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中秋 高二级 ...
-
高二级的开学典礼安排在星期三晚修,学生们陆陆续续从教学楼移步到讲学厅。
学生代表待在了后台,白既安先到,手里拿着自己写的稿子,整个人缩在皮质沙发里。
白既安看东西很认真,虽然这篇长达八百字稿子他不用十分钟就能背下来,但确实没什么好玩的,后台的老师不允许玩手机。
简直是煎熬。
白既安盯着手里的稿子,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后台的灯光有点暗,只有几盏顶灯亮着,照得皮质沙发泛着暗沉的光。远处隐约能听见讲学厅里传来的嘈杂声——学生们正在入场,椅子翻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偶尔还有老师维持秩序的哨声。
他换了个姿势,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点。
沙发很软,软得让人想睡觉。
但他不能睡。
“很无聊?”
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笑意。
白既安侧头,对上一双弯弯的眼睛。
郁蔼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站在沙发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沓稿子,低头看着他。
郁蔼笑了笑,在他旁边坐下。
沙发陷下去一块,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不少。白既安往旁边挪了挪,但沙发就这么大,挪也挪不到哪儿去。
郁蔼侧头看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稿子上:“紧张?”
白既安摇头:“不紧张。”
“那怎么缩成这样?”
白既安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无聊”,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理由有点蠢。
郁蔼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他把自己的稿子往旁边一放,整个人往后靠在沙发背上,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
“老师说不能玩手机,”他说,“但没说不能聊天。”
白既安看他。
郁蔼也看他。
“聊什么?”白既安问。
郁蔼想了想:“随便。比如——你稿子写了什么?”
白既安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稿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他早就已经背下来了。
“就那些。”他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珍惜时间,努力奋斗。”
郁蔼笑出声来。
不是那种轻轻的、礼貌的笑,是真的笑出了声,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肩膀都在抖。
白既安看着他,有点莫名:“笑什么?”
“笑你。”郁蔼说,“八百字的稿子,你就总结成这八个字?”
白既安沉默了。
好像确实有点敷衍。
“那你写了什么?”他问。
郁蔼拿起自己的稿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想听?”
白既安点头。
郁蔼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二十五班的郁蔼。今天很荣幸站在这里,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后台里显得格外清晰。白既安听着,忽然发现这人念稿子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不是那种抑扬顿挫的朗诵腔,而是像在跟你说话,很自然,很舒服。
“……高中的生活就像一场长跑,重要的不是一开始跑得多快,而是能不能坚持到最后……”
郁蔼念着,突然停下来,侧头看白既安。
“怎么?”
白既安收回视线:“没什么。”
郁蔼笑了笑,把稿子放下。
“不念了?”
“你想听我就继续念。”郁蔼说,眼睛弯着,“你不想听就算了。”
白既安没说话。
他确实想听。
不是因为稿子内容有多精彩,是因为郁蔼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
但他没说。
郁蔼看着他,忽然往他这边凑近了一点。
“白既安。”
“嗯?”
“你知道你有一个习惯吗?”
白既安愣了一下:“什么?”
郁蔼笑着,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白既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落在手里的稿子上。
郁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你每次不好意思的时候,都会先移开眼睛,然后过两秒再看回来。”
白既安的动作顿住。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郁蔼。
郁蔼还是那副笑着的样子,眼睛里带着点玩味,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白既安开口,想说“我没有”,但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又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确实有。
他自己知道。
但他不知道郁蔼会注意到。
后台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老师探头进来:“准备一下,马上开始了。”
白既安像是被解救了一样,立刻站起来。
郁蔼也跟着站起来,拿起稿子。
两个人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郁蔼突然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紧张。”他说,“我在你后面。”
白既安看他。
郁蔼已经收回手,往前走了。
白既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刚才他说的那句话——
“你每次不好意思的时候,都会先移开眼睛,然后过两秒再看回来。”
他现在就在看。
看了不止两秒。
讲学厅的灯光很亮,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头。白既安站在台上,话筒的高度刚刚好,他扫了一眼台下,什么表情都看不清。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他开始念稿子。
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去,在空旷的讲学厅里回荡。他念得很稳,一字一句,不紧不慢,像平时做题一样。
但念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后台的方向飘了一下。
郁蔼站在那里,靠在门边,手里拿着还没念的稿子,正看着他。
对上他的视线,郁蔼弯了弯眼睛。
白既安收回目光,继续念稿子。
接下来的部分念得特别顺。
下台的时候,郁蔼正往里走,两个人擦肩而过。
“念得不错。”郁蔼说,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
白既安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后台,他坐回那个皮质沙发里,手里的稿子被攥得有点皱。
他低头看着稿子,忽然想起郁蔼刚才那个笑。
还有那句“我在你后面”。
沙发旁边的位置空着,但他觉得好像还有人在。
过了一会儿,郁蔼念完了,从前台回来。
他在白既安旁边坐下,侧头看他。
“还无聊吗?”
白既安想了想,摇头。
郁蔼笑了。
“那就好。”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后台还是那么安静,灯光还是那么暗。但白既安觉得,好像没那么煎熬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准确来说,是让他感到有些不适。他和郁蔼的关系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打乱了他本该一直平淡下去的人生。
学生代表发言完还有校领导发言,长篇大论一大堆,少说要有个半小时以上,俩人无聊得想把后台挖个洞。
趁着后台老师去前台了,白既安偷偷从兜里掏出手机,划拉开开始玩弱智小游戏。
郁蔼大概有些好奇,往他旁边凑了凑,他也不太排斥,两个人鬼鬼祟祟的低着头。
要是有同学路过,可能会一位他们在讨论什么难死人的大题,其实不然,走进了就会发现两位学霸竟然在小声讨论消消乐的下一步往哪走。
被人发现恐怕一世英名难保。
人们抓不住时间的尾巴,在学生唉声叹气,怨气满天的哀嚎下,中秋节要到了。
川和一中对学生的人文关怀很足,中秋节会发月饼。
月饼发下来的时候,班里炸开了锅。
“我是豆沙的!谁要跟我换?”
“五仁滚出月饼界!”
“莲蓉蛋黄!谁有莲蓉蛋黄我愿意用我同桌换!”
白既安坐在座位上,看着手里那个豆沙馅的月饼,面无表情。
他喜欢莲蓉蛋黄。
但他没说。
他把月饼放进桌洞,继续低头做题。
前座的忱南岱转过来,手里举着两个月饼,一脸得意:“小白你看!我两个都是莲蓉蛋黄的!运气好吧?”
白既安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
忱南岱眨眨眼,把其中一个递过来:“想吃吗?分你一个。”
白既安愣了一下。
“不用。”他说。
忱南岱也不在意,把月饼往他桌上一放:“跟我客气啥,拿着拿着。”
说完就转回去了。
白既安看着桌上那个月饼,莲蓉蛋黄的,包装纸上印着金色的花纹。月饼上还印着川和的校徽。
他沉默了两秒,把它收进桌洞,和那个豆沙的放在一起。
晚修的时候,郁蔼从后门进来,路过他座位,往他桌上放了个东西。
白既安低头一看——是一个月饼,莲蓉蛋黄的。
郁蔼怎么会知道他喜欢吃莲蓉蛋黄味的月饼?
他抬头,郁蔼已经走到后面自己的座位去了。
白既安盯着那个月饼看了几秒,然后把它也收进桌洞。
现在有三个了。
两个莲蓉蛋黄,一个豆沙。
下课的时候,北书跑过来,手里举着个月饼盒子:“白神!我多了一个,你要不要?”
白既安看着他。
北书挠挠头:“豆沙的,我不爱吃豆沙……”
白既安沉默了一秒,接过来了。
桌洞里现在有四个。
他把它们摆成一排,看着那堆月饼,忽然有点想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不再是一个人了。
熄灯后,宿舍里安静下来。
白既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班尚夏和毕衡像是都睡熟了。
对面床的郁蔼也没什么动静,不知道睡着没有。
过了一会儿,黑暗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白既安。”
白既安侧头,隔着过道,隐约能看见郁蔼的轮廓。
“嗯?”
“你月饼吃了吗?”
白既安顿了顿:“没有。”
“为什么?”
白既安想了想,说:“太多了。”
郁蔼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多少?”
白既安认真数了数:“四个。”
郁蔼笑出声来,又很快压下去。
“那你慢慢吃。”他说。
白既安“嗯”了一声。
黑暗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白既安以为郁蔼睡着了,正要闭眼,那边又传来一个声音。
“白既安。”
“嗯?”
“中秋节那天,”郁蔼顿了顿,“要不要一起看月亮?”
白既安愣住了。
他看着天花板,窗外有月光透进来,淡淡的,落在床尾。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
“……好。”
黑暗里,他听见郁蔼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是一句很轻的“晚安”。
白既安闭上眼,嘴角弯着。
他想,今年的中秋节,好像不太一样了。
中秋节前一天,下午四点就放了学,全校学生都兴奋得没边,嘻嘻哈哈的勾肩搭背往校门走。
白既安背上书包,忱南岱嚷着让他等等自己,俩人在后门遇上郁蔼。
郁蔼和忱南岱是邻居,周末放假基本一起回家,白既安不同路,在校门口的岔路就要分开。
分开之前,郁蔼朝白既安挥了挥手,声音有些大,明朗得很:“别忘了明天一起看月亮!”
白既安勾唇浅笑,推着自行车点了点头,又挥了挥手,骑上自行车先走了。
站在郁蔼一旁的忱南岱感觉不对劲,一回神反应过来,揪着郁蔼的衣服,大声质问:“你啥时候和小白关系这么好了?啥时候看月亮啊?我也想去!”
郁蔼眉眼慈祥的看着忱南岱,眼神就像在看自己智障的儿子,囊开后者的手,道:“孩子长大了要学会自力更生了,别整天缠着爸爸。”
忱南岱炸毛只在一瞬间,追上已经跑远的郁蔼:“你这小人,我要告诉宋阿姨!”
白既安骑着自行车,风从耳边呼呼刮过。
他骑得比平时慢,慢到后面有电动车超过他的时候,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这人蹬自行车怎么跟散步似的。
白既安没在意。
他在想刚才那个画面——郁蔼站在校门口,逆着夕阳,冲他挥手说明天一起看月亮。声音那么大,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不对,他就是想让别人听见。
白既安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又往上弯了一点。
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单脚撑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他又把手机揣回去。
绿灯亮了,他蹬了一脚,继续往前。
到家的时候天还亮着。他把自行车推进院子,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按亮,屋里空空荡荡,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书包扔在沙发上,他先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额前几缕被风吹得翘起来。他伸手压了压,没压下去,索性不管了。
回到客厅,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是郁蔼。这好友还是在开学典礼后台玩消消乐的时候加上的。
“到家了吗?”
白既安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到了。”
那边秒回:“这么快?”
白既安看了眼时间,四点四十。他骑了三十五分钟,不算快。
“正常速度。”
郁蔼发来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猫点头说“哦”。
白既安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又弯了一下。
他正要收起手机,那边又发来一条。
“忱南岱说要告我妈。”
白既安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他打了几个字:“告什么?”
“告我欺负他。”
“你欺负他了?”
“他说我拐跑了他小白。”
白既安看着那行字,手指顿了一下。
拐跑了他小白?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没回,把手机放到一边,去厨房倒了杯水。
回来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你怎么不回?”
白既安拿起手机,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
他不知道怎么回。
说“我不是他的”?好像有点奇怪。
说“你也没拐跑我”?更奇怪。
最后他发了一个句号。
那边秒回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条语音。
白既安点开。
郁蔼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笑意:“白既安,你知不知道你每次不知道怎么回消息的时候,就会发句号?”
白既安愣住了。
他有吗?
他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
他盯着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郁蔼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低低的,带着笑,像是贴在他耳边说话。
他把手机放下,耳尖有点热。
那边又发来一条文字:“明天七点,别忘了。”
白既安盯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没忘。”
发完他又补了一句。
“忱南岱呢?”
那边回得很快:“半路被他妈接走了。临走还瞪我一眼。”
白既安看着这行字,忽然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忱南岱气鼓鼓地上了车,隔着车窗瞪郁蔼,郁蔼站在路边,一脸慈祥地冲他挥手。
他笑了一声。
很轻,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晚上,白既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了好几次——是班群在发消息,有人在问作业,有人在发中秋祝福,还有人发红包。
他都没点开。
他在想明天。
明天要穿什么?
明天要说什么?
明天……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郁蔼:“睡不着?”
白既安盯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
他打了几个字:“你怎么知道?”
那边回:“猜的。”
白既安看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他也睡不着。
因为他。
“嗯。”他发过去。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白既安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
郁蔼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有点低,有点懒,像是在床上翻身的时候随手录的。
“我也睡不着。在想明天。”
白既安听完,把手机放下来,盯着屏幕。
他也想明天。
他们在想同一件事。
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想什么?”
那边很快回了:“想你。”
白既安的手指顿住。
他看着那两个字,心跳突然变得很响。
不是那种紧张的响,是另一种——他说不清是什么。
他没回。
那边又发来一条:“吓着了?”
白既安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发了一个句号。
那边发来一个笑的表情,然后是一条语音。
他点开。
“晚安,白既安。明天见。”
白既安把手机放到枕头边,闭上眼。
嘴角还弯着。
第二天,白既安起得很早。
他把屋里收拾了一遍,去超市买了点东西,回来的时候还早,又开始做饭。
其实不用做,但他就是想做点什么。
下午六点五十,门铃响了。
白既安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郁蔼,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见他,眼睛弯起来,笑得像月亮一样。
“中秋快乐。”他说。
白既安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中秋快乐。”
他往旁边让了让。
郁蔼走进来,把袋子递给他:“带的月饼。还有——”
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灯笼,兔子形状的,白白的,耳朵竖着。
“怕你嫌月亮太亮,”他笑着说,“给你带个更亮的。”
白既安低头看着那个兔子灯笼。
很小,很可爱,眼睛是两颗小红豆。
他抬起头,看着郁蔼。
郁蔼还是那副笑着的样子,站在玄关的灯下,眼睛亮亮的。
白既安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可能没有眼前这个人亮。
他接过灯笼。
“谢谢。”
郁蔼笑着,往里走了一步。
“不请我进去?”
白既安侧身,让他进来。
两个人走到客厅,郁蔼看了眼桌上的菜,挑了挑眉:“你做的?”
白既安点头。
郁蔼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那我得好好尝尝。”
他们在餐桌前坐下,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白既安夹了一筷子菜,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去后院看了看。
月亮还没出来,但天边已经开始泛着淡淡的光。
他回到屋里,看着郁蔼。
“月亮快出来了。”
郁蔼放下筷子,站起来。
两个人一起走到后院。
亭子里的灯亮着,是白既安下午特意开的。石桌上摆着月饼,还有两杯茶。
他们在石凳上坐下,看着东边的天空。
过了一会儿,月亮慢慢升起来了。
很大,很圆,很亮。
白既安侧头看了一眼郁蔼——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柔和。他正看着月亮,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像是感觉到白既安的视线,他转过头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郁蔼笑了。
“好看吗?”
白既安点头。
“月亮好看,”郁蔼说,“还是我好看?”
白既安愣了一下。
他看着郁蔼,看着月光下那双弯弯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是朋友之间该问的问题吗?
郁蔼笑着,也不催他,就那么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