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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山中大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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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夜寒凉。
织工队伍犹如长龙伏在山坳,火堆明灭。
穆云巡视回来,和衣小憩片刻。
“咕咕”。
一声布谷鸟低鸣。
他睁开眼,眼底尚带倦意。
强坐起身,映着火光拂开地图,扫向明日行走的路线。
汪大围过来,半蹲在他身侧,低声道:“时间还早,队头儿再睡会儿吧。”
“睡好了”,穆云归摇头,打了个哈欠。
他的眼下泛着很明显的青黑淤色,嘴角干裂起皮。
汪大叹口气:“没了宋副队看顾,您就是不爱惜自个儿身体。”
“再念叨,就又去巡队”,穆云归倒过地图,淡声道。
汪大不再劝他,屁股落地坐下来,抱臂道:“我刚才又看见小豆子那个队戴面纱的哥儿了”。
“嗯”,穆云归没在意,手指着一座山峰皱眉,这地方来时好像也路过了。
“您猜他在干什么?”汪大提声。
穆云归手指顿了一下,扭头看他:“你关注他干什么?人又没惹你。”
“不是”,汪大摇头,凑到穆云归耳边低声道:“我看见他在火边看书,看医书。”
“所以呢?”
穆云归觉得他凑得太近,推开他一把。
“看医书,他肯定会看病”,汪大下结论道。
“武断”,穆云归神色淡然,“死读书的多了去,有几个真学有所成的?”
汪大愕然,无言以对。
穆云归确认好了明日的取水点,卷起地图,原地躺下:“天色还早,我再睡会儿,半个时辰后叫我。”
汪大:“……”
*
兵卒喇叭一吹,声震山林,周遭树枝上的鸟儿振翅高飞。
郁河合上白连信的笔记,抬头看天,竟然快亮了。
原本他也是打算后半夜入睡的,奈何看到书中提及一位关南名医,便来了精神。
笔记中说这位大夫名唤江渡尘,说他枯骨生肉,医术通神。
若有机缘,真想见上一见。
收拾完行李,郁河刚想去找口吃的。
莫惜鸿来了。
他右手在郁河眼前摊开,露出手掌心的糖,带着阵阵迷人桂花香。
“这是?”郁河有点茫然。
莫惜鸿小声笑道:“小河哥哥,这是昨晚那姑娘托我给你的桂花糖,她已经好全了。”
郁河抬头看向收字队,见那白衣姑娘果然在往这里看,她神清气爽,病容尽褪。
他摇摇头,转身道:“心意领了,我不喜甜食,糖就不要了。”
“诶诶,”莫惜鸿眼睫轻颤,拽住郁河,将袖子里东西塞到他手上:“这个你总要吧?”
郁河摸了摸,不用低头看,那圆溜溜,凉冰冰的东西,一看就是铜板。
五枚。
郁河捏住铜板,轻点下巴:“嗯,我收下了,替我多谢这位姑娘。”
莫惜鸿挑眉,“诶”了一声:“这是你应得的,谢她干什么,要让我来从中斡旋,肯定还能赚更多”。
郁河默了默,和他交换眼色:“若今后还有人找我,你介绍的,可从中抽点好处”。
莫惜鸿眼睛亮了:“当真?”
郁河刚点头,瞧着不远处走来的人,连忙驱散他:“军爷来了,再说”。
莫惜鸿心照不宣,佯装无事掉头走开。
“给”,小豆子提着一大袋干粮,从袋子里掏出两个馒头,递给郁河道:“大家快点吃,一炷香后继续赶路!”
郁河刚接过硬邦邦的馒头,就听见身后的哥儿和姑娘们怨声载道:“啊?早上就吃这啊,连口热水都没得喝。”
“对啊,昨天赶路一日,腿还疼着呢。早上怎么有力气走路啊。”
小豆子弯腰将干粮袋子放到地上,慢慢抽出弯刀,刀尖直逼那群声音最聒噪处:“我看谁想挑水喂马!”
郁河挑眉,咬了口冷馒头。
这群哥儿姑娘不是第一次听这些话了,还会买账么?
果然,话音落,这些哥儿姑娘们仍小声回嘴:“你们这些军爷,个个喊打喊杀的,还没到关南呢,咱们这一去,不是入火坑么。”
“就是呀,关南军真冷血,要把咱们这些弱女子往绝路上逼。”
小豆子的方法不灵了。
郁河摇头,就着冷风啃完馒头。
这干粮,梆硬不说,还带点酸味,塞满牙齿缝,牙酸得很。
不过走边,不能要求这么多。
能活到关南,再安然回到浔阳,全乎地拿到月例,便要心满意足。
“哼,你们以为去关南享福的?!”
小豆子挥舞弯刀,瞪眼:“我们关南军行军,天天都这样吃!偶尔生火!爱吃吃,不吃就饿着!”
说完,他提起干粮袋子,跑到前面收字队找胡疤去了。
……
山间浓雾,被太阳一点点散得稀薄。
郁河抬头,树叶间撒落在地,光影斑驳,山风拂过脸颊,林间鸟儿啼声清亮。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比起热闹的集市,他更喜欢待在山里,来得更自在。
“呼,山野之间风景倒也别致”。
身旁的莫惜鸿拿袖子擦汗,喘气有些不匀地同郁河讲。
郁河一路缓步而行,因为常年上山采药,此刻气息还算匀称。
他瞥了眼身侧莫惜鸿,虽然有些汗,步履却轻快:“莫公子有个当县簿的父亲,没想到一点娇气都没有。”
莫惜鸿面色微滞,随即笑道:“小河哥哥叫我惜鸿就行,我平日城里待的烦闷,见到此处青山绿水,鸟语花香,自然心情好,走路也快。”
道旁枯木歪枝,山路愈行愈窄。
这也才刚走,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郁河失笑:“荒郊野岭可不是青山绿水,遇到沼泽瘴气,毒虫蛇蚁,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莫惜鸿脸上的笑意还没收敛,嘴唇唰一下变得惨白:“什么?”
见状,郁河忙道:“开玩笑的,莫公子别往心里去,要真这么危险,穆队正还敢带着我们往这儿走么”。
“也是”,莫惜鸿吸吸鼻子,脸色才缓和些。
前方收字队的速度忽然慢下来。
人越积越多,前面的路口就快堵住了。
郁河踮脚抬头:“前面怎么了?”
莫惜鸿也踮起脚尖,半晌没看出个所以然。
他推开前头挡着的人,往那边凑去:“我去看看。”
片刻后。
莫惜鸿折返回来。
他朝郁河眨眨眼:“前面在排队过桥呢”。
“过桥?”
“嗯”,莫惜鸿点头,“好长一条木桥,一次只允许二十个人上桥。”
两千多人,都过桥,一时半会儿肯定过不完。
说不定还给桥踩塌啰。
郁河拍了自己一嘴巴,对这个邪恶的念头连“呸”三声。
既然不急着赶路,静下心来,郁河开始打量起周围。
这是一个极其适合草木生长的地方。
参天椴树,枝繁叶茂,树下苔藓、细辛等阴生草木偏多。
诶?
郁河原地定住。
忽然想起白连信笔记记载,这正是人参生长的绝佳地方啊!
“小河哥哥,刚才我在桥边遇到了一个人,你猜是谁?”
郁河刚想抽身,在四周碰碰运气,忽然莫惜鸿出现在他身后。
郁河打量四处草堆,心不在焉道:“谁?”
“收字队的韩三娘”。
郁河回头看莫惜鸿:“她怎么了?”
莫惜鸿笑了笑,凑到他耳边:“她没事,她有个表妹,也在队伍里,今早托人传信过来,身体不舒服,你能不能也给她看看?好处自然少不了。”
“哪个队的?”
莫惜鸿“嘿嘿”笑道:“就是有点儿远,她在昆字队。”
郁河算了算千字文,昆距离冬,隔了十八个队。
看病有成本。
他往桥头靠拢:“太远了,叫她找军医更快。”
“就是吃了军医的药没有用,才给她表姐带信,”莫惜鸿压低声音,从袖中取出一片银叶子,塞到郁河手心,“这片银叶你收着,痊愈之后还有一片作为酬谢。”
郁河摩挲银叶子边缘:“这么远,军爷不一定放我去。”
莫惜鸿肩膀顶他一下:“别装了,军爷肯定让你去,你们关系好着呢。昨晚你给他药,我都看见了。”
“……”
郁河轻飘飘扔下一句“知道了”,收银叶子进袖,往桥头的小豆子走去。
小豆子在桥边帮忙看护过桥的织工。
郁河只和他说,自己要去山上采药,过桥前自会回来。
小豆子一心盯着摇摆的木桥,摆摆手:“去吧,早些回来。”
郁河拱手:“多谢军爷。”
然后转身飞速逆行,奔向昆字队。
众人皆往前,只有他一个反着走。
在众多探寻的目光中,郁河很快就被一个兵卒拦住了。
兵卒上下打量他的面纱:“哪个队的?干什么去?”
郁河拢住面纱:“小的是冬字队的织工,贴身东西掉了,队里的军爷准我返回寻找。”
不是自己队伍的,兵卒也懒得多管闲事。
询问两句便摆手让郁河走。
郁河也不熟悉路。
好在天气晴朗,路好走。
他一路询问,非常顺利找到昆字队。
韩三娘的表妹叫珍儿,一张方圆脸,肌肤偏浅麦色,面颊常透着自然红晕。
道明来意,珍儿姑娘很快就配合他诊脉。
她浑身不适,乃疲累所致。
年龄尚小,经不起奔波劳顿。
“姑娘无碍,不用担心,”郁河从包里掏出一小包黄芪片,递给她,“每日泡水喝即可。”
“多谢郁大夫”,珍儿接过黄芪,垂眸感激。
郁河摇头起身,准备回冬字队。
珍儿摸了摸脸,在他身后道:“咦......好端端的大太阳,怎么落雨了?”
郁河站停,抬头看天,天幕一下子乌云翻滚。
豆大的雨珠落下来,砸在额头上。
下雨了。
郁河神情陡然变了。
……
走在最前面的天字队,早过了木桥,走进山的更深处。
雨点砸得枝叶乱颤,山路越发泥泞湿滑。
织工们身上沾了雨,身子变沉,越走越慢。
汪大牵马跟在穆云归身后:“队头儿,刚才进山还是大太阳,这会儿怎么就下雨了?”
穆云归双目穿过雨雾山林,快速锁定前方斥候挥动的旗影。
是黑旗。
黑旗安全。
他抿紧的嘴唇微微松开:“山外太阳,山里下雨,很正常。”
汪大叹气:“但愿下一会儿就能停。”
穆云归看林中渐渐升起的雾气,一言不发。
“哎哟!”
一声轻呼从背后天字队传来。
穆云归迅速回头,是队里有个姑娘崴了脚。
他垂眸看向脚下泥路,心头骤然一紧。
土中杂石怎么会越来越密集?
路好像越走越偏……
为求稳妥,他分明选了一条平缓好行的路线。
穆云归迅速摸出地图展开。
雨珠打在牛皮卷上,滴滴答答。
他大掌一抹,拂走雨水,定睛锁向地图。
过桥之后,队伍竟不知不觉走岔了路。
穆云归眉心轻皱,手臂抬起。
汪大立即让天字队停下,后面的队伍也依次慢下来。
“队头儿”,汪大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靠近穆云归。
穆云归压低声音:“马上把前面斥候带过来。”
汪大点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