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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98年的第一个呼吸 黑暗中有声 ...

  •   黑暗中有声音。
      “妈妈不要死——”
      女儿的声音,带着哭腔,撕裂了最后的意识。沈星辰感到自己在往下坠,然后猛地一顿,像是跌进了什么柔软的地方。
      有光透过眼皮。
      她慢慢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片模糊的绿色——绿格子蚊帐,洗得发白,边缘有些脱线。她眨了几下眼,视线逐渐清晰。蚊帐顶部挂着一只小小的塑料风铃,是星星五岁时在庙会上买的,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可是现在它在这里,随着窗外吹进来的风轻轻晃动。
      沈星辰转过头。墙上是褪色的郑伊健海报,《古惑仔》里的陈浩南对着镜头微笑。海报旁边贴着课程表,手写的,字迹工整:周一,语文、数学、英语……
      她撑着坐起来,床板发出熟悉的吱呀声。这是她高中时的木板床,睡了三年。房间很小,书桌紧挨着床,上面堆着《高三英语总复习》《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一本翻开的《青年文摘》压在下面。

      窗外传来自行车的铃声,还有远处广播体操的音乐——“第二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时代在召唤!”
      沈星辰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纤细,没有长期做家务留下的薄茧,手背上也没有那两道烫伤疤痕——那是2015年给陈剑国煮醒酒汤时留下的。现在这双手,光滑得陌生。
      她掀开蚊帐,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冰凉从脚底传上来,真实得让人心悸。
      书桌上有面小镜子。她拿起来,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十八岁,额头上有两颗青春痘,眼睛明亮,没有后来常年的疲惫和皱纹。左眼角那颗浅痣还在,小小的,像一滴永远擦不干的泪。
      镜子旁放着一个小闹钟。电子数字显示:1998年9月1日,6:47。

      沈星辰放下镜子,手指碰到枕边一个硬物。她摸出来,是一个浅蓝色的信封,没有贴邮票,封面上用钢笔写着“沈星辰同学亲启”。字迹青涩,但一笔一划很用力,像要把纸戳破。
      她知道里面是什么。
      拆开信封,信纸是作文本上撕下来的,折得整整齐齐。她展开,那些字句和记忆里一字不差:
      “沈星辰同学,虽然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已经看着你的背影三年了。从初三你在国旗下讲话那天开始……你就像星星一样亮,我这样的人只能远远看着……但我还是想问,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高三(二)班,陈剑国。”
      落款日期:1998年8月31日。昨天。
      上辈子,她看到这封信时脸红心跳,偷偷撕成碎片扔进了厕所。那是她第一次被人这样郑重地表白,虽然对方是她从未关注过的男生之一——听说他性格孤僻,家境贫寒,成绩却是名列前茅的。
      后来他坚持写了整整一学年的信,每周一封。她从一开始的慌张,到后来习惯性收起,再到大学时终于被感动。现在想来,那种坚持里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偏执,她已经分不清了。
      沈星辰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她没有撕,而是拉开书桌抽屉,在最底层找到一个铁皮饼干盒——那是她小时候装糖果的。打开盒子,里面是空的,只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她把信封放进去,盖上盖子,咔嗒一声锁上。
      这不是情书。这是证据。

      “星辰!起床了!要迟到了!”
      母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熟悉的催促。沈星辰浑身一震。这个声音……母亲三年前因肺癌去世,她已经很久没听到了。
      她快速穿上衣服——白色短袖衬衫,蓝色运动裤,这是县一中的夏季校服。布料粗糙,但洗得很干净。从衣柜里拿出书包,帆布的,边缘已经磨得发白。检查了一遍:语文书、数学书、英语书、笔记本、钢笔、2B铅笔……还有一张饭票,面值三元。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

      她下楼,母亲正在灶台前煎蛋。四十多岁的脸,还没有被后来的病痛折磨得消瘦,头发乌黑,用一根黑色发夹别在耳后。
      “快点吃,七点半早自习。”母亲把煎蛋夹进馒头里,递给她,“你爸一早就去地里了,说今天要浇玉米。”
      沈星辰接过馒头,温热从手心传上来。她咬了一口,鸡蛋的香味混着馒头的甜。真实的食物的味道。
      “妈。”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考师范,考别的专业,行吗?”
      母亲转过头,奇怪地看着她:“说什么傻话。你叔不是说了吗,女孩子当老师最好,稳定,以后好找对象。”
      “可我想学金融。”
      “金融?”母亲笑了,“那是什么?能当饭吃?听你叔的,他是大学生,懂得多。”
      沈星辰没再说话。她知道现在说这些太早。1998年的西南小县城,大多数人连“金融”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连沈启华——她那在省城工作的叔父,也坚信体制内才是最好的出路。
      但她记得。1999年大学扩招,2001年入世,2002年房地产起飞,2006年股市大牛……这些年份像刻在脑子里。
      “对了。”母亲擦着手说,“你叔下午要来,说有什么重要的事。你放学早点回来。”
      沈星辰的手顿了顿。她记得这一天。1998年9月1日下午,沈启华带来一个消息——他所在的国企要改制,职工可以低价购买单位分的房子。他建议沈家凑钱买一套,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上辈子,父母犹豫了很久,最终没买。三年后那套房子的价格翻了三倍。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亲眼看见“机会”从指缝间溜走。
      这一次,不会了。

      七点二十分,沈星辰推着自行车出门。永久牌,二八式,是父亲骑了好几年传给她的。车铃锈了,刹车也不太好用,但还能骑。
      九月的清晨有薄雾,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砖房,偶尔有几栋两层小楼。录像厅门口贴着海报,《泰坦尼克号》的大字还没褪色——这部电影今年春天在中国上映,创造了奇迹。理发店门口的红白蓝三色灯柱缓缓旋转。早餐摊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
      一切都很慢。慢得让她不适应。
      她骑得很慢,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这里还没有高楼大厦,没有电商快递,没有智能手机。人们还用传呼机,家里有座机就是富裕的象征,网吧刚刚出现,一小时三块钱。
      但变化已经开始了。她看见街角新开了一家“联想电脑”专卖店,玻璃橱窗里摆着笨重的台式机。看见电线杆上贴着的广告:“学电脑,到新华,包教包会,推荐工作。”看见几个年轻人穿着印有“NBA”字样的T恤走过——乔丹今年刚拿了第六个总冠军。
      这个时代像一张刚刚铺开的画布,大部分还是空白。
      而她,握着未来二十五年的颜料。

      快到学校时,她听见有人喊她:“沈星辰!”
      回头,是林南。圆脸,马尾辫,骑着一辆崭新的女式自行车追上来。她穿着同样的校服,但衬衫第一个扣子没扣,露出里面浅粉色的内衣带子——这点小叛逆,是林南高中时代的标志。
      “你怎么才来?”林南气喘吁吁地和她并行,“我都等你好久了。”
      “睡过头了。”沈星辰说。她看着林南年轻的脸,想起二十多年后那个被婚姻磨得眼神黯淡的中年女人。现在的林南,眼睛亮得像有星星。
      “哎,你听说了吗?”林南压低声音,“陈剑国,二班的尖子生,昨天到处问人你家地址。他想干嘛呀?”
      沈星辰握紧了车把:“不知道。”
      “肯定是要给你写信。”林南嘻嘻笑,“他喜欢你全班都知道。不过你也看不上他吧?家里那么穷,性格又很怪……”
      “林南。”沈星辰打断她。
      “嗯?”
      “如果有人告诉你,你将来会嫁给一个看起来很好的男人,但他会在十年里出轨十一次,你还会想结婚吗?”
      林南愣住了,自行车差点撞到路边的树。“你说什么呀?大清早的……怪吓人的。”
      沈星辰没解释。她们已经骑到了校门口。县一中的大门还是老样子,水泥柱子,铁门,墙上挂着“教育要面向现代化”的标语。学生们推着自行车往里走,蓝白校服汇成一片流动的海。
      她在车棚锁好车,抬起头,看见了那个人。

      陈剑国站在教学楼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拿着一本书,假装在看。但他的余光一直往车棚这边瞟。
      十八岁的陈剑国。瘦,高,眼神里有这个年龄男生少有的执着和……阴郁。是的,阴郁。上辈子她以为那是“深沉”,现在她看清楚了,那是被贫困和自卑熬出来的,一种不甘心的毒。
      他也看见了她。四目相对。
      沈星辰没有躲,没有脸红,没有加快脚步。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然后转身,走向教学楼。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追过来了。
      “沈星辰同学。”他的声音在颤抖,和那封信上的字一样用力。
      她停下脚步,转身。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
      “有事吗?”她问。声音平静得像秋天的湖面。

      陈剑国张了张嘴,手里那本书被他捏得变形。他应该说“我写了封信给你”,或者说“我们能做朋友吗”。但对着她这样的眼神,他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说:“早、早上好。”
      沈星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那个!”他在身后喊,“我能……我能问你一道数学题吗?”
      她没回头,抬起手摆了摆,意思是“下次吧”。
      走进教学楼时,沈星辰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不像上辈子每次见他时那样慌乱。她摸到口袋里的钥匙——铁皮饼干盒的钥匙。小小的,硌着掌心。

      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了。
      她走进高三(一)班教室,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这是她的座位,一直坐了三年。桌上刻着不知道谁留下的字:“努力考大学”。
      窗外,陈剑国还站在那里,看着她座位方向。
      沈星辰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用钢笔写下今天的日期:
      1998年9月1日,晴。
      我回来了。这一次,我要走完全不同的路。
      第一条:永远,永远不再相信陈剑国的任何一句话。
      她停笔,看着最后那句话。墨迹未干,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教室里渐渐坐满,同学们在聊天、补作业、吃早餐。班主任赵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敲了敲黑板:“安静!今天是高三第一天,都把状态调整好……”
      沈星辰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黑板上方挂着红色横幅:“拼搏一年,幸福一生”。
      她看着那八个字,轻轻笑了。
      幸福吗?
      这一生,我要自己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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