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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记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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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滴饱含八苦的浊泪,并未蒸发。
它顺着玲珑的脸颊滑落,滴入身,,下由纯粹痛苦感受凝结的“地面”,却没有消融。
反而像一颗沉重的种子,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在沸腾的苦海深处,留下一个微不可察的、向内坍缩的点。
“人生八苦”的狂暴幻境,以那滴泪落下的位置为中心,开始逆向旋转。
不是消散,而是回流。
初生的窒息,挤,,压,衰老的无力剥离,病痛的腐,,烂,灼烧,死亡的冰冷寂灭,爱别离的空洞剜心,怨憎会的毒刺纠缠,求不得的焦,渴炙,烤,五阴炽盛的混乱轰鸣……
幻境彻底剥落。
眼前重现芜城客栈简陋的房间。
夕阳已完全沉没,只余窗棂外透入巷子远处处一点摇曳的、昏黄的灯笼光。
空气里劣质脂粉与豆味依旧,玲珑,蓝印花布床单糙的触感真实不虚。
玲珑瘫在床上,浑身,透,像刚从水里捞起,手指神经质地抽搐着,死死揪住, ,的布料。
心,处不再是单纯的灼,或,胀,而是沉甸甸的,如同一块,透了苦汁、正在缓慢搏,的铅石。
她,着气息,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泪渍与汗珠,视线模糊地看向窗边。
戚云舒依旧站在那里,素白
衣
裙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月般的光晕。
她没有回头,侧影对着玲珑,目光似乎依旧落在窗外那条昏暗的后巷,落在老妇消失的方向。
在玲珑,混沌的感知里,有什么不一样了。
方才,幻境中那冰冷又审视的声音,那置身事外的目光,那极
致苦
痛的
can忍……
此刻,在玲珑刚刚被八苦彻底,透、又被“种
”下一颗痛苦的脆弱神魂里,竟折射出一种异样的质感。
那来时气势如虹般的苦,是故意的。
那一寸寸被,,的痛苦,是算好的。
那将她投进绝望的深渊,又将她qiang
行拉回的力道,是控制的。
每一分痛苦,都在她的承
受极限边缘游走,既确保她能体
会到极
致,又不至于真的将这副躯壳或那缕残魂彻底摧
毁。
那滴被
逼
/破
出的、混杂了所有滋味的泪……
仿佛正是戚云舒精准计算后,等待的产物。
这不是简单的折磨,更不是随意的泄/
愤。
这是一种……极/
致的、扭/
曲的、非人
的……
“培育”。
为了让她这具“空壳”,长出“感觉”。
为了让她这颗“死心”,重新搏动。
为了那个荒谬的、“造一颗只爱她的心”的目标。
而此刻,戚云舒静立在窗边的背影,在玲珑被痛苦冲刷得异常敏感的感知里,竟透出一种……紧
绷。
不是暴怒的紧
绷,也不是全神贯注施术时的凝练。
是一种……等待结果的紧绷。
一种将自己也置于某种不确定中的、近乎屏息的专注。
仿佛她投下的不是酷刑,而是最精密的药引;
她等待的不是惨叫,而是第一缕毒草破土时,那微弱的、却标志着“成活”的颤动。
甚至,当玲珑那声短促痛
吟/
溢出喉
咙时,戚云舒那原本纹丝不动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只是极其细微的动作,快得像是错觉,却没能逃过玲珑此刻被苦难打磨得近乎透明的感知。
为何紧绷?为何蜷指?
是怕她承受不住,前功尽弃?
还是……在那一丝非人的掌控欲之下,也藏着连戚云舒自己都未曾察觉、或不愿承认的……一丝微澜?
玲珑的心口,那块沉甸甸的“铅石”,随着这个念头,突兀地、尖锐地刺痛了一下。
不是幻境中那种铺天盖地的痛苦,而是一种新鲜的、带着明确指向的刺痛。
像一根细而韧的针,从那团混沌的苦汁核心刺出,扎向某个模糊的方向
——窗边那个白衣身影的方向。
这刺痛里,没有爱,没有恨。
只有一种被强行“催生”出的、混杂着剧痛余韵、茫然、以及一丝……被如此极端“对待”后的、活生生的存在感觉。
她在痛。
而这痛,与她有关。
窗边,戚云舒似乎终于“等”到了什么。
她缓缓转过身。
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在昏黄的光线下,幽深得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
她的目光落在玲珑汗湿苍白的脸上,落在她依旧因痛苦而微微颤抖的眼睫上,落在她无意识揪紧床单、指节泛白的手上。
然后,她走了过来。
脚步很轻,落在老旧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在床边停下,再次俯身。
这一次,没有用手指点她的眉心或心口。
她只是伸出手,用那冰冷得不似活人的指尖,极轻、极缓地,拂开了玲珑粘在额角的一缕湿发。
动作生疏,甚至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却没有施加任何力量。
冰凉的指尖划过滚/烫的皮肤,留下一道微弱的、转瞬即逝的战栗。
玲珑的呼吸窒了窒。
戚云舒的目光,从她被拂开的额发,移到她的眼睛。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玲珑能看清她瞳仁深处,那偶尔掠过、快得惊人的一丝金色流光,也能看清那幽深寒潭之下,某种正在缓慢涌/动、却尚未找到出口的东西。
“疼么。”
她问。
不是幻境中那种冰冷的“此谓某苦”,也不是评估数据的“疼?”。
这两个字,从她淡色的唇间吐出,音调依旧平直清冽,却仿佛……剥去了一层坚硬的壳,露出底下一点近乎笨拙的询问质地。
玲珑望着她,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美得惊心动魄、也非人得令人心寒的脸。
心口那块“铅石”,随着这声“疼么”,再次搏动,带来更清晰的、混杂着剧痛余韵与新鲜感知的酸胀。
她没有回答“疼”或“不疼”。
在那团刚刚凝聚的、浑浊的痛苦核心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命名的东西,如同深海里被扰动的一粒微尘,悄然浮起。
她看着戚云舒眼底那罕见的、笨拙的、几乎要被她那非人外壳重新吞没的……
一丝等待回应的专注。
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瓣摩擦,嘶哑的声音,带着痛苦冲刷后的虚弱与茫然,却又奇异地,有了一丝微弱的“活气”:
“……你弄的。”
三个字。
不是控诉,不是质问。
甚至不是完整的“是你弄疼了我”。
只是一种……陈述。
一个指向明确的、关于此刻痛苦来源的……
事实确认。
戚云舒那拂过她额发的指尖,彻底僵住。
悬停在半空,离她的皮肤只有毫厘。
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堪称震动的波澜。
金色流光骤亮了一瞬,又强行压下。
她看着玲珑,看着她那双终于不再是一片空茫、而是盛满了痛苦余韵、虚弱、茫然……以及那一点微弱却确凿的“活气”的眼睛。
看着那因为疼痛而微微湿润的眼角,看着那干裂苍白的唇,看着那刚刚吐出“你弄的”三个字时,唇瓣细微的颤抖。
仿佛过了许久,又或许只是一刹。
戚云舒悬停的指尖,极其缓慢地,落下。
不是拂开头发,而是用指腹,极轻地、几乎可以称之为“触碰”地,拭去了玲珑眼角那一点残留的、混合着泪与汗的湿痕。
动作依旧生硬,却似乎……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定义的“小心”。
然后,她收回了手。
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种挺拔而冰冷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与震动,只是错觉。
“疼,就记住这疼。”
她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冽,但仔细听,那层坚硬的壳似乎并未完全合拢,底下透出一丝几不可闻的沙哑,
“记住是谁给的。”
“记住这疼里的……”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深深看进玲珑眼底,看进那刚刚开始泛起微澜的、痛苦的核心。
“……所有滋味。”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回窗边,重新背对玲珑,望向窗外芜城沉入夜色的街巷。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靠近、触碰、询问,从未发生。
但玲珑瘫在床上,心口那块沉甸甸的、混杂着八苦的“铅石”,却在持续地、缓慢而有力地搏动。
每一次搏动,都将那新鲜的、指向明确的刺痛与酸胀,泵向四肢百骸。
也将戚云舒转身前,眼底那抹罕见的震动,指尖那生硬却小心的触碰,声音里那强行压抑却依旧泄露的一丝沙哑……
连同那极端痛苦的幻境本身,一起搅拌、沉淀进那颗刚刚开始凝结的“心”里。
她依旧不知道爱是什么。
但她似乎开始察觉到——
那将她投入无尽苦海、又精准掌控着她不至于溺毙的手。
那冰冷审视下,一丝近乎笨拙的询问。
那非人外壳下,转瞬即逝的震动与……
小心翼翼。
或许,也是一种温柔。
一种独属于戚云舒的,扭曲的,冰冷的,以极致痛苦为养料,以“炼制”为名,却又在细微处泄露出一丝……近乎“在意” 的……
爱意。
玲珑闭上眼。
眼角被拭去湿痕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冰冷指尖的触感。
心口的搏动,沉沉地,一下,又一下。
像一颗在剧毒土壤里,被强行催发出第一片畸形嫩芽的……种子。
而播种的人,此刻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望着人间的夜色。
无人看见的侧脸上,那淡色的唇,抿得极紧。
指尖,在宽大的袖中,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