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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柔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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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是盛夏最嚣张的喧嚣,把空气烤得发黏,柏油路面蒸腾着一层薄薄的热浪,踩上去像是要把帆布鞋底熔出个洞来。
南章妤浅出门的时候,天边刚扯开一点鱼肚白,晨雾还没散尽,沾在睫毛上,凉丝丝的。
她攥着书包带,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巷子里还没醒透的寂静。
书包侧边的网兜里,塞着一个磨掉了漆的银色小相机,那是她攒了整整三个月的早饭钱,在旧货市场淘来的。机身有点沉,硌着腰侧,却像是揣着一捧偷来的星光,烫得她心口发颤。
她到学校的时候,校门都还没开。保安室的大爷趴在桌上打盹,风扇呼啦呼啦转着,扬起一阵浮尘。
她没去等,绕着围墙根的树荫走,指尖划过粗糙的墙面,青苔湿凉。走到篮球场附近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梧桐树枝繁叶茂,撑开一片浓荫,像是老天特意在这里搭了个凉棚。树底下站着个人。
是陈京淮。
南章妤浅的呼吸一下子就漏了半拍,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躲在拐角的香樟树后,心脏砰砰砰地跳,快要撞碎肋骨。
(是…那个少年?)
他身上穿着的正是救下南章那天时所穿着的白衬衫,挽到一半的袖口下是一截白皙带有青筋微微暴起的小臂,左袖口少了一颗扣子。
晨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碎金似的落下来,斑驳地洒在他的发顶、肩头、挺直的背脊上。风一吹,树叶簌簌作响,那些光点便跟着晃动,在他的衬衫上跳跃,像撒了一把会动的星星。
燥热的夏风裹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扬起。
他垂着眸,不知道在看什么,指尖夹着一片刚捡起来的梧桐叶,叶脉清晰,像是掌纹。阳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流畅,连投在地上的影子,都透着一股温和的少年气。
很柔,很暖。
像是寒冬里捂在手心里的热水袋,像是深夜里亮着的一盏小灯,像是她灰扑扑的青春里,唯一的光。
南章妤浅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着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欢喜。
她从书包侧边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个小相机,指尖有点抖,按快门的时候,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惊扰了眼前的画面。
咔嚓。
快门声很轻,被蝉鸣和风声盖了过去
她看着取景框里的少年,笑得更甜了。
(他的身影,总是暖的…)
又悄悄往前挪了两步,选了个更好的角度,对着他的背影,对着他被阳光染成金色的发梢,对着他握着梧桐叶的手指,一张又一张地拍。
每一张,都是她藏在心底的秘密。
她拍得太入神,没注意到前面的人忽然停住了脚步。
陈京淮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目光朝着她的方向扫过来。
南章妤浅的心跳骤停,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脸烫得能煎鸡蛋。
她手忙脚乱地把相机塞进兜里,猛地转过身,假装在看旁边的宣传栏,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连耳根都红透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不敢抬头,不敢呼吸,连眼皮都在发颤。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
然后,脚步声又渐渐远去了。
南章妤浅偷偷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才松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颊,嘴角却又忍不住弯了起来。
少女的心事,像藏不住的春天,破土而出,枝繁叶茂。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小臂那里有一块青紫色的淤青,是那天莫语菲打的。
本还在隐隐作痛的淤青,在此刻,在柔和的晨光里,好像也没那么痛,那么难看了,反而透着一点温温的色调,像是被阳光吻过。
她摸了摸那块淤青,轻轻笑了笑,眼底的光,比天上的太阳还要亮。
整个上午,南章妤浅都有点心不在焉。上课的时候,她总忍不住偷偷拿出相机,反反复复看着早上拍的照片,看一眼,就偷偷笑一下,惹得同桌于楠疑惑地看了她好几眼。
“妤浅,你在看什么啊?”于楠瞥了一眼讲台上的老师,随后凑近她轻声问道。
因为看的入迷,也至于于楠跟她说话她都没听到。
她的课本扉页,夹着一张陈京淮的一寸照,是上次大考,颁奖的时候,她从光荣榜的榜单上偷偷撕下来的。
照片上的少年,眉眼清朗,眼神明亮,她看了无数遍,却还是看不够。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她快速冲出教室,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有点失落,却又很快打起精神,把相机宝贝似的揣进兜里,那一刻,她心里是甜的,蜜的。
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只是,脚步越靠近那条逼仄的小巷,就越沉重。
巷口的垃圾桶散发着馊味,墙壁上满是涂鸦,墙角堆着废弃的纸箱和塑料瓶。这里的天,好像都比学校的要矮一点,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的家,就在巷子最深处,一间破旧的平房,恶劣的坏境磨平了她内心的轻快和欣喜。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浓重的酒味和烟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客厅里的灯没开,光线昏暗。父亲瘫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瓶啤酒,脚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空酒瓶。
电视开着,声音很大,放着嘈杂的综艺节目,他却没看,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南章妤浅换了鞋,把书包放在门边,动作轻得像只猫。她的手臂垂在身侧,那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父亲抬了抬眼,目光扫过她的手臂,停顿了两秒,又移开了,像是没看见一样,自顾自地灌了一口酒。
她抿了抿唇,手指蜷缩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明天要交的资料费,还要五十块。
她攒了好久,还差十五块。
她走到沙发边,脚步放得更轻,声音细若蚊蚋:“爸,我……”
“啧,来了来了。”父亲没等她说完,就扬着嗓子喊了一声,朝着门外招了招手。
门外走进来两个男人,都是父亲的酒友,身上带着同样浓重的酒味。他们一进门就大咧咧地坐下,拿起桌上的啤酒就喝。
“老南啊,你这闺女,越长越标志了啊。”一个胖男人眯着眼睛,目光在南章妤浅身上打转,笑得油腻,“多大了?十七、八了吧?正好,我家那小子,跟你闺女同岁,长得也精神,要不……”
南章妤浅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指尖冰凉,攥得书包带都快断了。
父亲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大腿,声音洪亮,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刺耳得很:“可不是嘛!女娃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生来就是要嫁人的!等她高中毕业,就嫁去你家给你当儿媳,到时候你可得多请我喝几杯!”
“那是自然!”胖男人笑得更欢了,“我家小子……”
后面的话,南章妤浅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蝉在叫,吵得她头疼。
父亲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又冷又疼,疼得她浑身发抖
“女孩生来就是要嫁人的。”
这句话,她从记事起,就听了无数遍。
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母亲走得干脆,再也没回来过。父亲把所有的不如意都归咎于她,说她是个累赘,是个赔钱货,扫把星。
她拼命地读书,考年级第一,拿着奖状回家,想换来他一句夸奖,可他从来都不屑一顾。她想买一本辅导资料,怯生生地问他要钱,他总是皱着眉骂她败家,骂她不知道体谅大人。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听话,就能换来一点点的温暖。
可原来,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一个可以用来换酒喝的筹码,甚至他连自己女儿年龄多大都不知道。
她的手,抖得厉害,手臂上的淤青,像是在隐隐作痛,疼得她眼眶发酸。
她没再说话,也没再提资料费的事。
晚饭摆在桌上,是早上剩下的粥,已经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没吃。
她攥着自己的裙摆,一步一步地,挪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是一间小得可怜的房间,窗户对着巷子,常年照不进多少阳光。
墙壁上的墙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房间里只有一张窄窄的单人床,一张掉漆的书桌,还有一个旧衣柜。
她关上门,反锁,像是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和冰冷。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疲惫。
她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破旧的玩偶。
那是母亲离开前,给她买的第一个礼物,也是…最后一个礼物。娃娃的头发掉了大半,衣服也洗得发白,脸上的刺绣都快磨平了。
可这是她从小到大,唯一的玩伴。
她抱着玩偶,蜷缩在床上,把脸埋在玩偶的肚子上。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玩偶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肩膀微微耸动着。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夏风裹着热浪,吹得窗户纸沙沙作响。
她想起早上的梧桐树下,那个被阳光笼罩的少年,想起他干净的白衬衫,想起他垂眸时温柔的侧脸,想起自己偷偷按下快门时,满心的欢喜。
那是她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
可是现在,连那点光,好像都快要熄灭了。
她攥着玩偶的手,越来越紧,指甲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眼泪越流越多,浸湿了布娃娃,也浸湿了她的眼眶。
她抱着娃娃,蜷缩在密不透风的小房间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夜色渐深,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洒进来一点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落在她手臂的淤青上,凉得像冰。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终于累了,抱着布娃娃,含着泪,沉沉睡去。
梦里,又回到了那个梧桐树下的清晨
阳光很暖,少年很好。
她笑着,朝着他跑去。
风,扬起了她的裙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