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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网吧里的未来 周六清晨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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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七点半,沈星辰在汽车站对面的早餐摊等周默。她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坐在简陋的塑料凳上,看着1998年县城汽车站的清晨景象。
挑着扁担的农民蹲在路边,面前摆着竹筐里的青菜;背着大包小包的打工者排队买票,脸上的皱纹里藏着对远方的期盼;售票窗口上方的车次表是用粉笔写在黑板上的,擦擦改改,有些字迹已经模糊。
“抱歉,来晚了。”周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星辰转过头,看见他背着一个旧相机,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不晚,我也刚到。”
周默在她旁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两个煮鸡蛋:“给你带的。”
“谢谢。”沈星辰接过鸡蛋,温热的,“相机哪来的?”
“跟照相馆老板借的。”周默熟练地给相机装胶卷,“说好帮他拍完洗出来,他免费借我用一天。”
这就是1998年的资源置换——没有钱,就用技术和劳动换。沈星辰剥着鸡蛋,问:“从哪条线路开始拍?”
“1路车,线路最长,站点最多。”周默翻开笔记本,上面是他手绘的简易地图,“我打算从始发站开始,每个站牌拍一张,记录站名和位置。”
这个工作很繁琐,但很有必要。沈星辰看着他那张认真规划的地图,忽然想起前世周默说过的话:“互联网的本质是连接,连接信息和需求,连接人和资源。”
那时的他已经是个成熟的产品经理,而现在的他,还是个用笔记本手绘地图的少年。
“走吧。”沈星辰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早点开始。”
他们先来到1路车始发站——汽车站。站牌是铁质的,漆已经斑驳,上面用白漆写着站点名称。周默调整焦距,按下快门。胶卷相机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第一站,汽车站。”他在笔记本上记录。
拍完照,他们上了刚进站的1路车。公交车很旧,座椅上的皮革裂开,露出黄色的海绵。投币箱上贴着“上车一元”的纸条。乘客不多,大多是早起去菜市场的老太太。
周默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沈星辰坐在他旁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很干净的味道。
“你辍学多久了?”她忽然问。
周默转过头,推了推眼镜:“一年半。高二下学期就不读了。”
“为什么?”
“家里需要钱。”他说得很简单,“我爸下岗了,我妈在纺织厂,工资不高。我妹还在上初中。”
沈星辰想起前世周默很少提家人。只知道他后来把父母接到省城,妹妹读了大学。但中间的过程,他从未细说。
“做网站能赚钱吗?”她问。
“现在不能。”周默诚实地说,“但以后也许能。而且……我喜欢做这个。比在工厂里拧螺丝有意思。”
公交车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沈星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低矮的砖房、供销社褪色的招牌、自行车修理铺门前堆着的轮胎。这一切在1998年看起来永恒不变,但她知道,五年后这里会面目全非。
“你喜欢互联网什么?”她问。
周默想了想:“它像另一个世界。在那里,你是谁不取决于你爸是谁,你家有没有钱,只取决于你能创造什么价值。”
这话在1998年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沈星辰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至少在互联网的早期阶段是这样。
“如果有一天,互联网也变成拼爹拼钱的地方呢?”她问。
周默愣了一下:“那……那就太没意思了。”
沈星辰笑了。少年人的理想主义,脆弱又珍贵。
拍到第五个站点时,出问题了。
这个站点在县城的老百货大楼门口,站牌被人贴满了小广告——治病的、招工的、寻人的,层层叠叠,把站点信息都盖住了。
周默皱起眉头,伸手去撕那些小广告。浆糊粘得很牢,撕下来连漆都带掉了。
“这样不行。”沈星辰说,“就算现在清理干净了,过两天又会被贴满。”
“那怎么办?”
沈星辰思考了一会儿:“可以做一个线上反馈系统。乘客发现站牌被遮挡或者信息错误,可以在网站留言。我们定期汇总,反馈给公交公司,让他们派人清理更新。”
这个想法让周默眼睛一亮:“对!这样网站就不是单向的信息展示,而是双向的互动平台!”
“而且,”沈星辰补充,“这样公交公司会更重视我们的合作——我们不仅提供信息,还帮他们收集问题。”
周默立刻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想法。他写字很快,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拍完照,他们在站台的长椅上休息。周默从包里拿出水壶,递给沈星辰:“喝点水。”
沈星辰接过,喝了一口,是温的白开水。“你一直带着这个?”
“嗯,省得买矿泉水。”周默说,“一瓶水一块钱,够我上一小时网了。”
这话说得很自然,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沈星辰看着他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忽然想起前世的陈剑国——他也会说自己穷,但总是带着一种“我穷我有理”的怨气。
而周默不同。他接受现实,然后在现实的框架里努力寻找出路。
“你以后想去哪里?”沈星辰问。
“省城。”周默毫不犹豫,“那里机会多。等网站有了稳定收入,我就去省城,租个房子,找份工作,继续做网站。”
“没想过上大学?”
周默沉默了一会儿:“想过。但家里供不起。”他笑了笑,“不过没关系,我可以自考。我打听过了,自考学历国家承认。”
这个笑容里有种坚定的东西,让沈星辰心里一动。前世她认识周默时,他已经是个成功的创业者,但那种从底层挣扎上来的坚韧,始终在他身上。
“你会成功的。”她说。
周默看着她:“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有大多数人都没有的东西。”
“什么?”
“耐心。”沈星辰说,“愿意做拍站牌这种琐碎工作的人,才能把大事做好。”
周默的脸红了红,低下头继续整理照片。
休息了一会儿,他们继续工作。到中午时,已经拍了十二个站点。周默数了数胶卷:“还剩十张。下午应该能拍完。”
“先去吃饭吧。”沈星辰说,“我请客。”
他们在路边找了家面馆,两碗牛肉面,四块钱。等面的时候,周默一直在整理上午拍的照片记录。
“沈星辰。”他忽然说,“你为什么愿意花时间帮我做这些?这对你高考没什么帮助。”
沈星辰用筷子搅着面汤:“因为我相信你在做的事有价值。而且……”她顿了顿,“我自己也需要了解这些。”
“了解什么?”
“了解一个项目从无到有的过程。”沈星辰说,“了解怎么收集需求,怎么解决问题,怎么和人合作。这些比课本知识更有用。”
周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他来说,沈星辰的很多想法都太超前了,但他能感觉到其中的价值。
吃完面,他们继续工作。下午的阳光更烈了,沈星辰的校服衬衫被汗浸湿贴在背上。周默时不时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沈星辰问。
“你……不热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没事,抓紧时间拍完。”
拍到倒数第三个站点时,意外发生了。
这个站点在县城南边的开发区,周围都是工地,尘土飞扬。周默正专注地调整相机角度,没注意身后一辆运渣土的三轮车快速驶过。
“小心!”沈星辰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三轮车擦着周默的背包驶过,卷起的尘土扑了他们一身。周默踉跄了一下,相机差点脱手。
“没事吧?”沈星辰问。
周默摇摇头,但脸色有些发白。他检查了一下相机,松了口气:“还好没摔。”
沈星辰看着他被尘土弄脏的白T恤,忽然说:“你在这等着,我去买瓶水。”
不远处有个小卖部。沈星辰买了两瓶矿泉水,回来时看见周默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正小心地擦拭相机镜头。
她递过一瓶水,在他旁边坐下。
“谢谢。”周默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工地上传来打桩机的声音,咚,咚,咚,像大地的心跳。
“沈星辰。”周默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网站做不起来怎么办?”
“想过。”沈星辰说,“但做不起来就做不起来,至少试过了。”
“可是你投了钱……”
“五十块钱,亏了就亏了。”沈星辰看着远处的工地,“但如果不试,连亏的机会都没有。”
这话说得很轻松,但周默知道,五十块钱对高中生来说不是小数目。他握紧矿泉水瓶:“我会努力不让它亏的。”
“我知道。”沈星辰站起来,“所以别想那么多,先把眼前的事做好。拍完最后几个站,回去洗照片,更新网站。一步一步来。”
周默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说话好像我以前的班主任。”
“那你听不听?”
“听。”周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还剩三个站。”
最后三个站点拍得很顺利。下午四点半,他们回到网吧。周默的表哥——网吧老板正在柜台后打瞌睡,看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皮:“小默,今天生意不错,都坐满了。”
网吧里确实人满为患,都是周末来打游戏的学生。烟味、汗味、泡面味混在一起,空气浑浊。
周默带着沈星辰穿过人群,走到最里面那台电脑前——那是他的专用机,虽然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我先导照片。”周默打开电脑,插上读卡器——那是他自己组装的,用旧零件拼凑而成。
沈星辰在旁边看着。周默操作电脑的样子很专注,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屏幕上黑色的命令行窗口里,代码一行行滚动。
“你在做什么?”她问。
“写个批处理脚本,自动压缩图片。”周默说,“照片太大,上传太慢,压缩一下能快很多。”
这个细节让沈星辰再次确认——周默确实是技术天才。在1998年,大多数网民连“批处理”是什么都不知道。
照片导入完成后,周默打开网站后台,开始更新公交线路页面。他按照上午的记录,把每个站点的信息录入,然后上传对应的照片。
沈星辰看着他工作,忽然想起前世自己的电商网站上线时的情景。那时候她也是坐在电脑前,一遍遍刷新页面,看访问量从个位数慢慢增长。
那种期待和忐忑,和现在的周默一模一样。
“好了。”周默长舒一口气,靠回椅背,“1路车所有站点都更新完了。等照片洗出来,可以补一些实景图。”
沈星辰凑近屏幕看。网站页面还是很简陋,但信息很完整。每个站点都有名称、位置描述,还有“下一站”“上一站”的链接。
“可以加个‘反馈问题’的按钮。”她说,“乘客发现站点信息错误或者站牌损坏,可以点击提交。”
“好主意。”周默立刻新建了一个文档,记下这个需求。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网吧里打游戏的学生开始陆续离开,有人喊着“明天再来”。柜台后的表哥开始打扫卫生,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刺耳地响着。
“你今天……”周默忽然说,“陪我跑了一天。谢谢你。”
“我也学到了很多东西。”沈星辰说,“比如怎么系统性地收集信息,怎么把线下问题转化成线上解决方案。”
这话不是客套。她确实从周默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不是靠重生预知,而是靠扎实的工作,一点一点改变现实。
周默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光。“沈星辰,你以后想做什么?”
“创业。”沈星辰毫不犹豫,“做电商,连接买家和卖家。”
“电商……”周默重复这个词,“你觉得能成吗?”
“能。”沈星辰说,“但需要时间,需要技术,需要很多人一起努力。”
她顿了顿,看着周默:“你愿意一起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但重若千钧。周默愣住了,眼镜后的眼睛睁得很大。
“我……我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沈星辰笑了,“你有技术,有耐心,有把想法变成现实的能力。这些比学历重要得多。”
周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键盘。过了很久,他才说:“如果你真的要做,我……我愿意试试。”
从网吧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周默送沈星辰到巷口,看着她家门口的灯光。
“下周末……”他说,“2路车的站点,还来吗?”
“来。”沈星辰说,“不过下周末我要去省城一趟,看电脑培训班的事。周日可以。”
“好,那就周日。”
沈星辰转身要进院子,周默又叫住她:“沈星辰。”
“嗯?”
“那个……”他似乎在斟酌词句,“你小心点陈剑国。”
沈星辰一愣:“你怎么知道他?”
“听网吧里你们学校的学生说的。”周默说,“说他……很执着。有时候太执着不是好事。”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沈星辰听懂了。她点点头:“我知道。谢谢。”
周默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挥挥手:“路上小心。周日见。”
“周日见。”
沈星辰走进院子,听见身后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周默骑上车走了。
父母已经吃过晚饭,给她留了菜在锅里热着。沈星辰简单吃了点,洗漱完回到房间。
她推开窗户,想透透气,却看见巷子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又是陈剑国。
他这次没看她的窗户,而是低着头,靠在电线杆上,像在等什么。
沈星辰的心沉了一下。连续三天的蹲守,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执着”了。她想起周默的话:“有时候太执着不是好事。”
她关上窗,拉上窗帘,但没关灯。坐在书桌前,她翻开日记本,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周默专注的眼神,陈剑国偏执的身影,公交站牌上的小广告,电脑屏幕上滚动的代码……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
她知道,这张网里,有她想要抓住的未来,也有她必须挣脱的过去。
夜深了。沈星辰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听见巷子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清晰。
一步,两步,三步……
在她家门口停住了。
沈星辰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几秒钟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慢慢远去。
她坐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
但地上,她家门口的位置,好像放着什么东西。
一个方方正正的影子。
沈星辰犹豫了一下,还是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下楼。父母已经睡了,她悄悄打开门。
门口放着一个纸盒。不大,用报纸包着。
她捡起来,回到房间,打开台灯。
拆开报纸,里面是一本书——《金融学原理》。书很新,像是刚买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我会证明,我配得上你。”
没有署名,但沈星辰认得这个字迹。
她合上书,闭上眼睛。
证明。又是证明。
为什么他永远不懂,感情不需要证明,只需要感受?
为什么他永远觉得,只要他足够努力,她就必须接受?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沈星辰把那本书放进抽屉最底层,和那封情书放在一起。
然后她坐到书桌前,打开日记本,写下今天的日期。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最后她只写了一行字:
1998年10月11日,阴。
有些人,终究要走不同的路。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锁进抽屉。
躺在床上,她想起明天要去省城看电脑培训班的事。想起周默说的“周日见”。想起网站更新后可能带来的变化。
这些是光。
而门外那个放书的人,是影子。
这一世,她要朝着光走。
哪怕影子一直跟在身后。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而孤独。
秋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