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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愿意说 怀着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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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着忐忑的心,还是到了周一下午最后一节的体育课。
体育老师组织完热身就宣布自由活动。
他站在草地上往四周看了看,手里还拿着排球护膝。
阳光照在身上有点热,他抬起一只手挡在眼前,肩膀被人拍了拍。
灼人的温度靠近,让白既安觉得对方呼吸都撒在身上,激起一阵不适。
抬头看见郁蔼那张扬明媚的笑,眼睛被太阳照得有些睁不开。
白既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阳光太刺眼,他眯着眼睛看郁蔼,那人站在光里,白色的校服被照得有些晃,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个排球。
“愣着干嘛?”郁蔼说,“不是要打排球吗?”
白既安张了张嘴,想说“我没说要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确实没说要打。
但他也没说不打,不打岂不是言而无信。
郁蔼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笑着往前又走了一步:“走吧,体育馆占了个场子,就差你了。”
白既安被他的气息笼罩,那种灼人的温度又靠近了一点。他想躲,但脚像是被钉在原地,动不了。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我不会打。”准确来说是已经异常的生疏了。
郁蔼眨眨眼,笑意更深了:“没事,我教你。”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教人打排球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白既安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或者说,他好像也没那么想拒绝。
两个人往排球场走。阳光把影子拉得很短,白既安低头看着地上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有点恍惚。
什么时候开始,他跟郁蔼走得这么近了?
好像也没多久。
但又好像很久了。
场子上已经有人了。忱南岱远远看见他们,挥着手喊:“小白!这边!”
白既安走过去,发现场子上除了忱南岱,还有几个眼熟的同学,其中一个是北书——他正抱着个排球,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
“白神!”北书看见他,嗓门亮得能传遍整个操场,“来来来,咱们一队!”
白既安还没来得及说话,郁蔼先开口了:“不行,他跟我一队。”
北书一愣:“为啥?”
郁蔼笑了笑,没解释,只是看了白既安一眼。
那一眼让白既安的心跳漏了半拍。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郁蔼那个眼神——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占有欲,好像在说“这是我的人”。
白既安垂下眼,把手里的护膝攥紧了一点。
分队的结果是:白既安、郁蔼、忱南岱和其他三人一队,对面是北书和另外五个人。
白既安站在后排,看着前排的郁蔼手里抱着排球,有点手足无措。
他真的忘了怎么打。
从小到大,体育课他都是能躲就躲,能混就混。排球这种需要配合的运动,虽说之前接触过,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太陌生了。
“放松。”郁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呼吸几乎擦过他的耳廓,“我教你。”
白既安僵了一下。
郁蔼绕到他身侧,手搭上他的手腕,轻轻往上抬了抬:“手腕要这样,对,接球的时候用小臂。”
白既安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不是因为热。
是因为郁蔼离他太近了。
近到他能闻见对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有点像柠檬。
“懂了没?”郁蔼侧头看他,眼睛弯着。
白既安点头,声音有点紧:“懂了。”
比赛开始。
白既安站在后排,看着球在网上飞来飞去,有点茫然。忱南岱在前排跳起来扣球,北书在对面哇哇大叫,整个场子热闹得像菜市场。
突然,球朝他飞过来。
白既安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动了——是身体下意识的潜藏在记忆里的动作,用小臂去接。
球弹起来,歪歪斜斜地飞过网。
对面没接住。
“漂亮!”忱南岱大喊。
白既安愣了一下。
他接住了?
郁蔼走过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这不是会吗?”
白既安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在身上也不热,对他来说,是一个不错的状态。他本以为自己至少要先熟悉一下,但情况要比他想得好很多。
比赛继续。
白既安渐渐找到了点感觉,接球的次数越来越多,虽然还是会失误,但比一开始好多了。
郁蔼和忱南岱等人一直在他身边,偶尔指点两句,偶尔只是笑着看他。
白既安发现,自己在接球之前,会下意识先看一眼郁蔼在哪儿。
不是需要他帮忙。
就是想看一眼。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白既安的动作顿了一下,球从他身边飞过去,落在身后。
“没事没事!”忱南岱喊,“下一个!”
白既安回过神,跑过去捡球。
捡起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郁蔼。
郁蔼正看着他,眼睛弯着,嘴角带着笑。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柔和。
白既安移开视线,把球传出去。
心跳有点快。
一定是跑动的缘故。
一定是。
下课铃响的时候,白既安满头是汗,校服后背湿了一片。
北书跑过来,一脸兴奋:“白神!你打得不错啊!下次还一起呗?”
白既安点点头,没说话。
他累得不想说话。
郁蔼递过来一瓶水,是他之前放在场边的那瓶。
白既安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被太阳晒得有点热。
但他喝下去的时候,觉得刚刚好。
两个人并排往操场外走。夕阳开始往下沉,把整个操场染成暖黄色。
“累吗?”郁蔼问。
白既安摇头:“还好。”
郁蔼笑了笑,没说话。
走了一段,他突然开口:“你刚才,一直在看我。”
白既安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
郁蔼侧头看他,眼睛弯得更厉害了:“有。”
白既安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郁蔼也没追问,只是笑着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白既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这个人好像总是走在前面一点点。
不远。
就一点点。
但他每次都跟在后面。
他想,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好像是从那个走廊里的勾肩搭背开始。
又好像更早。
早到他自己都没发现。
夕阳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挨得很近。
这是白既安时隔多年,面对阳光,没有这么的排斥。
晚修照常是刷题看书,白既安听着教室里传来的沙沙声,最近传出了些不一样的声音。
之前待的班级可能是高一新生的缘故,晚修一向很安静,这学期大概大家都玩熟了,就算分了班也不至于没朋友。
教室里是不是传来几声压着声音的讨论,几声嬉笑,白既安甚至感觉到面前有一阵风飞过,大概率是在传纸条。
白既安沉默的抬头看了眼教室墙角的监控,监控闪了闪红光。
川和一中最大的bug就是——校领导不爱管监控。
不然隔三差五就是一个通告。
正因如此,不如高二的学子们可谓是翅膀硬了,开始按耐不住想要飞了。
白既安收回视线,继续低头做题。
纸条从他旁边飞过去,落在斜前方一个女生的桌上。那女生迅速展开看了一眼,捂着嘴笑起来,然后写了几个字,团成一团,瞄准下一个目标扔出去。
动作熟练得像练过。
白既安看着那张纸条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忽然想起自己高一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坐在类似的教室里,周围也是沙沙的写字声。但那时候没人传纸条,没人压着声音笑,所有人都低着头,像一台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他以为高中就是这样。
现在才知道,原来不是。
是因为那时候大家还不熟。
是因为那时候他待的班级,没有人愿意先伸出手。
白既安垂下眼,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
“想什么呢?”
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白既安抬头,对上一双弯弯的眼睛。
郁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实在是惊悚。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郁蔼笑着指了指门口站着的几位同学:“来找你呀。”
白既安看过去,认出来其中一个学姐,是高三的年级第一,明白过来些什么:“……哦。”
郁蔼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一点:“你刚才在想什么?写题写着写着就停了。”
班里的人也不是眼瞎,这么大个人突然走进教室早就激动得不行,更像菜市场了。
小班长艰难的维持着秩序,但效果明显不佳。
白既安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但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话到嘴边又变了。更甚的是教室实在是太闹腾了,他脸皮薄。
“我们先出去吧。”白既安站起身往外走
郁蔼冲忱南岱挑了挑眉,跟在后面走了。
忱南岱看着郁蔼,缓缓对他竖了个中指。
等在门口的学生一见人出来了就开始往前走,郁蔼和白既安自然落在了后面。
“高一的时候,晚修很安静。”他说,“没人传纸条,没人说话,就……一直写题。”
白既安鬼使神差的开始说。
郁蔼听着,没打断。
“现在……”白既安看了眼那张刚刚又飞过去的纸条,“不太一样。”
郁蔼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落回他脸上。
“你喜欢哪种?”他问。
白既安愣住。
他喜欢哪种?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高一那种安静,他习惯了。不觉得好,也不觉得不好,就那样过着。
但现在这种……有点吵,有点乱,偶尔还有纸条从眼前飞过……
他好像也不讨厌。
“不知道。”他说实话。
郁蔼笑了笑,没再问。
俩人接着往前走,好像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但白既安却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几秒。
夜晚的凉风吹过来,把郁蔼的头发吹得翘起来一绺。他伸手压住,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白既安收回视线,低头继续走路。
斜前方有学弟在讨论一道选择题的答案,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见“选B”“不对吧应该是C”之类的争论。
左边的学姐倒是挺出奇,竟然在偷偷吃零食,包装袋窸窸窣的响。
郁蔼在旁边轻笑了一声。
白既安看他:“笑什么?”
郁蔼摇摇头,眼睛里还是带着笑意:“没什么。”
白既安盯着他看了两秒,没看出什么名堂,只好转回去继续低头走路。
他们一行人要去讲学厅,学校每年要单独为个年级的前十开个思想会议。
三十个人坐在台下听着领导发言灌鸡汤,完了之后还要被抽问发表感言。说实话挺闹人,但川和的校领导好说话还幽默,这会议开到最后就差摆几瓶啤酒加下酒菜了。
白既安对这会议挺无感的,听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最后双方大笑着快要称兄道弟。
快要结束,政教处老师留了几个人就结束了会议。
各年级一二名留下,到了每学期的例行环节。川和的开学典礼开学第四周才办。
政教处老师留人是为了安排学生代表,典礼上要有两位代表念稿子。
白既安已经熟悉了这种流程,靠在墙边听着老师说话。
脑海中突然想起来郁蔼,郁蔼常年稳居第二,但一直以来要做学生代表的他一次都没上台过。
这是为什么?
会议结束后也差不多到了晚修结束,六人干脆翘了那点时间各奔东西。
回到宿舍的时候,班尚夏正趴在桌子上吃泡面,热气腾腾的,整个宿舍都飘着一股红烧牛肉面的味道。
毕衡躺在床上刷手机,一切和往常一样。
白既安把书包放下,准备去洗漱。
“小白,”班尚夏突然叫住他,嘴里还叼着面条,“你今天跟郁神一起回来的?”
白既安动作顿了一下:“嗯。”
班尚夏像是随口一问,没再说什么,白既安最近洗手间准备洗漱。
洗完出来的时候,宿舍里安静了不少。班尚夏的泡面吃完了,正捧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毕衡已经躺下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郁蔼不在屋里。
白既安愣了一下,往阳台看了一眼。
门开着,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靠在栏杆上。
他犹豫了一秒,走了过去。
阳台不大,两个人站着有点挤。郁蔼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他没在看,只是望着远处的夜色。
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
“洗完了?”
白既安点头,在他旁边站定。
夜风有点凉,吹在身上很舒服。远处有几栋居民楼亮着灯,星星点点的,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金子。
“你看。”郁蔼突然说,抬手指了指天边。
白既安顺着看过去——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太亮,但要仔细看还是能看见。
“嗯。”
郁蔼笑了笑,收回手,继续靠着栏杆。
两个人都没说话。
风轻轻吹着,把郁蔼的头发吹得有点乱。白既安侧头看了他一眼——侧脸的线条被路灯照得柔和,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想起下午体育课的时候,郁蔼在阳光里朝他走过来的样子。
那时候他觉得阳光太刺眼。
现在却觉得,这个角度刚刚好。
“看什么?”郁蔼突然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白既安被抓了个正着,愣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些什么。
“没什么。”他说。
郁蔼看着他,眼睛弯起来。
“你知道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他说,“其实都有什么吗?”
白既安没说话。
郁蔼笑了笑,转回去继续看远处。
“白既安。”他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今天晚修说的那些,”郁蔼顿了顿,“高一的时候,很安静,没人说话。”
白既安等着他说下去。
“我高一的时候,”郁蔼说,“也差不多。”
白既安侧头看他。
郁蔼的表情淡淡的,还是那副笑着的样子,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笑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也是一个人坐着,一直写题。”他说,“周围的同学也都不熟,没人传纸条,没人说话。”
白既安听着,没打断。
“后来分班了,”郁蔼继续说,“换了个环境,慢慢就好了。”
他说着,转过头看白既安,眼睛又弯起来。
“所以你看,不是你的问题,是环境的问题。”
白既安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
像风吹过水面。
“你怎么知道……”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是我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郁蔼笑了。
“因为你刚才在教室写题的时候看着他们传纸条,”他说,“表情看起来像是在怪自己。”
白既安愣住了。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郁蔼,看着那双弯弯的眼睛,看着那张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柔和的脸。
风又吹过来,有点凉。
但他不觉得冷。
“谢了。”他说。
郁蔼挑眉:“谢什么?”
白既安想了想,说:“谢你听我说那些。”
郁蔼笑了。
他伸出手,像那天在走廊里一样,搭上白既安的肩。
这次白既安没僵。
“不用谢。”郁蔼说,声音很轻,“你愿意说,我就愿意听。”
两个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夜风轻轻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宿舍楼里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大概是有人在熬夜做题。
“该回去了。”郁蔼说。
白既安点头。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郁蔼突然停住。
“白既安。”
白既安回头。
郁蔼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的光,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亮的。
“以后有话想说,”他说,“找我。”
白既安看着他。
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郁蔼笑了,推开门走进去。
白既安跟在后面。
屋里,班尚夏已经躺下了,手机放在枕头边。毕衡的呼吸声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
白既安回到自己床边,躺下。
盯着天花板,他想起刚才在阳台上,郁蔼说的那些话。
“你愿意说,我就愿意听。”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闭上眼。
嘴角弯着,他自己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