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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沦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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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阁成了苏青禾在宫中唯一的慰藉。
那里十分安静,书香混着陈旧木料的气味,让她想起父亲那些翻烂的医书。更难得的是,她时不时遇见安王萧胤。萧胤与她讨论药草医理,态度谦和,毫无王爷架子。
一日,萧胤指着一本药典上的插图,状似无意地说:“青妃可知,这株曼陀罗花既可镇痛,也可致命?用好了是良药,用不好便是毒药。就像这宫里的许多事,看似对你好,实则是害了你。”
苏青禾心头一凛,抬头看他。
“本王只是感慨。”萧胤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些,“皇兄政务繁忙,后宫又人多眼杂,青妃这般单纯性子,须得多加小心才是。”
这话说到了苏青禾心坎里。她确实处处碰壁,妃嫔们的明枪暗箭,宫女太监的阳奉阴违,还有萧玄那喜怒无常的占有欲,都让她疲惫不堪。
“多谢王爷提点。”她轻声说。
“举手之劳。”萧胤合上书册,随意问道,“说起来,皇兄近来常去西苑马场?也是,秋猎将至,是该提前挑匹好马。”
苏青禾点头:“皇上确实提过,说过几日要去试马。”
“这样。”萧胤笑了笑,又同她谈起医理。
这样的话穿插在复杂的医药讨论中,有时包裹着草药名,讲起来像某种哲理。除了对话双方,没人在意这些细碎的谈笑。
甚至苏青禾都没在意。她毫无戒心,只当是闲聊:在她看来,这些都不是秘密,宫中人人皆知。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无意中透露的信息,正被萧胤一点点拼凑成完整的图景:
萧玄每旬逢三、六日必去西苑马场,随行侍卫通常不超过十人;
批阅奏折至深夜时,萧玄习惯独自在御花园散步,此时暗卫会保持距离;
每月十五,萧玄前往太庙祭祖,仪仗路线固定……
这些细节,透过苏青禾之口,变得具体而清晰。
又是一年深秋。
苏青禾从藏书阁回宫,路过御花园假山时,隐约听见压低的谈话声。她本想避开,却听见了萧胤的声音。萧胤说:“……太庙守卫已打点妥当,那日当值的都是我们的人。”
另一个声音迟疑道:“王爷,此举是否太过冒险?万一失败……”
“没有万一。”萧胤声音冷硬,“皇兄近年来愈发独断,罢黜老臣,宠信那个山野女子,早已惹得朝野不满。本王这是顺应天意。”
苏青禾意识到什么,脸色迅速变白。她捂住嘴,屏息躲在假山后。
那人问:“那青妃……”
“一颗棋子罢了。”萧胤轻笑,“她倒是帮了大忙。等事成之后,本王留她一命,也算仁至义尽。”
脚步声远去,苏青禾瘫坐在地,浑身冰冷。
棋子?帮了大忙?
她想起这数月来与萧胤的每一次交谈,想起自己无意中透露的点点滴滴,胃里一阵翻涌。
原来,那些温和的笑容、平等的交谈,全都是算计。她在浑然不觉中,成了谋害萧玄的帮凶。
苏青禾跌跌撞撞跑回凝芳斋,立刻想见萧玄。她到了养心殿外,却被太监拦住:“皇上正与大臣议事,青妃请回吧。”
“我有急事!很重要的事!”苏青禾急得眼眶发红。
太监面不改色:“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打扰。”
苏青禾:“那我在这等。”
太监劝了几句,眼看劝不动她,便随她去了。
苏青禾在殿外跪了一夜,也没能见到萧玄。
一连三日,苏青禾的求见被各种理由挡回。她不知这是巧合,还是萧玄故意不见。
这一年来,她始终对萧玄十分冷淡,萧玄刚开始还尽力保持温柔,见苏青禾顽冥不化,他也冷淡了。
第四日,苏青禾决定破釜沉舟。她在殿外喊:“皇上!臣妾有要事禀报!关于安……”
殿门开了,走出来的却是萧胤。
苏青禾一僵。
“皇嫂请回吧,皇上还在议事,莫要着凉了。”萧胤弯腰,状似搀扶,实则在她耳边低语,“青妃,话要想清楚再说。你父母还在苏家村安享晚年呢。”
苏青禾浑身血液都凉了。
萧胤笑着对殿内道:“皇兄,青妃说没什么大事,只是想来请安。臣弟先告退了。”
萧玄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听不出情绪:“让她进来。”
苏青禾走进殿中,看见萧玄坐在御案后,手中把玩着那半枚玉佩——另外半枚在她那里。烛光下,他面容半明半暗,目光如冰,又含着兴味。
“听说你这几日急着见朕?”他问。
苏青禾跪倒在地,话到嘴边却成了:“臣妾……臣妾想念皇上。”
她不能说。萧胤的威胁犹在耳边,父母佝偻的背影在眼前晃动。是萧玄的回护更快,还是萧胤的刀更快?时至今日,萧玄真的会一如既往地对待她吗?
她赌不起,也不敢赌。
萧玄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是吗?朕还以为,你是来为安王求情的。”
“皇上何出此言?”苏青禾心中一紧。
“朝中有人弹劾安王结党营私。”萧玄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巴,“有人说,你与安王交往甚密。苏青禾,告诉朕,你和他都聊什么?”
他的指尖冰凉,眼神探究。苏青禾在那目光下无所遁形,咬牙道:“只是……聊些医书药草。”
“哦?”萧玄松开手,转身望向窗外,“最好如此。苏青禾,记住你是谁的人。若让朕发现你背叛……”
后半句他没说,但其中的寒意让苏青禾打了个冷颤。
萧玄遣人送她回宫,然后她再也没能走出凝芳斋。萧玄也没来过,只派人送来赏赐,珠玉绫罗堆了满屋。
苏青禾看着那些冰冷的光泽,只觉得讽刺。她从未奢望过这些,而这些却令她付出代价。
她开始做噩梦。梦里,萧玄浑身是血地质问她为什么背叛,爹娘在火海中呼救,萧胤站在高处冷笑。
苏青禾惊醒,枕巾湿透。
她必须做点什么。
腊月十四,太庙祭祖的前夜,苏青禾终于打点好了关系。她向养心殿递了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勿往太庙。
她不知这张字条能否送到萧玄手中,更不知他若看到,是否会信,但她必须一试。
至少……偿还自己的无心之过,为了那个曾在她小屋中养伤、会听她唱山歌的“玄公子”。
字条送出后,苏青禾祈祷萧玄能看懂她的警告,整夜未眠。
天色将明时,宫外忽然传来喧哗。马蹄声、兵器碰撞声、隐约的喊杀声,由远及近。
苏青禾推开窗,看见东方天际泛起不祥的红光。此时远不到黎明,天边并非朝霞,而是火光。
萧胤提前行动了。
喊杀声如潮水般涌向宫廷深处。
苏青禾披衣起身,听见宫门外传来宫女惊恐的尖叫:“安王反了!安王带兵杀进来了!”
凝芳斋的宫人乱作一团,有收拾细软想逃的,有躲进房中瑟瑟发抖的。苏青禾站在院中,望向养心殿方向。
那里火光冲天,兵戈之声最为激烈。
她想起那张字条。萧玄看到了吗?他信了吗……还是说,事到如今,无论萧玄信不信,他都躲不过。
她已经害了萧玄。
“娘娘,快躲起来吧!”贴身宫女拉她,却被苏青禾挣脱。
苏青禾:“我要去养心殿。”
宫女:“娘娘不可!外面全是叛军……”
苏青禾把宫女的尖叫甩在身后,提起裙摆冲了出去。宫道上一片混乱,逃窜的宫人、追击的叛军、倒地的尸体……她绕过一队巡逻的叛军,抄近路赶往养心殿。
殿前广场已成人间炼狱。萧玄的金甲亲卫与叛军厮杀,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苏青禾躲在廊柱后,看见萧玄一身戎装,长剑染血,正与萧胤对峙。
“皇兄,放弃吧。”萧胤笑容依旧温和,眼中却尽是野心,“禁军大半归顺于我,你这点亲卫,撑不到天明。”
萧玄冷笑:“朕倒要看看,你这个弑君篡位的逆贼,能坐几天皇位。”
“弑君?”萧胤挑眉,“皇兄误会了。您会‘突发恶疾’,不幸驾崩。而本王,将顺应朝臣所请,继承大统。”
话音未落,萧玄身后一名亲卫突然暴起,长剑直刺他后心!
“小心!”苏青禾失声惊呼。
萧玄侧身避过要害,然而剑锋仍划过左臂,鲜血瞬间涌出。他反手一剑了结叛徒,目光却猛地射向苏青禾藏身之处。
他眼神里不是惊讶、不是感激,而是裹着冰霜的恨意。
苏青禾眼眶发热。她看懂了:萧玄以为她与萧胤是一伙的。
他以为那声提醒是猫哭耗子。
他以为,她真的背叛了他。
“青妃?”萧胤也看见了她,笑容加深,“来得正好。皇兄,您可知臣弟如何对您的行踪了如指掌?多亏了您这位红颜知己呢。”
苏青禾如遭雷击,拼命摇头。情急之下,她喊出旧日的称呼:“玄公子,我没有!”
“押着青妃。”萧胤挥手下令。
叛军一拥而上。萧玄浴血奋战,终究寡不敌众,被数把长刀架住脖颈。他被押跪在地,却始终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苏青禾,一字一句:“小满,朕待你不薄。”
这话捅进苏青禾心口。她想说自己是被利用的、想告诉他那张警告的字条,可萧胤的手下已将她拉开,堵住了她的嘴。
“好好伺候皇兄去他该去的地方。”萧胤吩咐道,又看向苏青禾,故作叹息,“青妃受惊了。本王答应过留你一命,说到做到。送她出宫。”
苏青禾拼命扭头,想再看萧玄一眼。那个曾经睥睨天下的帝王,此刻铠甲残破,脚步踉跄,却依然挺直脊梁。
她被扔上一辆马车,马车颠簸着驶出宫门。折腾了大半夜,天竟然还没亮。
苏青禾双手掩面,眼泪顺着手掌流淌,浸湿手腕。她腕间的翡翠手镯,是萧玄给的。
天色微明时,马车在官道旁停下。车夫丢给她一个小包袱:“里面有盘缠和路引,殿下仁德许你回家,你快走吧,永远别再回京城。”
苏青禾抱着包袱,站在荒野之中。她远远望着那座皇城,晨曦中,宫阙的轮廓依然巍峨。
里面已经天翻地覆了。
她徒步走了三日,用首饰换了一匹老马,又行半月,终于回到苏家村。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玩耍的孩童盯着她,不敢喊出她的名字。苏青禾摸着自己的脸,只得苦笑。
她推开家门,看见父亲正佝偻着背在院中晒药。听到声响回头,他手中的药筛“啪”地落地。
苏父:“小满?”
“爹,我回来了。”苏青禾跪倒在父亲面前,泪水决堤。
她没有说宫中的腥风血雨,只说“皇上恩典,许我出宫归家”。苏父老泪纵横,只反复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苏青禾重拾旧日生活。采药、晾晒、赶集,给村人看些小病小痛,试图变回从前的自己。
然而一切都回不去了。她常常从噩梦中惊醒,喝多少副药都没用。
梦有时是萧玄染血的眼神,有时是萧胤温和的笑容……无论哪种,都消散在那场改变一切的大火里。
村里人好奇宫中的生活,苏青禾摇头不语。只有一次,邻家阿婆问她:“禾丫头,皇上长什么样?是不是真龙天子,有三头六臂?”
苏青禾愣了愣,轻声道:“他是个会受伤、会难过的人。”
仅此而已。
冬去春来,山花又开。春天来临之时,一队官兵再次来到苏家村。
村民再次慌乱跪拜,视线却纷纷飘到苏青禾身上。
这一回,没有仪仗,没有圣旨。只有一辆囚车,停在苏青禾家门前。
苏青禾手中的药篮砰然落地。
囚车里的人,是萧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