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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叔父的抉择 堂屋里静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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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嗒,嗒,嗒。
沈启华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看着沈星辰,眼神里有审视,有困惑,还有一丝被挑战权威的不悦。
“城南会成为市中心?”他重复了一遍侄女的话,像是要确认自己没听错,“星辰,你一个高中生,从哪里听来的这种话?”
父母紧张地屏住呼吸。父亲沈启明搓着手,额头冒出汗珠;母亲李菊英悄悄在桌下拉了拉女儿的衣角,示意她别再说了。
但沈星辰坐得笔直。她知道自己必须坚持——不是固执,而是因为这是她亲眼见过的未来。
“叔,我不是听说的。”她声音平稳,“你想想,咱们县城老城区还有多少空地?所有的机关单位、学校、医院,都挤在巴掌大的地方。如果要发展,只能往南边扩张,那里有大片农田和平地,拆迁成本低,规划容易。”
沈启华眉头皱得更紧了:“规划?你怎么知道政府会往南规划?”
“因为城北是山,城西有铁路,城东是河。”沈星辰条理清晰,“只有城南一马平川。而且我查过县志,五十年代县城扩建就是往南。城市发展有惯性。”
这番话说出来,连沈启华都有些惊讶。一个高三学生,怎么会去查县志?怎么会思考城市发展规律?
“那商品房一平米三百二,八十平米就要两万五千六。”沈启华抛出实际难题,“比职工房贵了一千六。咱们两家凑两万四已经吃力,多出来这一千六哪里来?”
“贷款。”沈星辰说出这个在1998年还很陌生的词。
“贷款?”父亲沈启明终于忍不住了,“那不就是欠债吗?使不得使不得!”
“银行现在有住房贷款业务,利息不高。”沈星辰看向沈启华,“叔你在省城工作,应该知道这个政策。”
沈启华确实知道。1998年正是房改关键年,银行大力推广住房贷款,只是在小县城还没多少人敢尝试——老百姓的观念里,欠债是件丢人的事。
“就算能贷,每个月要还的钱呢?”母亲李菊英忧心忡忡,“你爸在农机站一个月才四百二,我在食堂临时工才两百……”
“妈,钱会贬值的。”沈星辰尽量用他们能听懂的话解释,“现在一个月还两百觉得多,五年后可能就不算什么了。但房子会涨价,现在两万五的房子,五年后可能值十万。”
“十万?”父亲倒吸一口冷气,“瞎说!哪有这样的好事!”
沈启华却陷入了沉思。他在省城,确实看到房价在悄悄上涨。虽然幅度不大,但趋势是有的。这个侄女说的“贬值”“升值”这些词,他只在单位的财经文件里见过。
“星辰。”他重新开口,“你为什么这么确定城南会发展?就算有道理,但万一……”
“没有万一。”沈星辰打断他,语气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笃定,“叔,如果你不信,我们可以去看。明天是周日,你开车带我们去城南转转,看看那边的工地,看看规划图。”
她顿了顿,加上一句:“如果看完你还是觉得职工房好,我就听你的。”
这句让步很有技巧。既给了长辈面子,又争取到了实地考察的机会。
沈启华看着侄女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动摇了。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见识和气场?
第二天上午九点,黑色桑塔纳驶出巷子。沈星辰坐在后排中间,父母坐在两侧,都拘谨地挺直腰背——这是他们第一次坐小轿车。
沈启华开车,从后视镜看了侄女一眼:“我们先去看职工房,再去城南。”
“好。”沈星辰点头。
职工房在老城区邮电局后面,是一栋六层的筒子楼,灰扑扑的外墙,走廊裸露在外,各家各户的灶台都摆在走廊上。虽然是新房,但格局陈旧,每层楼共用厕所和水房。
“你看,这多方便。”沈启华指着楼下的菜市场,“买菜、上班、孩子上学都近。”
沈星辰没说话,跟着上了三楼。房子是两室一厅,客厅很小,卧室采光一般。墙皮已经有些剥落——1998年的建筑质量,可想而知。
“这墙……”母亲小声说,“是不是有点潮?”
“老房子都这样。”沈启华解释,“收拾收拾就好了。”
从职工房出来,车子往南开。路越来越窄,两边都是农田和零散的农房。开了大约二十分钟,眼前出现一片工地。
几栋楼正在建,最高的已经盖到五层。工地外围着蓝色挡板,上面印着“阳光花园——现代化住宅小区”的字样。旁边有临时售楼处,是一间铁皮房子。
沈启华停下车,一行人走进去。售楼处里只有一个年轻小伙在打瞌睡,见有人来连忙起身。
“看房吗?我们这儿是县城第一个商品房小区,设计先进,独门独户,每户都有独立卫生间……”
沈星辰直接走到沙盘前。沙盘做得粗糙,但能看出大概布局:六栋楼围成一个院子,中间有绿地,有儿童游乐设施。户型图贴在墙上,两室一厅,客厅明显比职工房大,卧室有飘窗设计。
“现在多少钱一平?”沈启华问。
“三百二。不过现在搞活动,一次性付款的话可以打九五折。”
“能贷款吗?”
销售小伙眼睛一亮——能问出这句话的,都是认真考虑的客户。“能!我们和农行合作,最多贷七成,最长十年。”
沈星辰指着沙盘南边一大片空白区域:“这里以后会建什么?”
“听说要建新的人民医院。”小伙不确定地说,“还有新车站可能也在这边。政府有规划,但具体我不清楚。”
沈启华心里一动。他想起前几天在省城听到的风声,县里确实在争取一笔建设资金,要在城南建新医院。如果这是真的……
“叔,我们出去走走。”沈星辰说。
他们走出售楼处,站在工地旁的空地上。九月的风吹过田野,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远处有推土机在工作,轰隆隆的声音像是时代的脉搏。
“现在看是荒凉。”沈星辰轻声说,“但五年后,这里会有医院、学校、超市、公园。老城区太挤了,所有的新东西都会建在这里。”
她转过身,看着沈启华:“叔,你在省城,应该能看到城市是怎么发展的。咱们县城小,但发展的规律是一样的——往外扩,往空地扩。”
沈启华沉默地看着眼前的荒地。他在省城二十年,亲眼看着一环、二环、三环建起来,看着农田变成高楼。这个侄女说得没错,城市像有生命一样,会朝着阻力最小的方向生长。
“如果买这里……”他缓缓开口,“要贷多少款?”
回家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很沉闷。
沈启华算了一笔账:两万五千六,打九五折是两万四千三十二。两家各出一万二,剩下两百三十二零头他出。贷款贷一万六,十年期,每月还款大约一百八。
“每月一百八……”母亲李菊英喃喃道,“家里一个月收入才六百多,这就要去掉小一半。”
“妈,我上大学可以勤工俭学,不要家里生活费。”沈星辰说,“而且等我工作后,贷款我可以还一部分。”
“你一个女孩子还什么贷款!”父亲沈启明急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沈星辰心里叹气。1998年的小县城,“女孩子还房贷”确实是惊世骇俗的事。人们默认房子是男人的责任,女人只需要嫁进去住。
“哥,嫂子。”沈启华开口了,声音有些疲惫,“我想了一路。星辰说得对,城南确实有发展潜力。我在省城建委有个老同学,我明天打电话问问规划的事。”
他顿了顿:“但如果真决定买这里,风险咱们两家一起担。赚了,按出资比例分;亏了,我多担点——毕竟主意是我同意的。”
这番话让沈星辰对这位叔父再添尊敬。有担当,不推诿,难怪能在体制内走到今天。
车到家时已是中午。刚下车,就看见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陈剑国。
他显然等了很久,看见沈星辰从轿车上下来时,眼神暗了暗。沈启华也看见了他,问:“那是谁?”
“同学。”沈星辰简短地说,转身对父母,“你们先进去,我跟他说几句话。”
父母担忧地看了那男孩一眼,但没说什么。沈启华多打量了陈剑国几眼,才拎着包进了院子。
沈星辰走到巷子口。陈剑国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但眼睛里有血丝,像是一夜没睡。
“我听说你叔从省城回来了。”他开门见山,“坐小轿车回来的,真厉害。”
这话里有试探,也有自卑转化成的酸意。沈星辰听出来了。
“有事吗?”她问。
“昨天的话,我想了一晚上。”陈剑国盯着她,“你是不是觉得我家穷,配不上你?”
又来了。沈星辰心里冷笑。把拒绝归因于家境,这样他就可以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把责任推给她“嫌贫爱富”。
“跟穷富没关系。”她说,“我说得很清楚了,我现在没心思考虑这些。”
“那你昨天那些话呢?什么十年后我成功了会嫌弃你——你就是不相信我的人品!”
“我相信现在的你。”沈星辰平静地说,“但人是会变的。环境会变,诱惑会变。你现在说不会,是因为你还没经历过。”
陈剑国握紧了拳头。“你就是看不起我!”
“随你怎么想。”沈星辰不想纠缠,“我要回去了,家里有事。”
“等等!”他拦住她,“如果……如果我考上重点大学呢?如果我证明我有能力呢?”
沈星辰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陈剑国,考大学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向我证明什么。如果你的人生目标就是证明给一个女人看,那你已经输了。”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得他愣在原地。
沈星辰绕过他,往家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这次低了很多,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你会后悔的……总有一天,你会后悔今天看轻我……”
她没有回头。
后悔?她已经后悔过了。后悔的是上一世那个轻易相信誓言、为爱情放弃一切的自己。
晚饭时,沈启华宣布了决定。
“我明天回省城,找建委的同学打听规划。如果消息属实,城南确实要建医院车站,那我们就买商品房。”他看着兄嫂,“钱的事别太担心,我在省城还有些积蓄,可以多出点。”
父亲沈启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埋头吃饭。母亲李菊英红着眼圈:“启华,这……这担子太重了。”
“嫂子,时代在变。”沈启华难得说了句感性的话,“咱们这一代人,吃苦吃了半辈子。如果真有机会,该为孩子搏一搏。”
他说这话时,看了沈星辰一眼。那眼神里有欣慰,有期待,还有一丝不解——这个侄女的变化,太大了。
饭后,沈星辰主动洗碗。沈启华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星辰,你跟叔说实话。”他压低声音,“那些话——城市发展规律、贷款、贬值升值——你从哪里学的?”
沈星辰手里洗碗的动作没停。她早料到会有这一问。
“学校图书馆有报纸,我常去看。”她半真半假地说,“《经济日报》《中国青年报》,上面有这些内容。还有,我同桌的爸爸在县政府工作,听他聊过规划的事。”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沈启华点点头:“你是个有心气的孩子。但你要知道,女孩子太要强,以后路不好走。”
这话里有关心,也有时代的局限。沈星辰擦干手,转过身:“叔,如果我不强,路就好走了吗?像我妈那样,一辈子围着灶台转,丈夫孩子就是全部——这样的路,真的好走吗?”
沈启华愣住了。他想起嫂子李菊英的一生,想起县城里无数这样的女人。她们的路,确实不好走。
“我明白了。”他最终说,“你想飞,叔不拦你。但飞的时候,记得地上还有人牵挂着。”
这句话让沈星辰眼眶一热。上一世,沈启华也是支持她的人之一,只是那时候她选择了另一条路。
“叔,谢谢你。”
“谢什么。”沈启华摆摆手,“对了,你那个同学……巷子口那个,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沈星辰顿了顿:“他叫陈剑国。是有那个意思,但我拒绝了。”
“拒绝了?”沈启华有些意外,“那孩子看起来挺上进。”
“上进的人多了。”沈星辰轻声说,“但两个人合不合适,不是看上进不上进。”
沈启华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最后拍了拍她的肩:“你心里有数就好。记住,选人要看品性最低处——不是看他好的时候对你多好,是看他坏的时候能有多坏。”
这句话,沈星辰记了一辈子。
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
1998年9月5日,晴。
叔父被说服了,投资有望。陈剑国的纠缠比前世更甚,需警惕。
忽然想起周默。前世是在十月底的网吧遇见他,那时他的网站已经濒临关闭。也许可以提前去找他?
时间不等人,机会也是。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窗外月光很好,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银霜。
明天沈启华就要回省城。一周后,他会带来确切的消息。这一周里,她不能只是等待。
她想起前世周默说过的那个网吧——“极速网络”,在县城西边的老街,是县城第一家网吧,只有十台电脑。
也许,明天该去看看。
如果历史没有改变,周默现在应该已经辍学,在那家网吧做网管,同时偷偷建他的个人网站。那个简陋的、只有几个静态页面的网站,在六年后会成为省内最大的地方门户,然后被收购,周默获得第一桶金。
但如果她能提前介入,让网站转型成工具类平台,避开后来惨烈的门户大战……
沈星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1998年。互联网的蛮荒时代。大多数人还在用56K的调制解调器,打开一个网页要等一分钟。但已经有人看到了未来。
她看到了。
不只是看到,她还经历过——经历过电商崛起、移动互联网爆发、人工智能兴起。这些记忆,是比任何金手指都宝贵的财富。
“周默。”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上一世,他是她创业路上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也是后来唯一理解她的人。但他们相遇太晚,2003年才认识,那时她已经是陈剑国的妻子,困在婚姻里挣扎。
这一世,要早一点。
要在他最困顿的时候出现,在他还相信理想的时候,和他一起搭建未来。
想着想着,她慢慢睡着了。梦里没有陈剑国,没有背叛,只有一行行代码在黑暗中流淌,像发光的河流。
河流尽头,是一个崭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