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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考场上的降维打击 第二天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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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六点,沈星辰在闹钟响起前就睁开了眼睛。窗外天色还是深蓝,启明星亮得耀眼。她轻手轻脚地下床,从衣柜里找出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今天要月考,教室可能会开风扇,需要多穿一件。
厨房里已经亮着灯。母亲李菊英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熬着粥,蒸笼里热着馒头。看见女儿进来,她擦了擦手:“怎么起这么早?再多睡会儿。”
“睡不着。”沈星辰实话实说。她确实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考试的事。
不是紧张,是另一种情绪——一种猎人走进熟悉猎场的笃定。高三第一次月考,对她这个经历过高考、大学、职场、创业的人来说,难度大概相当于大学生做小学奥数题。
但也不能太夸张。她提醒自己。从班级中游一下子冲到年级前三可以,但满分或者接近满分就太可疑了。要控制分数,要留出进步空间,要符合一个“突然开窍”的高三学生的逻辑。
“妈,爸呢?”她问。
“一早就去你大伯家了,说借钱的事。”李菊英叹了口气,“一万块啊……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沈星辰接过母亲盛好的粥,在桌边坐下。“妈,相信我,五年后你会感谢今天这个决定。”
“妈信你。”李菊英坐下来,看着她,“就是觉得……你最近变化太大了。说话做事,都不像十八岁的姑娘。”
沈星辰喝粥的动作顿了顿。“那像什么?”
“像……”李菊英想了想,“像你叔那个年纪的人。有主意,有见识,说话一套一套的。”
这观察很准。沈星辰在心里苦笑。她可不是有三十八岁的心智么。
“人总要长大的。”她轻声说,“早点长大,少吃点亏。”
李菊英还想说什么,门外传来了自行车铃声。沈启华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哥,嫂子,准备好了吗?”
购房合同约在上午九点签,沈启华特意请了半天假从省城赶回来。沈启明也从大伯家回来了,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厚厚一沓钱——有百元大钞,也有皱巴巴的十块五块,是从亲戚那儿凑来的。
沈星辰看着父母和叔父在晨光中清点钞票,那些钱在桌上堆成小山。1998年的一万块,是一个普通家庭多年的积蓄,是无数个日夜的省吃俭用。
“星辰,你去上学吧。”沈启华抬头说,“考试好好考,家里的事有我们。”
“我想一起去。”沈星辰说。
三个大人都愣住了。
“你去干什么?”沈启明皱眉,“好好考试去!”
“合同我看得懂。”沈星辰坚持,“而且有些细节,你们可能想不到。比如贷款的具体条款,违约责任,产权怎么分割——这些都很重要。”
沈启华深深看了她一眼,最后点点头:“行,一起去。我跟你们老师请假。”
七点半,沈星辰坐在“阳光花园”售楼处的铁皮房子里,面前摊着两份合同。一份是购房合同,一份是贷款合同。售楼处的小伙换了个年纪大些的经理,正给沈启华讲解条款。
沈星辰安静地听着,手指在合同上逐行移动。1998年的购房合同还很简陋,很多细节没有规范。她注意到几个问题:交房日期只写了“1999年6月前”,没有具体日期;违约金比例过低;产权证办理时间没有约定。
“这里。”她指着交房日期那条,“要加上‘最迟不超过1999年6月30日,每逾期一日按总房款万分之三支付违约金’。”
经理愣了一下:“小姑娘,这……”
“还有这里。”沈星辰又指产权证条款,“要写清楚,交房后180日内必须办好产权证,否则开发商承担违约责任。”
沈启华惊讶地看着侄女:“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图书馆有《合同法》,我看过。”沈星辰面不改色地撒谎,“叔,买房是大事,条款一定要写清楚。不然到时候扯皮,吃亏的是我们。”
经理擦了擦汗。这个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女孩,说话比那些来买房的中年人还老练。
经过半小时的拉扯,合同最终按沈星辰的要求修改了。签字时,沈启明的手在发抖,笔尖戳破了两张纸才写完名字。李菊英按手印时,眼圈红红的。
沈启华签得最稳。他一边签一边对沈星辰说:“你上午的考试……”
“我赶得上。”沈星辰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二十,“数学九点开考,我二十分钟能到学校。”
合同签完,付款,拿到收据。薄薄一张纸,写着“今收到沈启华、沈启明购房款贰万肆仟元整”。这就是他们全家未来的希望。
沈启华把收据仔细折好,放进内兜。“走吧,我送你去学校。”
黑色桑塔纳驶向县一中。路上,沈启华问:“星辰,你真的想学金融?”
“真的。”
“为什么?”
沈星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因为钱是现代社会最基础的语言。不懂金融,就像文盲,别人说什么你只能跟着点头。我不想当文盲。”
这话说得太直白,沈启华笑了。“你说话真不像个孩子。”
“叔。”沈星辰忽然转头看他,“如果以后我创业,需要资金,你会支持我吗?”
沈启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你想创业?创什么业?”
“互联网。电子商务。”沈星辰说,“具体还没想好,但肯定不是开个小店那么简单。”
沉默。只有发动机的轰鸣。
“如果你能考上重点大学,毕业后有成熟的计划。”沈启华最终说,“叔会支持你。”
“谢谢叔。”
车子在校门口停下。沈星辰下车时,离考试还有十五分钟。她跑向教学楼,脚步轻盈得像要飞起来。
合同签了。第一笔投资落地了。现在,该在另一个战场证明自己了。
数学试卷发下来时,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题目比平时练习难,最后两道大题是往年高考的压轴题改编。
沈星辰粗略扫了一遍试卷。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所有题型都熟悉得像老朋友。她甚至能看出出题老师的思路——想用难题打击学生自信,促使他们更努力。
太天真了。她想。真正的打击在后头呢。
拿起笔,开始答题。选择题一眼出答案,填空题心算完成,解答题步骤简洁到近乎冷酷。她用的都是最标准、最规范的解法,没有炫技,但每一步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半小时,做完前面所有题。最后两道大题,她故意放慢速度,用了两种解法——一种是标准解法,一种是更简洁但超纲一点的方法。后者她写在草稿纸上,没誊到试卷上。这是给老师看的:这个学生有潜力,但还需要引导。
离交卷还有二十分钟时,她举手:“老师,可以交卷了吗?”
监考老师走过来,看了眼她的试卷,愣住了。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工整,卷面干净。“你……做完了?”
“检查完了。”沈星辰说。
教室里一阵骚动。陈剑国坐在后排,抬头看过来,眼神复杂。林南张大嘴巴,用口型说:“你疯啦?”
沈星辰交了卷,走出教室。走廊空荡荡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斑。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听见教室里传来翻卷子的沙沙声,还有低声的叹息。
这就是高三。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开始。
下一场是语文。作文题目果然是《我的理想》。沈星辰在草稿纸上列提纲时,想起了前世那个被婚姻困住的全职太太,想起了在厨房里熬中药的母亲,想起了县城里无数个围着灶台转的女人。
她提笔,在试卷上写下:
我的理想是拥有说“不”的权利。
对不喜欢的专业说“不”,对不合适的婚姻说“不”,对不公平的待遇说“不”。
这个理想听起来很自私,但一代代女性正是从不能说“不”,到小声说“不”,再到大声说“不”的过程中,才一步步走向真正的平等……
她写得很克制,没有用太激进的词汇,但观点清晰有力。写完后,她数了数字数,八百五十字,刚好。
交卷时,语文老师特意看了眼她的作文。看完后,老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想法很特别。”
下午考英语和理综。英语对她来说太简单——2023年的她为了看行业资料,常年阅读英文文献,词汇量早就超过大学六级。但她控制着,作文用简单的句型,阅读题故意错两个。
理综是物理、化学、生物。物理她最擅长,化学需要回忆一些遗忘的知识点,生物几乎全对。
全部考完时,下午四点半。学生们涌出考场,有人欢呼,有人沮丧,有人对答案对到吵架。
林南追上沈星辰:“你今天怎么了?数学那么早交卷,题那么难!”
“我觉得还行。”沈星辰说。
“还行?”林南瞪大眼睛,“最后那道题我连题都没看懂!你做得出来?”
“用了点技巧。”沈星辰含糊地说。
她们走到车棚,推自行车时,陈剑国从后面追上来。他脸色很难看,眼眶有点红。
“沈星辰。”他拦住她的车,“数学最后那道题,你用的什么方法?”
沈星辰看着他。这个少年此刻的表情,和二十多年后那个递给她离婚协议的男人重叠在一起。都是不甘心,都是觉得自己应该得到更多。
“辅助线。”她说,“做两条辅助线,构造相似三角形。”
陈剑国愣住了。他试过做辅助线,但没试过做两条。“你……你怎么想到的?”
“多做题,多想。”沈星辰推着车绕过他,“让一下,我要回家了。”
“等等!”陈剑国在她身后喊,“你考得怎么样?”
沈星辰没回答,骑上车走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陈剑国脚下。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忽然有种预感——这一次,他追不上了。
三天后,月考成绩公布。
早自习时,班主任赵老师抱着一沓试卷走进教室,脸上表情很复杂。她把试卷发下去,然后说:“这次月考,咱们班有同学进步特别大。沈星辰,年级第三。”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第三?全年级?”
“她不是一直中游吗?”
“抄的吧?”
赵老师敲了敲讲台:“安静!沈星辰同学各科成绩都很均衡,数学148,语文142,英语138,理综285,总分713。卷子我都看过了,没有任何问题。”
沈星辰走上讲台拿试卷时,能感觉到全班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有羡慕,有嫉妒,有不可思议。回到座位,林南抓住她的胳膊:“星辰你太厉害了!怎么做到的?”
“就是……突然开窍了。”沈星辰说。
这话没人信,但也没法反驳。总不能说她重生了吧?
下课后,赵老师把沈星辰叫到办公室。几个其他班的老师也在,都在议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黑马”。
“沈星辰,你跟老师说实话。”赵老师推了推眼镜,“你是不是请了家教?或者买了什么秘密资料?”
“没有。”沈星辰摇头,“我就是把课本吃透了,然后做了很多课外题。”
“那你数学最后那道题,解法很巧妙。”数学老师凑过来,“我看了你的卷子,思路比标准答案还简洁。你怎么想到的?”
沈星辰早有准备。“我在图书馆看到一本奥数书,里面有类似题型。我就试着用那个思路解了。”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几个老师交换了下眼神,最后还是赵老师说:“好好保持,照这个势头,重点大学没问题。但是……”她顿了顿,“别骄傲,别放松。”
“我知道,谢谢老师。”
从办公室出来,沈星辰在走廊上遇到了陈剑国。他靠在墙边,显然是在等她。
“年级第三。”他说,声音干涩,“你真行。”
“你也进步了。”沈星辰说。她看过成绩榜,陈剑国从年级两百多进步到一百五十名,对高三第一次月考来说,已经是很大提升了。
但这不够。离她的距离,还差得远。
“我会追上你的。”陈剑国盯着她,“下次月考,我会进前一百。期末,进前五十。高考……我会跟你考同一个城市。”
又是这种话。沈星辰心里叹气。为什么他总觉得,只要他足够努力,她就会回头?
“陈剑国。”她说,“我上次说得很清楚了。你做这些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我。”
“我就是为了你!”他声音大了些,引来走廊上几个学生的侧目,“如果没有你,我根本不会这么拼命!”
沈星辰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忽然觉得很累。这种偏执的、把人生意义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感情,太沉重了,也太危险了。
“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呢?”她问,“如果我其实很自私,很冷漠,根本不在乎你的付出呢?”
陈剑国愣住了。
“人都会美化自己喜欢的人。”沈星辰继续说,“但现实是,我只是个普通人,有缺点,会犯错,不值得你赌上整个人生。”
说完,她转身走了。这次陈剑国没再追上来。
回到教室,林南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哎,你听说了吗?陈剑国为了这次考试,天天学到凌晨两点。他同桌说他桌洞里全是咖啡袋子。”
沈星辰没说话。她翻开数学试卷,看着那个鲜红的148。扣的两分是一道选择题,她故意选错的。
控制分数,控制表现,控制一切可控的。这是她重生后学到的第一课。
但有些事情,似乎越来越难控制了。
放学时,沈启华的车等在校门口。他摇下车窗,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星辰,上车!有好消息!”
沈星辰坐进车里。“什么好消息?”
“规划的消息传出去了。”沈启华发动车子,“今天下午,‘阳光花园’每平米涨了二十块。咱们那套,一天就增值一千六!”
1998年的一天一千六,是普通人三个月的工资。
沈星辰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夕阳把整个县城染成金色,像镀了一层希望。
“叔。”她忽然说,“我想买台电脑。”
沈启华差点踩了刹车。“电脑?那东西一万多块一台!”
“二手的就行,三四千。”沈星辰说,“我需要它学编程,学上网,学一切和未来有关的东西。”
沉默。车子驶过老街,驶过菜市场,驶过那些还停留在1998年的生活。
“等你期末考进年级前二。”沈启华最终说,“叔给你买。”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车开进巷子,在家门口停下。沈星辰下车时,看见母亲李菊英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锅铲,眼睛亮晶晶的。
“星辰!你叔说咱们房子涨价了!”
“嗯,我知道。”
“一天就赚一千六!我的天……”李菊英捂着胸口,像是要晕过去,“你爸刚才去售楼处看了,好多人围着要买房呢!”
这就是信息差的力量。沈星辰想。普通人永远在追涨杀跌,而聪明人在涨之前就已经入场。
晚饭时,家里的气氛完全不一样了。父亲沈启明喝了点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我就说星辰这孩子有出息!随我!”
沈星辰安静地吃饭,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周默。他的网站。
今天晚上,她该去网吧了。该登录“星海驿站”,留下第一条信息。
该让那颗还在迷茫的星,看到一点方向。
吃完晚饭,她帮母亲收拾好碗筷,然后说:“妈,我去林南家借本参考书,一会儿就回来。”
“早点回来啊,别太晚。”
“知道。”
沈星辰走出家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昏黄,几只飞蛾在灯下扑腾。
她骑上自行车,没有往林南家的方向去,而是拐向了西城老街。
“极速网络”网吧的灯还亮着。推开门,周默果然在最里面那台电脑前,弓着背,屏幕上是黑色的代码界面。
他听见门响,转过头。看见沈星辰时,明显愣了一下。
“你……”他推了推眼镜,“你怎么又来了?”
沈星辰走到他旁边,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开某一页。上面是她画的网站架构草图——首页、分类页面、搜索功能、留言板。
“我想了一下你的网站。”她说,“做了一个简单的改进方案,你要不要看看?”
周默接过笔记本,看了几行,眼睛就移不开了。
昏黄的灯光下,两个年轻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窗外,1998年的夜晚宁静如常。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