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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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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云舒覆盖在玲珑手背上的掌心,微微一动。
那温暖并非错觉,而是龙元精准调节的结果。
她收拢手指,将玲珑微颤的手完全包裹,然后,以一种不容抗拒却异常平稳的力道,将她从床上带起。
“走。”
她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解释去处,但玲珑心口那根淡金色的情丝,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便传递来一丝近乎雀跃的期待。
仿佛早已预知,又仿佛无条件地信任她所有的安排。
戚云舒牵着玲珑,步出那间弥漫着隔夜气息的客栈房间。
楼下柜台后,老掌柜还在打盹,对这两位气质迥异的客人何时离开毫无所觉。
芜城的清晨带着水汽,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天光。
早起的贩夫已经开始张罗,蒸包子的白汽混在晨雾里,空气里有豆浆的醇厚和某种水生植物的清腥。
戚云舒的脚步不快,却目标明确。
她没有再走向那些充斥着底层挣扎的后巷,而是转向了芜城相对齐整的东城。
这里的屋舍明显高大规整些,沿街甚至有模有样地开着几家绸缎庄、书肆和茶楼。
街道尽头,一座颇为气派的朱门大宅前,正张灯结彩。
大红的绸缎从门楣两侧垂挂下来,贴着金粉双喜字的灯笼高悬,石阶两侧立着系了红绸的石狮子。
仆役们穿着崭新的青衣,忙进忙出,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喜气。空气中飘散着鞭炮燃放后的硝烟味、酒席筹备的油腻香气,还有一股浓郁的、属于人世间最盛大仪式的喧嚣与热气。
今日,这户姓陈的乡绅家,正娶新妇。
戚云舒牵着玲珑,没有靠近,只是停在了街对面一株老槐树的阴影下。
这个距离,既能看清大门前的热闹,又不会被人群波及。
玲珑被那扑面而来的、鲜红刺目的喜气冲击得有些恍惚。
心口的情丝,感知到这陌生的、沸腾的、充满聚合意味的场域,传递来一丝好奇的波动,同时,更加紧密地缠绕向身旁戚云舒的存在,仿佛那是唯一的定心石。
“看。”
戚云舒的目光投向那扇朱红大门,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在讲解一个古老的仪式,
“凡人缔结‘姻缘’。”
话音刚落,喧天的锣鼓唢呐声便从街角传来!
一支庞大的迎亲队伍缓缓行来。
前方是高举“肃静”“回避”牌匾和诸多吉祥仪仗的开路家丁,中间是八人抬的、装饰得花团锦簇的华丽花轿,轿帘低垂,隐约可见里面端坐的、凤冠霞帔的新娘身影。
轿旁跟着喜娘、侍女,后面则是吹吹打打的乐班和抬着嫁妆箱笼的长队。
队伍行至陈府门前停下。
锣鼓声暂歇,司仪高亢的唱喏声响起。
一身大红喜服、胸佩红花的新郎官在众人簇拥下走出大门,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紧张。
他走到花轿前,按照礼仪,轻轻踢了踢轿门。
轿帘被喜娘掀开。
新娘蒙着大红盖头,被搀扶下来。
她的身姿有些僵硬,被繁复沉重的嫁衣和头饰所累,步伐微颤。
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从宽大的袖中伸出,轻轻搭在了新郎递过来的、同样系着红绸的“同心结”上。
两手相触的瞬间,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与掌声。
新郎牵着新娘,跨过门口燃着的炭火盆寓意日子红火,又迈过一只装裱精美的马鞍寓意平安,一步步,走向正堂。
每一步,都踏在周围亲朋宾客热切的注视与祝福或许也掺杂着其他复杂目光里。
每一步,都仿佛在走向一个被礼法、家族、承诺以及无数人期待所共同构筑的、名为“婚姻”的牢笼,或者归宿。
玲珑静静地看着。
她看到新郎侧头看向新娘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真实的欣悦也看到新娘盖头下微微颤抖的指尖。
她听到司仪高声念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时,那庄严又喜庆的语调。
也听到人群里女眷们低声的议论与轻笑。
她闻到空气中更加浓郁的硝烟、酒肉、脂粉与新人身上熏香混合的复杂气味。
心口的情丝,随着这场盛大仪式的推进,传递来的不再是单纯的好奇。
它开始吸收、解析这场仪式中蕴含的情绪光谱。
有喜乐,有期盼,有忐忑,有对未来的憧憬,有对责任的认知,有在众目睽睽下履行仪式的羞怯与庄重,有脱离旧家、融入新家的微妙不安……
这些情绪,如同丝丝缕缕的彩色烟雾,从喧闹的陈府门前飘散出来,被玲珑心口那根特殊的情丝捕捉、汲取。
那淡金色的情丝,在这些鲜活而复杂的人间情绪浸染下,似乎变得更加柔韧,色泽也变得更加温润,甚至隐隐透出一点极淡的、属于喜气的绯红光晕。
它像一块贪婪的海绵,吸收着关于“联结”、“承诺”、“归属”、“庆典”的一切感知。
然后,它将这些汲取来的、关于“成亲”的全部意象与情感模型,忠实地、毫无保留地,传递给身旁的戚云舒。
不是通过言语,而是通过契约与情丝本身更深层的共鸣。
玲珑甚至能“感觉”到,戚云舒的神念,正顺着情丝建立的通道,平静而细致地“阅读”着这一切,如同一位学者在分析珍贵的文献。
就在这时,正堂内的仪式似乎到了某个高潮,欢呼声雷动。
新郎用一杆缠着红绸的秤杆,轻轻挑起了新娘头上的大红盖头。
盖头滑落。
新娘的面容露了出来。算不上绝色,但眉眼清秀,妆容精致,脸颊因羞涩和热气染着红晕。
她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新郎,又立刻垂下,嘴角却含着一抹极淡的、真切的笑意。
那一眼,短暂,却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只属于这一刻的微光。
玲珑的心口,猛地一跳!
不是情丝的悸动,而是某种更深的、被这一幕触动的东西。
曾经属于“玲珑”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昆仑之巅,那场未完成的、只有她一人的“道侣大典”。
她穿着凤冠霞帔,站在满堂宾客面前,将戚云舒那时的玄霖仙尊的脸面,踩在脚下。
她说:“我何时答应过?”
那时,她心中只有任务,只有算计,只有冰冷的拒绝。
她从未真正“看见”过,“成亲”对另一个人而言,可能意味着什么。
她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人间街角,看着另一个女子被挑开盖头,心中那根为身旁之人而生的情丝,会因此而灼烫,会因此传递出一种近乎羡慕的、酸涩的渴望。
渴望什么?
渴望那被众人见证的承诺?渴望那光明正大的归属?
渴望那盖头落下时,彼此眼中可能映出的、属于“未来”的微光?
还是说……渴望身旁这个人,也曾用那样的眼神,看过盖头下的“她”?
哪怕只是一瞬?
这念头如同野火,猝不及防地燎过心原。
心口那根情丝,瞬间绷紧!
淡金色的丝线上,那抹刚刚沾染的绯红光晕骤然炽亮,传递出的不再仅仅是温顺的暖意,而是混合了刺痛、酸楚、茫然与一股强烈到让她自己都心惊的占有欲的复杂热/流。
这股热/流,毫无阻碍地、汹涌地冲向戚云舒。
戚云舒一直平静注视着婚礼现场的侧脸,几不可察地转向玲珑。
她接收到了。
接收到了情丝传递来的、关于“成亲”的全部信息,更接收到了此刻那骤然爆发的、混乱而炽/烈的情绪海啸。
她的目光落在玲珑脸上。
看到那双总是盛着空茫或痛苦余韵的眼睛里,此刻正映着陈府门前的鲜红喜色,也映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湿/漉/漉的破碎与渴望。
戚云舒那寒潭般的眸底,深处那一缕金色流光,缓慢地亮了起来。
不是震动,不是惊讶。
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愉悦的了然。
她握着玲珑的手,指尖微微收拢,力道恰到好处地包/裹住那微凉的指尖,也镇压住她因情绪冲击而产生的轻/颤。
然后,她微微倾身,凑近玲珑的耳畔。
温/热的、带着龙族特有清冽气息的呼吸拂过玲珑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却清晰地盖过了街对面所有的喧闹:
“看见了?”
“那红绸,那盖头,那交拜,那众人见证……”
“凡人以这些为‘礼’,为‘证’,将两个人绑在一起,宣告占有,祈求长久。”
她的目光掠过玲珑骤然泛起红晕的耳尖,掠过她颤抖的睫毛,最终,落回她心口的位置
——那里,淡金色的情丝正因为她的话语和靠近而狂喜地搏动、摇曳。
戚云舒的唇角,再次勾起那极浅、却妖异的弧度。
“但那些,都是假的。”
她的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冷酷与傲然:
“束缚他们的,是礼法,是家族,是利益,是流言,是那张轻飘飘的、随时可作废的婚书。”
“而我绑住你的……”
她另一只手抬起,冰凉的指尖,虚虚点向玲珑心口那情丝扎根的地方,也点向自己心口同样的位置。
“是逆鳞为锁的共生契。”
“是八苦淬炼出的情丝。”
“是比你自己的魂魄,更贴近我龙元本源的……烙印。”
她收回手,重新站直身体,目光再次投向街对面那渐渐步入宴饮阶段、喧嚣更甚的陈府。
但那眼神,已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略显滑稽的皮影戏。
“他们的‘成亲’,需要天地见证,需要高堂首肯,需要宾客庆贺。”
“而你我的‘联结’……”
戚云舒侧过头,最后看了玲珑一眼。
晨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在她完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将她眼底那非人的、却在此刻显得无比笃定的金色流光,映照得清晰无比。
“早在你长出这根情丝时,就已完成了。”
“它不需要任何人间礼仪来证明。”
“它本身,就是法则。”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牵着依旧怔忡、心口情丝却因她这番话而灼烫欢欣到近乎疼痛的玲珑,转身离开了那株老槐树,离开了那片喧嚣的红色喜气。
将人间关于“成亲”的所有热闹与仪式,都抛在了身后。
仿佛那一切,于她们之间那根淡金色的、无声生长缠绕的情丝而言,都只是微不足道的……背景杂音。
真正的“礼成”,不在三拜之间,而在她亲手为她“炼”出这颗心、这根丝的那一刻,就已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