫着香樟树的清香,和淡淡的薄荷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鼓起勇气,抬起头。
陈京淮已经朝她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夕阳的光落在他的发梢,染上了一层温柔的橘色,他的肩挡住了那抹光,使她的眼前没了那缕光,只剩下了那名笑的温柔的少年。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他的声音清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待太晚,不安全。”
南章妤浅的心跳得飞快,她攥着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刚从图书馆出来,想……想歇一会儿。”
“嗯。”陈京淮轻微点头,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她怀里的书,没有再多问。
他抓着毛巾抹了把额角的汗,指尖蹭过眉骨,动作依旧是她记忆里的模样。
“天快黑了,早点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他顿了顿,随后补充道:“走南边育溪路吧!那边路灯多,人也多。”
“嗯。”南章妤浅点点头,依旧不敢抬头。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她才敢慢慢抬头,看见他朝小卖部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渐渐拉长。
南章妤浅看着他的背影,怀里的汽水,硌得她心口有些发疼。他没有注意到她怀里的书后面,那瓶冰凉的薄荷味汽水。他甚至不知道,她在这里,等了他多久。
他只是随口叮嘱了一句,然后,就像往常一样,走向了小卖部,走向了他喜欢的薄荷味汽水。
陈京淮买了汽水出来,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薄荷的清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他似乎觉得有些渴,又喝了几口,然后才慢悠悠地朝校门口走去。
南章妤浅站在香樟树下,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夕阳的尽头。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瓶冰凉的汽水,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她轻轻拧开瓶盖,抿了一小口。
薄荷的味道,依旧那么冲,呛得她喉咙发紧,眼眶微微发酸。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那瓶汽水的味道,涩的像少女退缩的脚步,明明很想靠近,却总也跟内心的自己较劲,既羞涩,又害怕。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淡淡的橘色。晚风卷着凉意,吹过香樟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南章妤浅抱着书,攥着那瓶喝了一小口的薄荷味汽水,慢慢转过身,朝校门口走去。
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无声的叹息。
从那天起,只要放学的时候,篮球场上有陈京淮的身影,南章妤浅就会留下来。
她依旧躲在香樟树下,不远不近地看着他。看他运球,看他投篮,看他在夕阳下的侧脸。
偶尔,他会朝她这边看过来,然后走过来,跟她说几句话。
“今天怎么又这么晚?”
“最近天黑得早,早点回家。”
“女孩子要好好保护自己。”
他的语气总是淡淡的,带着几分礼貌的关心,像是对待一个普通的同班同学。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总是在这里。
也从来没有注意到,她怀里那本厚厚的书后面,藏着的那瓶薄荷味汽水。
却也在脑海里印下了这个名字。
南章妤浅总是点点头,轻声应着。等他转身走向小卖部的时候,她才会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喝一口怀里的汽水。
薄荷的味道,依然呛人。
可她还是喝,一口又一口,像是在喝着什么良药。
她的日记本里,又多了一行字:陈京淮身上,有薄荷的味道,是青春的味道。
夕阳一次次落下,香樟树的叶子绿了又黄。
南章妤浅依旧每天买一瓶薄荷味的汽水,依旧每天躲在香樟树下,看他打球,看他买汽水,看他的侧脸。
可她始终缺份勇气,把那瓶汽水递给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的轮廓,在夕阳下,渐渐模糊。
就像她那些,说不出口的,小心翼翼的心事。
永远停留在了那个,橘粉色的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