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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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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的帝王,如今囚衣褴褛,手脚戴着镣铐。他的长发散乱,遮住大半面容。只是,苏青禾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双眼睛。
锐利,色泽幽深。一如既往。
好久不见。
苏青禾按了按眼角,止住泪意。
领头的军官翻身下马,展开一卷文书:“奉新帝旨意,废帝萧玄赐予民女苏青禾为奴,终身不得离村。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苏青禾一愣。她看着士兵打开囚车,将萧玄拖出来,推到她面前。镣铐碰撞,发出沉重声响。
“这是卖身契。”军官将一纸文书塞进苏青禾手中,“从今往后,他是死是活,全凭姑娘处置。”
军队如来时般迅速离去,留下村民们议论纷纷。萧玄低着头站在她面前,不与任何人对视,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苏父颤抖着拉女儿进屋:“小满,这如何是好?他可是……”
“他现在什么都不是了。”苏青禾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爹,去拿工具,我帮他卸了镣铐。”
铁匠凿开镣铐,萧玄手腕脚踝上的伤露出来。那里磨出了深可见骨的血痕,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苏青禾端来清水和伤药,他却避开了她的手。
“我自己来。”萧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苏青禾放下药瓶,转身去收拾柴房——家里只有两间卧房,还有一位病人,她打算让萧玄暂住柴房。她铺好干草、抱来被褥。
萧玄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她。
“为什么收留我?”他问,“你应该恨我。”
苏青禾叠被子的手顿了顿,说:“我恨过。恨你强娶我入宫,恨你毁了我的人生。但……你落得如此下场,我也有错。事到如今,我也不知到底是谁的错。”
怪萧胤吗?如果他不曾包藏祸心,萧玄不会流落苏家村;如果他并未意欲谋反,萧玄仍是皇帝。
怪萧玄吗?如果他没有强行召她入宫,她不会成为突破口;如果他信了她的字条,他不会那么被动。
怪她吗?如果不是她执意反对宫中礼仪,她和萧玄的关系不会恶化;如果不是她暴露萧玄的行踪,萧胤不会成功。
可是萧胤为什么要谋反?萧玄为什么要逼迫她进宫?她为什么不多长戒心?
一桩一件,到底是谁的错。
苏青禾分不清了。
萧玄眼神微动,最终归于沉寂。
两人虽有夫妻之实,但萧玄已是苏青禾的仆从。他住在柴房,像影子一般跟着苏青禾,沉默地干活。挑水、劈柴、下田……他做得比任何长工都卖力,却从不与人交谈。
村民们起初恐惧这位“废帝”,渐渐变成好奇,最后变成同情。
“那后生力气真大,一人能干三人的活。”
“就是不爱说话,怪可怜的。”
“听说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家道中落……”
苏青禾从不解释,也不特别关照他。她给他盛饭,天冷时给他添被,不卑不亢,如同对待任何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直到三个月后,苏父旧疾复发,高烧不退。苏青禾的医术稍有荒废,不懂如何处理这古怪的高烧。
那夜暴雨如注,苏青禾等了大半夜,终究是等不及,冒雨去镇上请大夫。
萧玄想替她去,却被她喝退:“我不放心!”
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愣了。沉默回荡在他们之中,苏青禾抿唇,头也不回地去镇上了。
再回来时,她浑身湿透,麻布衣服黏在身上,冰冷缠人。苏青禾无暇顾及自己,迎着大夫进门:“您快看看吧。”
她挽起湿而沉重的袖子,想拿巾帕给父亲擦脸。她摸了个空,回头一看:萧玄正守在父亲床前,用湿毛巾敷额,动作生疏却仔细。
苏青禾哑然:“你怎么……”
“小时候,我也这样照顾过我母亲。”萧玄没有回头,“去换衣服吧,这里有我。”
苏青禾拧紧袖口。雨水滴落在地上,她轻轻“嗯”了一声。
她换完衣服,又去给父亲熬药。她太过劳累,竟然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边已漫上夕阳。苏青禾眨眨眼,看见萧玄坐在门槛上。
苏青禾急忙道:“爹爹他——”
萧玄:“大夫把药拿走的,你父亲已经退烧了,大夫留了药方,我看不懂,一会儿你自己看。”
苏青禾松了一口气,垂眼道:“谢谢你照顾我爹。”
“我应该做的。”萧玄摇头,话锋一转,“苏青禾,那张字条,我看到了。”
苏青禾猛地攥紧衣袖。。
“我以为那是你和萧胤设的圈套,想引我入局。”萧玄淡淡地说,“所以我故意提前行程,想将计就计。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算到了。”
“那夜在养心殿前,你叫我小心,我真的以为……”萧玄深吸一口气,肩头微微颤抖,“后来我在地牢,听说你被送走了。那时候我居然很开心——你终于如愿以偿,离开我这个暴君。”
“我居然不开心。”苏青禾静静看着他,“萧玄,我从未想过害你。”
“我知道。”萧玄看向苏青禾,眼眶发红,“你在这里的时候,真的很开心。小满,我错了。我总觉得把你留在身边就是爱你,却没问过你想要什么……对不起。”
他说得艰难,像下定了莫大的决心。帝王尊严、天子威仪,在长达数月的囚徒生涯中粉碎殆尽。剩下的,只是一个真心忏悔的男人。
苏青禾沉默不语。
她恨过萧玄,怨过萧玄,也曾在他的温柔中动摇过。可是,直到此刻,在晚风吹过的药房门口,她才真正看见萧玄。
许久,苏青禾轻声说:“若是想长居在这儿,该修修房顶了。”
萧玄一愣,试探道:“我明天就修。”
苏青禾笑了笑:“修好就别走了。”
“……好。”萧玄小心翼翼地牵住苏青禾的手。
苏青禾望向屋外,唇边勾起一抹笑容。
萧玄轻吻她的指尖,而苏青禾探下身,吻他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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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苏家村多了一对医者夫妻。妻子采药行医,丈夫耕地打柴。丈夫看着不像苏家村的人,有人问起他的来历,妻子总是笑着说:“他是我的病人,治好了,就赖着不走了。”
他们家里的衣柜里,用红绳挂着一块玉佩。玉佩中间的断裂处被人小心地修补过,虽然留着疤痕,却成为玉佩身上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山风拂过,药香弥漫。岁月静好,余生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