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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抽屉里的时光 凌晨四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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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黔东南的山村还在沉睡。沈星辰坐在借宿的农家堂屋里,一盏白炽灯昏黄地亮着。她面前摊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上面反复写着那串数字:080315。
窗外的天色是深沉的靛蓝,远山轮廓如剪影。手机信号依然时断时续,她给周默发了三条信息,只收到一条回复:“已到医院,李教授脑溢血,在ICU。抽屉的事交给我。”
交给他。沈星辰揉着太阳穴,这三个字让她既安心又不安。安心的是周默总是可靠的,不安的是她本应在场。十六年来,每一次重要关头她都在第一线,而现在,她被群山阻隔在两百公里外。
堂屋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陈剑国端着两碗热汤面进来,热气在冷空气中蒸腾成雾。
“吃点东西。”他把一碗放在沈星辰面前,“苏晴煮的,说你可能需要。”
面条很朴素,几片青菜,一个煎蛋。沈星辰道了谢,却没有动筷。
“深圳那边出事了?”陈剑国在她对面坐下,问得很直接。
“一个长辈住院了。”沈星辰没有多说,转而问道,“你怎么醒这么早?”
“习惯了。书店每天六点开门,要赶在学生上学前整理好新书。”陈剑国顿了顿,“而且……山里安静,反而睡不着。”
两人安静地吃面。堂屋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归于寂静。这场景有种奇异的熟悉感——很多年前,在县城高中,他们也曾经这样安静地同桌吃饭,只不过那时是午饭,周围是喧闹的食堂。
“你明天要回去吧?”陈剑国忽然问。
沈星辰点头:“一早走。苏晴会留下来,和你们完成剩下的两个教学点。”
“好。”陈剑国没有多问,只是说,“路上小心。听说又要下雨了。”
吃完面,陈剑国收拾碗筷去厨房。沈星辰走到院子里,山里的寒气扑面而来,她裹紧了外套。东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那颗最亮的启明星低垂在山脊之上,清冷而坚定。
手机震动了。这次是苏晴发来的信息:“沈总,孩子们听说你要提前走,连夜做了这个。”
附着一张照片——一沓粗糙的手工卡片,用彩笔绘着歪歪扭扭的星星和花朵。最上面一张写着:“星辰阿姨,谢谢你的星星书。”
沈星辰盯着照片,眼眶忽然发热。她想起白天那个问星星会不会眨眼睛的小女孩,想起所有接过书时小心翼翼的手,想起那些亮晶晶的眼睛。
这些,就是她战斗的意义。不仅仅是为了赢一场官司,不仅仅是为了公司市值。而是为了创造一个世界,让这些孩子有更多选择,让更多女性能够站在光里。
晨光渐亮时,沈星辰敲响了苏晴的房门。苏晴显然没睡,很快就开了门。
“我需要你留下来,”沈星辰说,“不仅完成活动,还要做一件事。”
“您说。”
“和校长老师们聊聊,了解他们最真实的需求。不只是书,还有师资培训,远程教育,职业指导。我们明年的预算增加百分之三十,全部投到山区教育。”沈星辰语速很快,“我要一个详细的方案,两周内给我。”
苏晴眼睛亮了:“好!”
“另外,”沈星辰顿了顿,“陈剑国如果有意愿,可以聘为我们基金会的特别顾问。他对书了解,也用心。”
“陈老板确实很上心。”苏晴轻声说,“昨天他还问我,能不能在县城也开一个免费的儿童阅览室。”
沈星辰点点头,没有多言。她回到房间简单收拾行李,六点整,接她的车准时到了村口。
陈剑国和几个志愿者来送行。晨雾中,他的身影有些模糊。
“这个给你。”陈剑国递过来一个布包,“孩子们做的卡片,说让你带着路上看。”
沈星辰接过,布包很轻,但握在手里有分量。
“路上小心。”陈剑国重复了这句话,然后退后一步,“到了报个平安。”
车子驶出山村时,太阳刚好跃出山脊。金光劈开晨雾,照亮了梯田、木楼和蜿蜒的山路。沈星辰回头望去,那个小小的山村在光影中逐渐远去,像一幅缓缓卷起的画卷。
她打开布包,里面除了卡片,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是陈剑国手写的图书分类索引,详细标注了每本书的适读年龄和教育价值。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书是光,愿每个孩子都能被照亮。”
字迹工整,一如当年那封情书。但内容已截然不同。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沈星辰闭上眼,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另一个场景:1998年的县图书馆,陈剑国坐在角落抄书,阳光透过旧木窗照在他的侧脸上。那时的他们,都还相信未来有无限可能。
而现在,未来已经来了,以他们各自选择的方式。
上午十点,车子终于驶出山区,手机信号满格。信息如潮水般涌来。周默发来了十几条更新:
“抽屉打开了。东西比想象的复杂。”
“有1999年冬令营的合影,你,我,李教授,还有……王振宇。”
“有李教授和王振宇在美国的通信复印件。”
“最重要的是,有一份签了字的声明。”
最后一条信息是五分钟前发的:“我在医院等你。李教授醒了五分钟,说了一句话:‘告诉星辰,我欠她的,还了。’”
沈星辰握紧手机,指尖冰凉。冬令营合影?1999年?王振宇也在?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她想起那个冬令营,想起李教授作为特邀讲师的出现,想起总在角落里安静听讲的某个男生。原来那就是王振宇。原来所有的线,早在十六年前就开始编织了。
车子飞驰在高速公路上,窗外景物模糊成色块。沈星辰打开那份声明文件的扫描件,慢慢阅读。
那是一份公证过的法律声明,签署日期是三天前。声明人:□□教授。内容简明扼要:
“本人确认,2008年4月期间,曾应科讯集团邀请,以个人身份为其提供技术咨询服务。期间,科讯方面多次询问星辰科技(当时名为星辰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的技术路线,本人均以商业机密为由拒绝透露。本人从未向科讯提供过任何星辰科技的内部信息,特此声明。”
声明下方,附着一份2008年的邮件打印件——是科讯方面与李教授的往来邮件,内容确实如声明所说,李教授多次婉拒了透露信息的要求。
但邮件的最后几封,时间戳是2008年5月,语气变得微妙。科讯方面提出:“若李教授能引荐贵校优秀毕业生加入我司,将不胜感激。”
而李教授的回复是:“已推荐硕士研究生王振宇,该生技术能力突出,但就业选择权在其个人。”
推荐信。原来是这样。
沈星辰闭上眼,深深吸气。李教授没有直接出卖公司,但他推荐了王振宇——一个当时已经在星辰科技工作、掌握了内部信息的员工。这算不算间接的背叛?
车子驶入深圳市区时,天空阴沉下来,开始飘雨。医院大楼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显得肃穆冷峻。
沈星辰在ICU外的走廊见到了周默。他靠着墙站着,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眼圈乌青。
“他情况怎么样?”沈星辰问。
“暂时稳定了,但不能再受刺激。”周默把档案袋递给她,“都在里面。抽屉里除了这些,还有……”
“还有什么?”
周默沉默了片刻,从档案袋最底层抽出一张照片。那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拍摄于1999年冬令营的结业晚会。照片里,年轻的李教授站在中间,左边是沈星辰,右边是周默,而角落里,王振宇模糊的身影正在离场。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迹已淡:“他们本该是我的学生。”
雨水敲打着走廊的窗户,发出细密的声响。ICU的门突然打开,护士探出头:“□□家属在吗?病人醒了,想见沈星辰。”
沈星辰和周默对视一眼,同时走向那扇门。
病房里,李教授躺在各种仪器中间,脸色苍白如纸。看见沈星辰,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
沈星辰走到床边,俯身下去。
李教授的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080315……是你拿到省大保送资格的日子……我签的字……”
沈星辰愣住了。2008年3月15日,原来是这个意思。
“那封邮件……”李教授继续说,“是我让王振宇发的……我想提醒你们……要小心……”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监测器发出滴滴的警报声。护士连忙上前:“病人需要休息!”
沈星辰被请出病房前,李教授最后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得像一本写满了却又无法阅读的书。
走廊里,雨下得更大了。周默问:“你相信他吗?”
沈星辰看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眼泪,也像地图上未标明的路径。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但我相信证据。”
而证据,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档案袋里,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远处,城市在雨幕中模糊了轮廓。但星辰科技的大楼依然清晰,楼顶的LOGO在灰暗的天空下,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