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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山雨欲来 黔东南的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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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东南的清晨是被鸟鸣唤醒的。沈星辰推开木窗,山雾正从山谷里缓缓升起,将远处的吊脚楼缠绕成水墨画。昨夜下了小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楼下院子里,陈剑国和志愿者们正在整理背包。三十个儿童读物背包整整齐齐排成两列,每个背包上都手绘了一颗星星。陈剑国蹲在地上,仔细检查每个背包的肩带,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多年。
“陈老板很用心。”苏晴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端着两杯热茶,“这些书他亲自筛选过,还按年龄分了类。”
沈星辰接过茶杯,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她摘下眼镜擦拭,目光落在陈剑国微微佝偻的背影上。四十三岁的男人,已经有了中年人的体态,但动作里的那股认真劲儿,倒还像当年那个在图书馆抄书的高中生。
“他变化很大。”苏晴轻声说。
“人都会变。”沈星辰重新戴上眼镜,“只是方向不同。”
七点半,队伍出发。二十人的志愿者团队,加上沈星辰、陈剑国和苏晴,背着三十个沉甸甸的背包,沿着泥泞的山路向深处走去。向导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汉子,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这条路是老辈人走的,年轻人都不晓得啦。小心脚下,滑得很。”
山路确实难走。雨后湿滑,有些路段需要手脚并用。沈星辰很久没有这样的体力消耗了,很快就开始喘气。陈剑国走在她前面,时不时回头伸手拉她一把。他的手心有厚茧,是常年搬书留下的。
“你体力不错。”沈星辰接过他的手,借力跨过一个水坑。
“在县城经常骑自行车送货。”陈剑国笑了笑,“而且……想多活几年,得锻炼。”
这话说得很平淡,沈星辰却听出了某种深意。她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继续向前。
徒步两小时后,他们到达第一个教学点——一所只有三间木屋的村小。二十多个孩子已经在操场等着,衣服洗得发白但整洁,眼睛亮得像山泉。
赠书仪式简单却温暖。孩子们排队领书时小心翼翼,得到书后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领到绘本后没有离开,而是走到沈星辰面前,仰起脸问:“阿姨,书里说星星会眨眼睛,是真的吗?”
沈星辰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是真的。到了晚上,你抬头看,最亮的那颗星星还会对你笑呢。”
“就像妈妈一样?”小女孩问得很认真,“我妈妈说,她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我。”
沈星辰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她伸手摸摸小女孩的头:“对,就像妈妈一样。”
仪式结束后,沈星辰在操场边找了个石凳坐下。山风吹过,带着凉意。陈剑国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谢谢你。”他看着操场上的孩子们,“让我来做这件事。”
“是你自己愿意来的。”
“是。”陈剑国拧开自己的水瓶,“但如果不是你给的机会,我可能永远困在那个小书店里,困在……”他没有说完,喝了口水。
远处,苏晴正带着孩子们做游戏,笑声在山谷里回荡。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给一切都镀上柔和的金边。
“其实,”陈剑国忽然开口,“星星如果还在,今年该十七岁了。”
沈星辰握紧水瓶,塑料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有时候会想,”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如果当年我没那么固执,如果我能早点明白……她会不会过得不一样。”
“没有如果。”沈星辰说,“我们都只能往前走。”
陈剑国转过头看她:“你往前走得很好。”
“你也是。”沈星辰迎上他的目光,“在用自己的方式。”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山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沈星辰,”陈剑国郑重地叫她的全名,“如果……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关于公司的事,或者别的,你尽管说。虽然我没什么本事,但……”
“你已经帮了。”沈星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这些孩子会记住今天的。”
下午三点,队伍继续向第二个教学点前进。路上,沈星辰的手机终于有了微弱的信号。几条信息涌进来,都是周默发来的:
“已联系上王振宇在美国的前同事,有重要发现。”
“李教授要求见面,今晚七点。”
“诉讼材料提交期限提前了,法院要求下周前补充证据。”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山区信号不好,看到信息回电。”
沈星辰找了个相对开阔的位置,拨通周默的电话。信号断断续续,但主要信息听清了:王振宇在科讯的职位是“技术情报分析”,他的前同事透露,王在2008年离职前就与科讯有接触;而李教授今晚的见面,很可能与这些发现有关。
“你怎么想?”周默在电话里问。
“先见面。”沈星辰看着远处层叠的山峦,“是敌是友,见了才知道。”
挂断电话后,她站在原地,任由山风吹乱头发。陈剑国走过来,递给她一片树叶:“枫叶,刚红的。”
沈星辰接过,枫叶边缘已经开始卷曲,但叶脉清晰,红得浓烈。
“漂亮。”她说。
“山里的秋天来得早。”陈剑国顿了顿,“你要是有事,可以先回去。剩下的教学点,我和苏晴能搞定。”
沈星辰摇摇头:“来都来了,走完吧。”
但其实她知道,自己的一部分心思已经飞回了深圳。那个传真号码,那份会议记录,王振宇的职位,李教授的突然邀约……所有的线索像一张网,正在缓缓收紧。
傍晚时分,他们到达最后一个教学点。这是一所希望小学,条件相对好些,有水泥操场和两层教学楼。孩子们正在上最后一节课,读书声琅琅传出。
校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在办公室喝茶时,她指着墙上一张合影说:“这是三年前的照片,当时学校还没翻修。喏,这个蹲在前排的小姑娘,去年考上了县重点中学。”
沈星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照片里的女孩瘦小,但眼睛很亮。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意义,无论商业世界如何残酷,这里总有些东西是干净而明亮的。
赠书结束后,天已经快黑了。校长留他们吃饭,是简单的农家菜,但很香。饭桌上,苏晴说起基金会明年计划扩大资助范围,陈剑国认真听着,不时提出建议。
沈星辰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看窗外。暮色四合,山峦的轮廓渐渐模糊,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际。
饭后,她借口透气走到操场。手机信号依然微弱,但足够收到周默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
“七点见面改到八点,地点在李教授家。他说……有东西要亲手交给你。”
夜色完全降临了。山里没有光污染,星空格外清晰。沈星辰仰头寻找着,找到了北斗七星,找到了银河淡淡的痕迹。她想起1998年那个夜晚,在县城老家的窗前,她也是这样寻找星星。
十六年,星辰还是那些星辰,但看星星的人,已经走了很远的路。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陈剑国。他走到她旁边,也仰头看天:“小时候,我奶奶说,地上一个人,天上一颗星。人死了,星星就灭了。”
“现在我们知道不是这样。”沈星辰说,“星星的光要很多年才传到我们眼里。有些我们看见的星星,其实早就熄灭了,但光还在。”
陈剑国沉默了很久,才说:“所以有些东西,就算源头没了,影响还在。”
这话像是说星星,又像是说别的。沈星辰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星空。
远处,学校的灯光陆续熄灭,孩子们该睡觉了。山里的夜很安静,只有虫鸣和风声。
沈星辰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在寂静中格外突兀。是深圳的区号,但并非周默的号码。
她接起电话,对方的声音很陌生:“沈总吗?我是李教授的助理。教授刚才突然身体不适,已经送医院了。他昏迷前让我转告您……东西在书房第三个抽屉,密码是080315。”
电话挂断了。
沈星辰握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凝重的脸。080315——2008年3月15日,正是那份争议邮件发出的时间。
山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星空依旧璀璨,但有些看不见的暗流,已经改变了方向。
而医院的急救室里,一盏灯正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