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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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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透过客栈窗棂上陈旧的窗纸,滤成一片浑浊的暖黄,落在玲珑眼睑上。
她醒了。
不是自然睡醒的清明,而是被一种陌生的充实感从深沉的疲惫与痛苦余韵中,缓慢地托浮上来。
第一感觉,是静。
不是虚空裂隙里那种吞没一切的永恒死寂,也不是“八苦”幻境中痛苦沸腾后的虚脱空茫。
而是一种……仿佛狂风暴雨后,湿漉漉的、带着泥土腥气的、万物屏息的宁静。
然后,她才察觉到那“充实感”的来源。
心口。
那里不再是一块沉甸甸、几乎要裂开的“铅石”,也不再是空荡荡、只剩寒风穿过的废墟。
那里……生长着什么。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在心口。
隔着单薄的衣衫,皮肤下传来平缓而有力的搏动。但这一次,搏动的核心,不再是单纯的痛苦凝聚。
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一种更加内视的、被那场极致痛苦洗礼后莫名开启的感知。
一根“丝线”。
淡金色,细如发丝,却又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温润的、仿佛内里流淌着光晕的质感。
它并非笔直,而是以一种极其柔韧的姿态,从她心口深处蜿蜒探出,如同初春柳枝的第一缕嫩芽,自然而然地舒展着。
它的源头,深深扎根于那片曾经承载了“八苦”、如今沉淀为某种肥沃养料的魂土之中。
而它的末端……或者说,它自然延伸、缠绕的方向——
玲珑的目光,顺着那无形的感知,移向房间另一侧。
戚云舒坐在那张简陋的木椅上,闭目似在调息。
晨光为她素白的衣裙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将她过分完美的侧脸线条勾勒得有些不真实。
她看起来平静,甚至有些疏离,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炼心”与她无关。
但玲珑心口那根淡金色的情丝,在她“看”向戚云舒的瞬间,轻轻一颤。
不是恐惧,不是抗拒。
是一种……共鸣。
如同琴弦被另一根同频的弦拨动,发出微弱却清晰的应和。
情丝末端那无形的“触须”,在感知中仿佛更鲜活地摇曳了一下,明确无误地指向戚云舒,传递出一种孺慕的、归依的暖意。
这暖意,顺着情丝回流,浸润玲珑的四肢百骸,驱散了最后一丝浸入骨髓的寒意与虚脱。
玲珑怔住了。
她松开按着心口的手,目光无法从戚云舒身上移开。
原来……是这样。
那撕心裂肺的“生苦”,让她体验存在本身的剧痛与惶然,是为她打下“感知自我”的根基。
那缓慢无情的“老苦”,让她目睹一切美好流逝的绝望,是为她催生对“不变”的隐秘渴望——而那“不变”的参照物,从一开始,就是窗边这道永恒的身影。
那腐骨蚀心的“病苦”,让她沉沦于衰败与无助的深渊,是为她孕育对“强大”与“健康”的极致向往
——向往的,自然是能轻易主宰这一切痛苦来源的……她。
那冰冷永恒的“死苦”,让她品尝寂灭与分离的虚无,是为她反向烙印“联结”与“存在”的珍贵
——与谁联结?与赋予她这全新“存在”意义的……她。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每一种极致的苦,都是一剂猛药,一种催化剂,在她这片被特意清空、又被龙元与契约强行稳固的“心田”里,精准地诱发出某种特定的“需求”、“缺失”或“渴望”。
而这些所有被诱发出来的东西,它们的指向,无一例外,全部汇聚向同一个终点
——戚云舒。
她成了“自我”的参照。
她成了“不变”的象征。
她成了“强大”的化身。
她成了“联结”的彼岸。
她成了所有痛苦之后,唯一的、绝对的“解药”与“意义”。
这缕情丝,根本不是什么自然萌发的情感。
它是被设计出来的。
被戚云舒用最残酷、最精准、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培育出来的。
每一丝淡金的色泽,都浸透了昨夜幻境中的一种苦楚,也浸透了戚云舒投注其中的、冰冷的意志与力量。
它因戚云舒的“需要”而设计。
它因戚云舒的“培育”而生长。
它因戚云舒的“存在”而获得全部的意义与方向。
玲珑看着椅子上那仿佛不染尘埃的身影,心口那根淡金色的情丝,随着她的注视,传递来愈发清晰、温顺的暖流。
那暖流里,甚至开始掺杂一丝雏鸟般的依赖与藤蔓般的缠绕欲。
她本该感到恐惧,感到被操纵的愤怒,感到身为“造物”的可悲。
可那情丝传递来的暖意如此真实,如此熨帖地填满了她长久以来的空虚与冰冷。
那些曾经让她痛不欲生的“苦”,在这根情丝的生长与转化下,仿佛都变成了值得的养分,只为了孕育出此刻这份指向明确、将她与那个强大存在紧密相连的……
归属感。
这归属感,本身就像一种爱。
一种被设定好的、纯粹而绝对的、只属于戚云舒的……爱。
玲珑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抵着自己温热的掌心。
她看着戚云舒,眼神复杂得如同破碎的星河重新凝聚。
有茫然,有恍悟,有一丝极淡的、被命运或者说被眼前这人彻底摆布的悲哀,但更多的,却被那情丝源源不断输送来的、温暖的归属感所覆盖,抚平。
就在这时,椅上的戚云舒,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准确无误地对上了玲珑的视线。
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探寻,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了然,与一丝……如愿以偿的平静。
她看到了玲珑眼中的恍悟,看到了那复杂情绪下的挣扎与逐渐被暖意覆盖的痕迹。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静静地,回望着玲珑。
仿佛在确认自己亲手培育的“作品”,是否真正理解了自身存在的全部意义。
玲珑心口的情丝,在戚云舒目光触及的瞬间,骤然明亮了一瞬,如同被注入了一股精纯的龙元,变得更加凝实、温润,传递来的暖意也愈发汹涌。
那暖意冲刷着玲珑最后的茫然与悲哀。
像潮水抚平沙滩上凌乱的足迹。
最终,在她眼底沉淀下来的,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却又奇异地安宁的清晰。
她看着戚云舒,嘴唇微动,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确定的指向性:
“是你。”
两个字。
不是疑问,是确认。
确认这情丝的源头,确认这全新感知的赋予者,确认这一切痛苦与温暖的……唯一原因。
戚云舒的唇角,极浅、极淡地,弯了一下。
一个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却让她那张过于完美非人的脸上,瞬间染上了一层生动的、近乎妖异的光彩。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玲珑。
然后,伸出手。
这一次,不是悬停,不是隔空。
她的手掌,温暖而稳定地,轻轻覆盖在了玲珑按着自己心口的手背上。
隔着玲珑的手背,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下方那根淡金色情丝活泼有力的搏动,以及那份毫无保留、指向自己的温顺暖意。
“是我。”
她回答,声音清冽依旧,却奇异地柔和了半分,
“永远都是。”
玲珑的手背在她的掌心下微微颤抖。
心口的情丝,因这直接的触碰而欢欣鼓舞,传递出的暖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将她整个人包裹。
那暖意是如此真实,如此让人沉溺。
仿佛过往所有的欺骗、痛苦、虚空、绝望……都是为了铺垫此刻这份被完全拥有、也完全归属于某个存在的……安宁。
玲珑缓缓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微的阴影,轻轻颤动。
她没有抽回手。
任由戚云舒的手覆盖着,任由心口那根淡金色的、因她而生的情丝,在两人相叠的掌心下,持续地、忠诚地搏动、生长、缠绕。
芜城客栈外,人声渐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房间内,一种崭新的、扭曲的、牢不可破的联结,在这一刻,无声地落成。
玲珑的情丝,确凿无疑,因戚云舒而生。
而她所有的“未来”,也自此,只为戚云舒而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