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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情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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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那块沉甸甸的、浸满八苦的“铅石”,在芜城客栈这个寻常的夜晚,开始了异变。
起初只是搏动,沉缓有力,将刺痛与酸胀泵向四肢。
但随着夜色渐深,客栈外的喧嚣沉寂,后巷只余风声与偶尔的犬吠,那搏动的核心处,有什么东西抽离了出来。
不是实体,是一种近乎光线或丝弦的感知存在。
它从苦汁浸透的核心最深处,艰难地、蜿蜒地探出第一缕“头”。
极细,极弱,近乎透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与生长的意志。
仿佛那浓缩的苦,在戚云舒精准而冷酷的“培育”下,在玲珑这副被契约锁死、被龙元浸/润的躯壳里,发生了某种悖逆常理的质变。
苦,不再是纯粹的毁灭。
它成了养料。
最浓烈的恨意、最尖锐的痛楚、最粘/稠的绝望,在契约与龙族本源构成的特殊“炉/鼎”中,被反复煅烧、捶打、提纯,最终析出的,竟是……
一缕“情”的胚芽。
情丝。
玲珑自己并未立刻“看”到它。
她只是觉得心口那沉甸甸的压迫感,似乎……松动了一丝。
并非痛苦减轻,而是痛苦有了“去处”。
那团混沌的、几乎要撑裂她胸腔的苦汁,正被那缕悄然抽出的细丝,缓慢而持续地吸纳、转化。
每一次搏动,都有微量的“苦”被抽走,融入那细丝。
细丝便以肉眼或者说魂识不可察的速度,增长一丝,凝实一丝,颜色也从近乎透明,染上了一点极其黯淡的、仿佛混杂了所有痛苦颜色的浊灰。
它生长的方向,并非漫无目的。
如同藤蔓本能地寻找攀附,如同铁屑被磁石吸引。
那缕初生的、微弱的情丝,在每一次延伸时,都带着一种清晰的、无可抗拒的偏向——
窗边。
那个白衣胜雪、背对着她、仿佛与人间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
戚云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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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云舒立在窗边,已不知多久。
她的神念,远比玲珑自己更早、更清晰地“看”到了那缕情丝的萌发。
当第一缕细若游丝的“存在感”从痛苦核心中挣扎而出时,她袖中微微蜷缩的指尖,骤然收紧。
不是激动,不是欣喜。
是一种更加复杂的、近乎屏息凝神的专注,混合着一丝……连龙族悠长生命中都罕见的、对未知结果的审慎。
她“看”着那缕丝艰难探出,浊灰色,弱不禁风,却顽强地汲取着周围的“苦”作为养分。
她“看”着它生长的方向,毫不犹豫、笔直地指向自己。
一股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悸动,顺着那无形的契约之线,从玲珑心口那初生的情丝顶端,逆向传递过来,触碰到她的神魂。
那悸动里,没有爱慕,没有眷恋,甚至没有明确的情绪。
只有一种原始的、定向的联结与吸引。
如同雏鸟破壳后第一眼所见即认定为母亲,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本能地追逐唯一的光源。
它因她的“培育”或曰摧折而生。
它为指向她而长。
戚云舒那寒潭般的眸底,深处那缕金色流光,不受控制地炽亮了一瞬,将她眼中映出的芜城夜色都染上了一点非人的金芒。
成了。
第一步。
这颗强行“炼制”的心,真的开始长出“东西”了。
不是她最初期望的、纯粹的爱意——那太遥远。
而是更基础的、作为一切情感依托的——情丝。
有了情丝,才能缠绕,才能系结,才能衍生出爱恨痴缠。
她的实验,她的赌注,她的……创造,出现了第一个确凿的、正向的迹象。
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混合着更深的、近乎霸道的占有欲,在她冰冷的胸腔里升腾。
但这满足感之下,却同样翻涌着一丝警惕。
情丝太弱,太新,完全由痛苦催生,根基古怪。
它未来的形态、颜色、强度,是否会偏离她的预期?是否会再次生出她无法掌控的枝节?
她需要更密切地观察,更精准地引导。
戚云舒缓缓转过身。
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她走回床边。
玲珑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只是闭目承受着心口那奇异的变化。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色依旧苍白,但紧蹙的眉心,似乎因那痛苦有了“去处”,而略微舒展了毫厘。
戚云舒在床边坐下,没有触碰她,只是垂眸,目光实质般地落在玲珑心口的位置。
她的神念如同最精微的探针,环绕着那缕初生的、浊灰色的情丝,细致地感知着它的每一次搏动,每一次微弱的生长。
她能“听”到情丝吸纳“苦”汁时,那细微的、如同春蚕食叶般的沙沙声。
她能“感觉”到那指向自己的、固执的牵引力。
这感觉……很奇异。
比她撕裂时空、比她掌控龙元、比她俯瞰众生生灭……都要奇异。
这是一种双向的、活着的联系。
不仅仅是通过共生契约强加的生命共享,而是从对方灵魂最深处,自发萌生出的、指向她的存在。
她伸出手。
这一次,不是拂开额发,也不是拭去泪痕。
她的指尖,悬停在玲珑心口上方,距离衣衫只有寸许。
指尖萦绕着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龙元,轻柔地、如同抚触初生花/蕊上的露珠般,隔空拂过那缕情丝生长的位置。
没有灌输力量,没有强行干涉。
只是一种感应,一种无声的宣告,一种……确认。
看,你长出来了。
为我而长的。
玲珑的身体,在睡梦中或半昏半醒中微微一颤。
心口那缕浊灰色的情丝,仿佛受到了某种抚慰与鼓励,生长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了一丝。
颜色也开始发生极其微妙的变化,那浑浊的灰暗中,似乎渗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戚云舒龙元气息的淡金。
它缠绕上那隔空拂过的、无形的龙元“触须”,亲昵地、依赖地蹭了蹭。
然后,继续坚定地、朝着戚云舒所在的方向,延伸。
戚云舒悬停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那细微的、依赖般的“蹭触”,顺着神念传回,在她冰冷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心湖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心湖”的话里,投下了一粒小小的石子。
涟漪荡开。
很轻,却清晰。
她收回手,指尖轻轻拢入袖中,仿佛要握住那转瞬即逝的奇异触感。
目光再次落在玲珑脸上。沉睡或昏沉中的她,无知无觉,眉头舒展,呼吸渐渐均匀。
仿佛心口正发生的、颠覆性的变化,只是梦境一场。
戚云舒看了她许久。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芜城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沉寂。
她终于起身,没有离开,只是走到房间另一侧的椅上,静静坐下。
依旧白衣如雪,依旧姿态挺拔,依旧面无表情。
但她的全部神念,却如同最忠实的守卫,也如同最贪婪的观察者,牢牢地、温柔地笼罩着床上那人,笼罩着她心口那缕正不断生长、颜色逐渐向淡金过渡的、新生的情丝。
她在等待。
等待它更长,更壮,颜色更纯粹。
等待它真正地、牢牢地缠绕上她的神魂,成为再也无法剥离的纽带。
等待这颗被她亲手“炼”出的心,因为这缕情丝,最终泵出第一滴……只属于她的、温热的血液。
情丝已生。
纠缠,才刚刚开始。
而这场以极端痛苦为起点的“培育”,似乎终于显露出它悖逆常理、却又令人心悸的……第一抹“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