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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童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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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白既安移开视线,看着月亮。
“月亮。”他说。
郁蔼“哦”了一声,语气听起来有点失落。
白既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也好看。”
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郁蔼听见了。
他笑出声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白既安没看他,但耳朵尖悄悄红了。
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
兔子灯笼放在石桌边上,亮着暖黄色的光。
今年的中秋节,确实不太一样。
中秋结束后接着国庆又来了,这让学生们还没来得及从中秋已经结束的悲伤中出来就已经掉进了国庆要来了的喜悦中。
白既安收拾着书包,国庆一星期假要带回家的书有点多,他收拾完后拎了拎,心里吐槽这玩意儿考验臂力。
他拿上手机,和忱南岱一起往外走,这一个月来,白既安似乎已经习惯了身边越来越多的人。
照常在校门口岔路告别,白既安骑着自行车,心里却有些空唠唠的。
像往常一样回到家,白既安先去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听着音响里的歌,灰色轨迹像是要缠上他一般,随机播放的音乐竟然每次回家都能听到。
他趴在床上,眼睛盯着窗外,视线一低落在了那盏被妥善安置的小兔子灯笼上。
白既安想到明天应该要去看望奶奶了,拿出手机提前给养老院的工作人员打去电话。奶奶在几年前确诊了阿尔兹海默症,平时发病的时候会忘记白既安,刚开始还好,后面病情严重就自己偷偷摸摸地搬去了这家私人养老院。
国庆第一天,白既安一早就换好衣服出了门。
白既安到养老院的时候,刚过九点。
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金灿灿的。有几个老人坐在树下的长椅上晒太阳,看见他进来,笑着点点头。
他也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奶奶住在三楼,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白既安走到301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奶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小收音机,正在听京剧。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故意板起脸。
“还知道来?”
白既安走过去,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国庆放假了。”
奶奶哼了一声,把收音机关掉,上下打量他一番。
“瘦了。”
“没有。”
“我说瘦了就瘦了。”奶奶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学校伙食不好?”
白既安摇头:“挺好的。”
奶奶不信,拉着他在旁边坐下,开始絮絮叨叨地问这问那。学习累不累?宿舍住得惯吗?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白既安一一回答,不累,住得惯,有。
奶奶听到最后一条,眼睛亮了起来。
“新朋友?什么样的人?叫什么?家里干嘛的?”
白既安顿了一下,奶奶你这话怎么听着怪耳熟的。
什么样的人?
他想了想,说:“叫郁蔼。我舍友。”
奶奶“哦”了一声,等着他继续说。
但白既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说郁蔼喜欢笑?说他会凑过来看自己玩消消乐?说他中秋的时候送了一个兔子灯笼,还问“月亮好看还是我好看”?
这些好像都没法说。
奶奶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不说就不说。”她拍拍他的手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白既安没说话。
他心里有数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
陪奶奶吃了午饭,又坐了一会儿,白既安才离开。
走出养老院的时候,阳光还是很好。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公交站走。
走了两步,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
郁蔼:“在干嘛?”
白既安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散了一点。
他打字:“刚看完奶奶。”
那边秒回:“奶奶身体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
然后是一张图片。
白既安点开看——是一只猫,橘色的,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眼睛眯成一条缝。
郁蔼:“路上看到的,像你。”
白既安看着那只猫,沉默了两秒。
哪里像?
他打字:“哪里像?”
那边回:“都懒懒的,不爱动。”
白既安盯着这行字,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还站在养老院门口发呆,好像确实……有点懒。
他没回,继续往公交站走。
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移,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手机又震了。
郁蔼:“到家了吗?”
白既安:“还没,在公交上。”
郁蔼:“一个人?”
白既安:“嗯。”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白既安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
郁蔼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有点轻,带着点笑意:“那我陪你聊到下车。”
白既安听着那条语音,嘴角弯了一下。
他打字:“不用。”
那边回:“为什么?”
白既安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你快没流量了。”
郁蔼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张表情包——一只猫炸毛了,旁边写着“你怎么知道”。
白既安看着那张表情包,忽然笑出声来。
前排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收敛,把手机屏幕按灭。
但嘴角还弯着。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白既安把东西放下,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好几条消息。
都是郁蔼发的。
“到家没?”
“怎么不回?”
“洗澡去了?”
“白既安?”
最后一条是:“再不回我报警了。”
白既安看着那几条消息,忽然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
他打字:“刚洗完。”
那边秒回:“洗这么久?”
白既安看了眼时间——他洗了二十分钟,不算久。
“正常时间。”
郁蔼发来一个撇嘴的表情,然后是一条语音。
白既安点开。
“明天干嘛?”
白既安想了想,打字:“在家。”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消息。
“那我明天来找你?”
白既安的手指顿住了。
他看着那行字,心跳忽然快了一点。
他打字:“干嘛?”
那边回:“看你。”
只有两个字。
但白既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发了一个字。
“好。”
那边秒回一个笑的表情,然后是一条语音。
白既安点开。
郁蔼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笑意,像是有光。
“那明天见,白既安。”
白既安把手机放到一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嘴角弯着。
他想起那天在后台,两个人偷偷玩消消乐的样子。
想起中秋节的晚上,月光下的那句“你也好看”。
想起刚才那句“那我明天来找你”。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屋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亮着。
他侧过头,看见那个兔子灯笼。
小小的,白白的,眼睛是两颗小红豆。
明天。
他想。
明天似乎也变成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早晨八点,白既安还在赖床,准确来说是还没醒,在节假日里他一向睡得很沉,一般要到自然醒。
但因为昨天郁蔼说要来,所以他特意定了个闹钟,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作息,那闹钟闹了两三次硬是没把他闹醒。
八点半,门铃响了,白既安迷迷瞪瞪醒来的时候,门铃已经不知道响了多少次。
白既安压根不习惯这么早有人摁响他家门铃,平时除了外卖那门铃就跟摆设似的,以至于他听见这铃声的第一瞬间还以为死神向他来索命。
听了大概十秒才反应过来是自家门铃在响,反应过来后猛然清醒。
急急忙忙从床上爬起,鞋都没穿就噔噔噔的下了楼,往监控显示屏一睹,正好看见郁蔼那张惊艳绝伦的脸,神情带着一丝担忧。
白既安抓了抓身上浅色的睡衣,暗道一声完蛋。
白既安盯着显示屏里那张脸,脑子空白了两秒。
郁蔼站在门外,穿着件浅蓝色的卫衣,手里拎着个袋子,正低头看手机。然后他抬起头,又往门铃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摁一次。
白既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皱巴巴的,扣子还系错了一颗,头发大概乱得像鸡窝。
他抬手抓了抓,越抓越乱。
门铃又响了。
这回响得比刚才长,像是摁住不撒手那种。
白既安深吸一口气,按下开门键。
门锁“咔哒”一声响,他拉开门的瞬间,正好对上郁蔼转过来的视线。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一秒。
郁蔼的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扫过他皱巴巴的睡衣,扫过他光着的脚,然后又移回他脸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弯弯的笑,是那种憋不住、从嘴角溢出来的笑。
“你……”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刚醒?”
白既安没说话。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郁蔼笑得更明显了,但好歹知道收敛,清了清嗓子,把手里那个袋子往前递了递。
“给你带的早餐。想着你可能还没起,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就猜到你起不来。
白既安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豆浆,饭团,还有一小盒看起来像是煎饺的东西。
他抬头看郁蔼。
郁蔼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得有点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亮的,弯弯的,看着他。
“不请我进去?”郁蔼问。
白既安往旁边让了让。
郁蔼走进来,目光在玄关扫了一圈,落在他光着的脚上。
“鞋呢?”
白既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鞋柜。
鞋柜在郁蔼旁边。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像是还没睡醒。
郁蔼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转身从鞋柜里拿了双拖鞋,弯腰放在他脚边。倒像他是主人。
白既安低头看着那双拖鞋,愣了一秒。
然后他穿上。
“谢谢。”
郁蔼直起身,眼睛还是弯着。
“不谢。”
两个人往里走。白既安把早餐放在餐桌上,回头看了一眼郁蔼——他正站在客厅里,目光落在那盏兔子灯笼上。
兔子灯笼被白既安重新挑了个位子放在电视柜旁边,小小的,白白的,眼睛是两颗小红豆。
郁蔼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看他。
“你还留着?”
白既安顿了一下。
“嗯。”
郁蔼笑了笑,没说什么。
白既安忽然有点不自在,转身往楼上走:“我去换衣服,你等一下。”
“好。”
他快步上楼,进了房间,关上门。
站在镜子前,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确实乱得像鸡窝,睡衣扣子确实系错了一颗,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印子。
他抬手搓了搓脸,把印子搓掉,然后开始换衣服。
换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动作顿住。
刚才郁蔼看见他这副样子,笑了。
但那个笑,好像不是嘲笑。
是那种……
他说不清。
换好衣服下楼,郁蔼正坐在餐桌前,把那袋早餐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过来。
“好了?”
白既安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郁蔼把豆浆推到他面前:“先喝这个,温的。”
白既安接过来,喝了一口。
确实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
他看了一眼郁蔼。
郁蔼正低头拆煎饺的盒子,没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刚醒?”白既安问。
郁蔼抬头,眼睛弯了一下。
“猜的。”其实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白既安看着他,没说话。
郁蔼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咳了一声,把煎饺推到他面前。
“吃吧,一会儿凉了。”
白既安低头吃煎饺。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吃,一个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豆浆的杯子照得亮亮的。
吃到一半,白既安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郁蔼。
“你吃了吗?”
郁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吃了。”
白既安看着他,没说话。
郁蔼被他看得移开视线,补了一句:“真的吃了。”
白既安还是看着他。
郁蔼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就吃了一点。”
白既安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早餐——饭团、煎饺、豆浆,全是两人份的。
他把饭团推过去一半。
“吃。”
郁蔼看着那半个饭团,又看了看他。
然后他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好。”
两个人一起吃早餐。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得屋里暖洋洋的。偶尔有鸟叫声传进来,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白既安喝着豆浆,看着对面的人。
郁蔼吃东西很安静,不像有些人那样吧唧嘴,也不像有些人那样吃相难看。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吃,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笑一下,然后继续吃。
白既安忽然想起刚才在门口,郁蔼弯腰给他放拖鞋的样子。
想起他问“你还留着”时候的眼神。
想起他说“猜的”时候那个笑。
他低下头,继续喝豆浆。
嘴角弯着。
吃完早餐,郁蔼帮忙收拾桌子。
白既安站在旁边,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水流哗哗的响,郁蔼低着头,手指修长,洗得很仔细。
“你平时在家也洗碗?”白既安问。
郁蔼头也没回:“洗啊。不然谁洗?”
白既安想了想,好像也是。
郁蔼洗完碗,把手擦干,转过身来看他。
“今天干嘛?”
白既安愣了一下。
今天干嘛?
他没想过。
平时放假,他都是一个人待着,写写题,看看书,发发呆。不用想今天干嘛,因为每天都差不多。
但现在有人问他。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郁蔼笑了。
“那我带你出去?”
白既安看着他。
“去哪儿?”
郁蔼眨眨眼,眼睛弯起来。
“秘密。”
白既安沉默了两秒。
他看着郁蔼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那张带着笑的脸,忽然觉得,好像去哪儿都行。
“好。”他说。
郁蔼笑得更开心了。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白既安锁好门,转身看见郁蔼站在院子里,正抬头看天。
“走啊。”郁蔼说。
白既安走过去,跟他并排往外走。
走到门口,郁蔼忽然停下来。
白既安看他。
郁蔼指了指他的脚。
白既安低头看——鞋穿好了,没问题。
他抬头,疑惑地看着郁蔼。
郁蔼笑着,指了指自己的鞋带。
白既安又低头看。
他左脚鞋带散了。
他蹲下去系鞋带。
系好站起来的时候,郁蔼还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走吧。”郁蔼说。
两个人一起走出院子。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白既安看着那两个影子,忽然想起昨晚睡觉前想的那句话。
明天似乎也变成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他想,今天也是。
白既安完全没想到郁蔼会带他来游乐场,两个大高个出现在这倒没有不和谐。
郁蔼买好票,朝白既安晃了晃,一挑眉:“走吧小白,郁哥今天带你重返童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