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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笔投资 周一的早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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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早自习,沈星辰迟到了五分钟。
她推着自行车跑进校门时,早读铃已经响过,整个校园回荡着参差不齐的英语朗读声。门卫老张从窗户探出头:“沈星辰?你也会迟到?”
她笑了笑,没解释,锁好车就往教学楼跑。书包在她背上颠簸,里面除了课本,还多了一样东西——昨晚从父亲工具箱里翻出来的旧笔记本,封皮已经破损,但内页是空白的。她打算用来记录所有记得起来的“未来信息”。
昨晚她几乎没睡,把能想到的关键时间节点、重要事件、商业机会都列了出来。1999年5月8日,中国驻南联盟使馆被炸;1999年12月20日,澳门回归;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2001年,中国入世;2003年,非典……
这些大事件背后,藏着无数普通人改变命运的机会。比如非典时期口罩和消毒液的生产商,比如入世后做外贸的中间商,比如互联网泡沫破裂后抄底优质域名的人。
她知道的太多,但能用的太少。十八岁,高三学生,没有启动资金,没有人脉,甚至连独自出趟远门都需要父母同意。这些信息就像锁在保险箱里的宝藏,看得见,摸不着。
“报告。”她站在教室门口。
英语老师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沈星辰是班里最守纪律的学生之一。“进来吧,下不为例。”
她走到座位坐下。林南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怎么迟到了?是不是陈剑国又堵你了?”
“没有。”沈星辰翻开英语书,“我去邮局打了个电话。”
“打电话给谁?”
“省城。”
林南还想问,被老师瞪了一眼,赶紧坐直了身子。
沈星辰确实去邮局打了电话。用IC卡,打给沈启华在省城的单位。接电话的是他同事,说他去建委开会了,中午才回来。她留了言,说晚上七点再打。
一整个上午,她都在盘算见到周默后该怎么说。直接说“我知道你六年后会被收购,但现在应该转型做工具网站”?不行,太突兀了。也许可以从他网站的问题入手,提出具体的改进建议。
1998年的个人网站,大多是“某某的主页”,放着个人简介、照片、喜欢的音乐链接,还有一些从别的网站转载的文章。周默的网站叫“星海驿站”,听名字就是文艺青年的风格。上一世他说过,最初想做文学网站,但发现根本没人看。
中午放学铃一响,沈星辰第一个冲出教室。她没去食堂,直接骑上自行车往西城老街方向去。
“极速网络”网吧开在一条老巷子里,门口连招牌都没有,只有一张手写的纸贴在门上:“上网,3元/小时”。巷子两边是低矮的瓦房,有几家做铝合金门窗的小店,切割机的声音刺耳地响着。
沈星辰在巷口停好车,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网吧的门。
扑面而来的是烟味、泡面味和机器散热的气味。十台电脑排成两排,只有五台有人用。大部分是年轻男孩,在玩《红色警戒》或者《仙剑奇侠传》,屏幕上的像素画面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
最里面那台电脑前,坐着一个瘦高的背影。深蓝色T恤,头发有点乱,弓着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是黑色的背景,白色的代码一行行滚动。
沈星辰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走过去,在旁边那台电脑坐下。开机,Windows 98的启动画面出现,然后是一连串拨号音——调制解调器正在连接网络。等待的时间里,她侧过头,假装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旁边屏幕上的内容。
是HTML代码。她在2023年为了做电商网站学过一些,虽然忘得差不多了,但基本的标签还能认出来。
“你的网站打不开。”她忽然开口。
周默的手指停住了。他转过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不超过二十岁,眼神里有技术宅特有的专注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什么网站?”他问,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说话了。
“星海驿站。”沈星辰说出这个名字。
周默的表情变了。“你怎么知道?”
“我上周用学校的电脑上网,搜‘个人网站’搜到的。”她编了个理由,“但加载很慢,等了两分钟只出来半个页面,我就关了。”
这是实话。1998年的网速,加上个人服务器性能有限,很多网站确实难以访问。
周默沉默了几秒,转回屏幕,关掉了代码编辑器,打开浏览器。输入网址,回车。进度条缓慢地移动,过了整整一分钟,才出现一个深蓝色背景的页面,中间是“星海驿站”四个艺术字,下面有几个栏目:我的故事、诗歌角落、网络链接。
页面设计得很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但沈星辰知道,在这个年代,能自己做网站的人已经是凤毛麟角。
“服务器在国外,速度慢。”周默说,语气里有种掩饰不住的沮丧,“而且……确实没什么人看。”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沈星辰问。
周默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断这个陌生女孩是不是真的感兴趣。然后他说:“我觉得互联网会是未来。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声音,有自己的空间。不像报纸电视,只有少数人能发声。”
这番话在1998年听起来有些天真,甚至可笑。但沈星辰知道,他说对了。
“想法很好。”她点头,“但你的实现方式有问题。”
周默挑起了眉。“什么问题?”
沈星辰指着屏幕:“首先,内容太个人化了。‘我的故事’‘我的诗歌’——别人为什么要来看这些?除非你是名人,否则没人关心一个陌生人今天吃了什么、心情怎样。”
这话说得很直接,甚至有点伤人。但周默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思考的表情。
“那应该放什么?”他问。
“有用的东西。”沈星辰说,“比如,咱们县城的公交车路线图。现在公交站牌上写的都是老线路,但很多车已经改线了。如果你能做个实时更新的公交查询网站,肯定有人用。”
周默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那需要有人去收集线路信息,还要经常更新。我一个人做不了。”
“可以先从简单的开始。”沈星辰继续说,“比如,县城各个学校的地址电话、招生信息。马上要中考高考了,家长和学生都需要这个。再比如,政府的办事指南,去哪里办身份证、怎么办营业执照。”
她每说一个例子,周默的眼神就亮一分。这些想法太具体、太实际了,和他那些“文学”“诗歌”的抽象概念完全不同。
“你是学计算机的?”他问。
“不,我高三。”沈星辰说,“但我对互联网感兴趣。我觉得未来人们上网不是为了看别人的日记,是为了解决问题——查信息、买东西、交朋友、学知识。”
“买东西?”周默笑了,“在网上怎么买东西?付钱怎么办?送货怎么办?”
“现在不行,但以后一定可以。”沈星辰语气笃定,“你看,现在已经有8848网站了,虽然只能邮局汇款,但确实有人开始尝试网上购物。五年后,十年后,这会是常态。”
周默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校服,马尾辫,看起来和普通高中生没什么区别,但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在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星辰。星辰大海的星辰。”
“周默。沉默的默。”他伸出手,又觉得不合适,缩了回去,“你……经常来上网?”
“第一次来网吧。”沈星辰实话实说,“学校机房也能上,但限制多。我想找个能自由浏览的地方。”
“这里机器不行,配置太旧。”周默指了指周围的电脑,“都是386、486的,跑Windows 98都卡。我自己的电脑好一点,但放在家里。”
“你是这里的网管?”
“算是。老板是我表哥,让我帮忙看店,可以免费上网。”周默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你要不要试试我的网站?这是账号密码,可以在留言板留言。”
那是一张便签纸,上面手写着网址、账号和密码。字迹工整,像打印出来的一样。
沈星辰接过纸,心里忽然有些感慨。上一世,她拿到周默的联系方式是在2003年,那时他已经小有名气,名片上印着“星海科技CEO”。而现在,他还是个在网吧里敲代码的辍学生,连张名片都没有。
“我会看的。”她把纸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对了,你对电商感兴趣吗?”
“电商?”
“就是电子商务。在网上卖东西。”沈星辰说,“我觉得未来最有前景的是两个方向:一个是工具类网站,解决实际问题;一个是电商平台,连接买家和卖家。”
周默思考了一会儿。“工具类我理解,但电商……太远了。现在连网上支付都没有。”
“所以现在可以准备。”沈星辰说,“比如,如果你做一个网站,让县城的小商家可以展示他们的商品,顾客看到后打电话订购,商家送货上门。这不就是最原始的电商吗?”
这个想法让周默愣住了。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沈星辰笑了。“一个想抓住未来的人。你呢?”
周默看着她,也笑了。“我也是。”
从网吧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半。沈星辰骑车回学校,脑子里还在想着和周默的对话。她知道自己说得有点多,有点急,但时间不等人。如果历史没有改变,周默会在三个月后关闭“星海驿站”,然后去省城打工,直到2001年才重新捡起网站。
她要在他放弃之前,给他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
下午的课她听得心不在焉,一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画网站架构图,画商业模式,画时间线。林南几次想跟她说话,看她这么专注,又忍住了。
放学时,陈剑国又出现在了校门口。这次他没拦她,只是远远地看着,眼神复杂。沈星辰假装没看见,径直骑车走了。
她先去了邮局,在IC卡电话前排队。前面是个中年男人,正在大声跟对方说汇款的事,大概是要给在外地上学的儿子寄生活费。1998年,没有手机,没有微信,长途电话费贵得吓人,大多数人联系靠写信,急事才打电话。
轮到她了。插入IC卡,拨号。听筒里传来长长的忙音,然后是一声接一声的等待音。
终于,那边接起来了。“喂?”
“叔,是我,星辰。”
“星辰啊。”沈启华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透着兴奋,“我正要给你家打电话。消息打听到了,大消息!”
沈星辰握紧了听筒。“怎么说?”
“建委的朋友说,城南确实要建新医院,省里已经批了资金,明年动工。还有新车站,也在规划中,可能后年。另外,县政府已经在起草文件,准备把行政中心往南迁——虽然还没公开,但内部已经定了!”
这些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沈星辰心上。她知道城南会发展,但没想到这么快,力度这么大。
“叔,那房子……”
“买!”沈启华斩钉截铁,“我已经跟同事借了五千,加上我自己的,能凑一万五。你爸妈那边出一万,剩下的贷款。明天我就请假回去,咱们去签合同。”
“明天?”沈星辰一愣,“这么快?”
“不快不行。我朋友说,规划消息虽然没公开,但已经有些风声了。再晚,怕涨价。”
这就是信息差的力量。沈星辰想。普通人还在观望,知道内情的人已经开始行动。
“好,我跟爸妈说。”
挂了电话,沈星辰站在邮局门口,看着夕阳下的老街。卖菜的小贩在收摊,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这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缓慢。
但变化已经开始了。像地壳下的岩浆,正在悄悄涌动。而她,正站在火山口上。
回到家,她把消息告诉父母。父亲沈启明在屋里踱来踱去,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母亲李菊英坐在床边,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
“一万块……咱家所有存款也就八千多。”父亲终于开口,“还差一千多,得去借。”
“我去借。”母亲说,“跟我娘家姐妹借点,应该能凑够。”
“借了要还的,还有贷款……”父亲的声音都在发抖。
沈星辰看着父母焦虑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这就是1998年普通家庭的缩影——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每一个决定都关乎全家命运。
“爸,妈。”她轻声说,“相信我,五年后你们会感谢今天这个决定。”
父亲看着她,眼神里有挣扎,有怀疑,但最终变成了孤注一掷的决心。“行!你叔都这么说了,咱们就赌一把!”
晚饭后,沈星辰回到房间,翻开日记本。她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停顿了很久。
笔尖落在纸上:
1998年9月7日,晴。
见到了周默。比记忆中更年轻,更迷茫,但眼里的光没变。
叔父带来确切消息,城南发展已成定局。明天签购房合同,这将是我们家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投资。
陈剑国今天没有纠缠,但我知道他不会放弃。这种人,越是得不到,越会钻牛角尖。
忽然想到,如果我能说服周默做一个房产信息网站,把城南的规划、在建楼盘、价格走势都放上去……会不会太超前了?
她停下笔,看着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越来越多。
其中有一颗特别亮。
她想起周默那个网站的名字——星海驿站。星空和大海,都是广阔无垠的东西。
这一世,她不要再做被围在院子里的花。她要成为星,成为海,成为所有可能性的总和。
合上日记本时,她摸到了口袋里那张便签纸。周默的字迹透过纸张,微微凸起。
她忽然有个冲动——想现在就去网吧,登录他的网站,在留言板上写点什么。
写什么呢?
也许就写:“星辰看见星海了。很漂亮,请一定坚持下去。”
但最后她没有去。太晚了,父母不会同意她晚上出门。而且,有些事不必急在一时。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各种画面:签合同、付钱、拿房产证、房价上涨、卖出、再投资……然后是周默的网站、电商平台、公司上市……
这些画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像已经发生过的记忆。
不,不是像。
是她要让它们发生的未来。
窗外传来几声狗吠,然后恢复了寂静。小县城的夜晚总是这样,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星辰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明天。明天一切都会开始。
而她要做的,就是抓住那个开始,然后永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