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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拒绝成为剧本里的配角 数学课进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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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课进行到一半时,沈星辰感觉到那道目光。
从教室后门的玻璃窗透进来,固执地钉在她的后背上。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陈剑国站在走廊上,假装经过,实际上已经在窗外徘徊了十五分钟。
讲台上,头发花白的数学老师正在讲解函数单调性,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沈星辰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画时间轴。从1998年到2023年,二十五年,她标记出几个关键节点:1999年大学扩招、2001年中国入世、2002年的房地产起飞、2008年金融危机、2015年移动互联网普及……
每一个节点都是一次机遇。上一世她全部错过了,这一世不会。
“沈星辰。”老师突然点名,“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的单调区间怎么求?”
她抬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是一道基础的导数应用,对高三学生来说需要思考,但对一个经历过高考、大学高数、还辅导过女儿奥数的成年人来说——
“在(-∞,0)单调递减,在(0,2)单调递增,在(2,+∞)单调递减。”她流畅地回答,“需要画图说明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你……怎么想到的?”
“代入法,结合导数正负判断。”沈星辰站起身,走向黑板。她拿起粉笔,三两下画出函数图像,标注出拐点,步骤清晰得像是标准答案。
老师看着她的板书,张了张嘴,最后说:“很好,坐下。大家要向沈星辰同学学习,解题要这么规范。”
坐下时,她瞥了一眼窗外。陈剑国还在那里,眼神里多了些惊讶和……更深的执着。在他有限的认知里,成绩好的女生总是更有吸引力的。
沈星辰转回头,继续画她的时间轴。在2003年那个位置,她画了个星号——那是她记忆中县城第一个商品房小区开盘的时间,均价每平米八百元。到2008年,涨到四千。
如果能在1998年说服父母投资……
下课铃响了。
上午的课间,陈剑国没有来找她。但沈星辰知道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上一世就是这样,他从不冒进,总是观察、等待、在最不引人注意的时刻出现,用那种卑微又固执的方式一点点渗入她的生活。
第四节课是语文,老师布置了作文题目:《我的理想》。教室里响起嗡嗡的讨论声,同学们在交换想法——科学家、医生、老师,最时髦的是“去深圳打工”。
林南戳了戳沈星辰的后背:“你想写什么?”
沈星辰看着作文本,沉思了几秒,写下标题:《我的理想是拥有选择的智慧》。
“这是什么理想?”林南凑过来看,“太抽象了吧?”
“不抽象。”沈星辰轻声说,“很多女人一辈子都没有真正选择过。嫁给谁、生不生孩子、要不要工作……都是被推着走。”
林南似懂非懂地点头。这个年代的小县城,十八岁的女孩确实很少思考这些。她们的人生剧本早就写好了:考大学、找稳定工作、嫁人、生孩子。最多是在“嫁什么样的人”这件事上有一点微小的选择权。
作文写到一半时,沈星辰听见后门传来轻微的敲门声。很克制,三下。
语文老师去开门,是二班的班主任。“王老师,借你们班沈星辰几分钟?有点事。”
全班的目光集中过来。沈星辰放下笔,起身走出去。走廊上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陈剑国,还有他的班主任李老师。
“沈星辰同学。”李老师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说话时总带着笑,“陈剑国同学说有道数学题想请教你,怕影响你上课,让我来问问。你看方便吗?就课间几分钟。”
好手段。沈星辰心里冷笑。通过老师来制造接触机会,既显得正当,又让她难以拒绝——谁能当着老师的面说不愿意帮助同学呢?
上一世她就中了这个圈套,在办公室给他讲了十分钟题。那是他们第一次单独说话,后来他到处跟人说“沈星辰对我很好”。
“可以。”沈星辰点头,“不过我现在要去厕所。下节课间吧,在教室外面,我只有五分钟。”
干脆利落,设定界限。李老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平时文静的女孩这么直接。“好、好啊,那就下节课间。”
陈剑国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得逞的光,但很快掩饰下去,换上惯有的谦卑表情:“谢谢沈同学。”
沈星辰没回应,转身往厕所方向走。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像蛛网一样黏着。
午休时间,大部分同学在教室趴着睡觉,少数勤奋的在走廊上背书。沈星辰拿着饭盒去了操场后面的小树林——这是她高中时常来的地方,安静,没人打扰。
但今天,这里有人了。
她刚走到树林边缘,就看见陈剑国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两个铝制饭盒。看见她,他立刻站起来,有些局促地笑:“我猜你会来这里。”
“有事吗?”沈星辰停在距离他三米远的地方。
“我多带了一份菜。”他把其中一个饭盒递过来,“我妈做的红烧肉,你……尝尝?”
饭盒盖着,但能闻到隐约的肉香。在那个年代,红烧肉是难得的硬菜。陈剑国家境贫寒,这一盒肉可能是他家一周里最好的一餐。他用这个当“礼物”,意图再明显不过——展示诚意,同时暗示“我能对你好”。
上一世,沈星辰被这份“倾其所有”的诚意打动了。她觉得一个男生愿意把最好的东西给她,一定是真心的。
现在她看着那盒饭,想的却是:他母亲在灶台前忙碌时,知不知道儿子要用这盒肉去讨好一个女孩?知不知道这个女孩未来会被她儿子毁掉半生?
“我吃过了。”沈星辰说,“你自己吃吧。”
陈剑国的手僵在半空。“就、就尝一块?我特意……”
“陈剑国。”沈星辰打断他,“我们谈谈。”
他眼睛亮起来,以为终于有了进展,连忙把饭盒放在旁边的石头上。“你说。”
沈星辰走到槐树对面,靠着一棵杨树站着。这个距离足够远,远到没有任何暧昧的可能。九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她脚边投下细碎的光斑。
“你写了信给我。”她开门见山。
“你看了?”陈剑国的声音里带着期待。
“看了。”沈星辰点头,“但我不会回信。以后也不要再写了。”
光从他脸上褪去。“为什么?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我可以改,我——”
“不是你不好。”沈星辰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是我不需要。我现在的人生目标只有高考,装不下其他事情。”
“我可以等!”他急切地说,“等到高考后,等到大学,等到你愿意……”
“等到什么时候呢?”沈星辰看着他,“等到你创业成功,有钱了,然后觉得我配不上你了?还是等到十年后,你遇到更多选择,觉得我不过如此?”
陈剑国愣住了。他不明白这些具体的话从何而来,只觉得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刺中了。“我不会的!我发誓,我陈剑国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如果我变心就天打雷劈——”
“别说这些。”沈星辰摇头,“誓言是最没用的东西。十年后的事情,你现在怎么可能知道?”
她顿了顿,问出那个在脑海里盘旋已久的问题:
“陈剑国,你想象一下。如果十年后的你,已经功成名就,有公司,有房子,有车。而那时候的我,是个全职太太,每天围着家务和孩子转,和社会脱节,除了洗衣做饭什么都不会。”
“那样的我,站在那样的你面前。”她一字一句地问,“你还会像现在这样,说非我不可吗?”
陈剑国张着嘴,说不出话。
这个问题太具体,太残忍,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所有浪漫幻象。十八岁的他确实无法想象十年后的世界,但他本能地知道答案——不,不会。如果他真的功成名就,为什么要一个除了做家务什么都不会的妻子?
可这想法太龌龊,他不敢承认。
“我……我不是那种人。”他挣扎着说。
“哪种人?”沈星辰追问,“成功后就嫌弃糟糠之妻的人?可这种故事还少吗?我们县城去年那个包工头,有钱后就离婚娶了年轻姑娘,你妈还在饭桌上骂过,记得吗?”
陈剑国的脸白了。
沈星辰知道她说中了。陈剑国的母亲确实常在饭桌上念叨这些“负心汉”的故事,言语里既有鄙夷,又隐隐有种“男人成功后就该这样”的潜台词。原生家庭的观念,早就刻在他骨子里。
“所以。”沈星辰总结,“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将来赚大钱。到时候,自然有更好的女孩等着你。”
她说完,转身要走。
“沈星辰!”陈剑国在身后喊,声音里带着被戳破伪装的恼羞,“你就这么看不起我?觉得我肯定考不上好大学?觉得我将来一定变坏?”
沈星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看不起的,是现在的你明明一无所有,却以为靠几句誓言就能绑定别人一生。”
“至于将来——”她侧过脸,余光瞥见他扭曲的表情,“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决定。只是那个未来里,不会有我。”
她走了,穿过树林,把那个僵在原地的少年抛在身后。
走出树林时,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了。学生们从教室涌出来,奔向操场准备下午的课。沈星辰混入人群,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第一个边界划清了。
回到教室时,林南凑过来:“你去哪儿了?陈剑国刚才回来的时候脸色好难看,有人问他怎么了,他瞪了人家一眼就走了。”
“没什么。”沈星辰翻开英语书,“只是说了些他不想听的真话。”
下午的课她听得很认真。英语老师的发音带着浓重口音,但她知道,六年后互联网普及,她会有无数机会练习标准口语。物理老师在讲牛顿定律,她知道这些基础知识对未来创业没直接用处,但逻辑思维的训练永远有价值。
放学铃响时,她收拾书包,想起母亲早上的话——叔父沈启华今天要来。
她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夕阳把街道染成金色。快到家的巷口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儿。
陈剑国。他显然等了很久,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脸上是那种下定决心后的倔强。
“沈星辰。”他拦住她的车头,“我不会放弃的。”
沈星辰按了按车铃,铃铛发出沉闷的响声。“让开。”
“我会证明给你看。”他盯着她的眼睛,“我会考上好大学,会成功,会变得配得上你。到时候,你会后悔今天说的话。”
沈星辰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陈剑国心里一凉。
“陈剑国。”她说,“记住你今天的话。以后每当你想要放弃、想要走捷径、想要做对不起良心的事时,就想想今天——你是为了什么开始努力的。”
“如果只是为了证明给我看……”她摇摇头,“那你会输得很惨。”
她绕过他,骑进巷子。身后传来他的喊声:“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
沈星辰没有回头。
后悔吗?
她已经后悔过一辈子了。这一世,该后悔的人不会是她。
骑到家门口时,她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那是沈启华单位的车。屋里传出说话声,是叔父沉稳的嗓音,还有父母恭敬的应和。
她停好自行车,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饭桌上,沈启华正在说话,看见她进来,笑着招手:“星辰回来了。正好,有件大事要跟你们商量。”
父母的表情既兴奋又忐忑。沈星辰知道他们要说什么。
房子。改变这个家庭命运的第一个机会。
她放下书包,在桌边坐下。“叔,你说。”
沈启华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
“我们单位改制,职工房可以低价买断。我有个名额,但自己钱不够。想着你们要是愿意凑一部分,咱们合买。以后要是涨了,大家都有好处。”
母亲小心翼翼地问:“得多、多少钱啊?”
“八十平米,两万四。”沈启华说,“我出一万,你们出一万四。产权写咱们两家共有。”
1998年,一万四。父母攒了半辈子的钱。
父亲搓着手,不敢说话。母亲看向沈星辰,眼神里有询问——这个家重大决策时,他们总习惯问问成绩好的女儿。
沈星辰抬起头,看向沈启华:
“叔,除了职工房,附近有没有正在建的商品房小区?”
一桌人都愣住了。
沈启华皱起眉:“商品房?有是有,但那个贵,一平米要三百多呢。咱们这职工房一平米才三百,而且地段好……”
“地段在哪里?”沈星辰问。
“老城区,邮电局后面。”
沈星辰在心里快速计算。老城区,现在看着方便,但十年后县城往南发展,那里会变成旧城,升值空间有限。而正在建的商品房小区在城南,现在一片荒凉,但五年后会是新中心,价格翻五倍。
“叔。”她平静地说,“如果我们钱够,买商品房吧。买在城南。”
沈启华愣住了。父亲急了:“星辰你懂什么!听你叔的!”
但沈启华摆摆手,看着侄女:“为什么?”
沈星辰迎着他的目光,说出了一句在1998年听起来像天方夜谭的话:
“因为县城要发展,一定是往南扩张。老城区已经没地了。现在买城南的荒地,五年后,那里会是新的市中心。”
屋里一片寂静。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下去,夜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