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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月霜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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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0月23日,晚上九点零七分。
沈星辰把熨斗的电源线绕好第三圈时,陈剑国推开了书房的门。她头也没抬,手指抚过衬衫领口最后一道褶皱——明天他要参加行业峰会,这件定制白衬衫必须笔挺如新,就像他们维系了十年的婚姻表象。
“星辰,我们谈谈。”
他的声音平静得异常。沈星辰的手顿了顿,熨斗底座在熨衣板上压出轻微的滋啦声。她抬起头,看见陈剑国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文件夹,不是公司文件,是家里很少用的那种带扣环的档案夹。
“等我把这件熨完。”她说着,重新按下熨斗开关。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这三年全职在家,熨衣服是她最熟练的活计之一。女儿的校服,他的衬衫,自己的连衣裙。水蒸气里有种虚假的温暖。
陈剑国没有等。他把文件夹放在餐桌上,就在那束她下午刚插好的向日葵旁边。黄色花瓣鲜艳得刺眼。
“现在谈。”他说。
沈星辰拔掉电源线,熨斗立在板上。她走到餐桌边,没有坐,手指上还沾着蒸汽的潮湿。陈剑国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份《离婚协议书》。她看见了,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哦”了一声,像早就等着的另一只鞋终于落地。
“签字吧。”陈剑国推过来一支万宝龙钢笔,是他三十岁生日时她送的。笔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沈星辰没看协议,目光落在第二页。那是一份Excel表格的打印件,标题是《时间线与备注》。她拿起来,纸张在指尖发出脆响。
表格做得很工整。
第一列:日期。第二列:姓名。第三列:关系维持时长。第四列:备注。
2013年6月-2014年2月,张薇,8个月。备注:公司前台,已离职。
2014年3月-2015年11月,王璐,20个月。备注:合作方项目经理,已婚。
2015年12月-2016年5月,刘雅婷,6个月。备注:健身房私教。
2016年6月-2018年9月,李艺琳,27个月。备注:舞蹈老师,已婚,各取所需。
沈星辰的视线在李艺琳那一行停了停。这个名字她见过。去年女儿陈星参加全市少儿钢琴比赛,获得二等奖,评委席上就坐着一位李艺琳老师。赛后合影时,那个女人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腰肢纤细,握着她女儿的手说:“星星真有天赋。”指尖上涂着裸色指甲油。
她继续往下看。
2018年10月-2019年3月,周晓雯,6个月。
2019年4月-2020年12月,林思雨,20个月。
2021年1月-2022年8月,赵欣然,19个月。
2022年9月至今,苏晴,13个月。备注:新招的助理,23岁。
最后一栏有个统计:总计11人。最长27个月。最短3个月。覆盖时间:2013年6月至2023年10月。
十年。整整十年。
沈星辰抬起头,看向陈剑国。他坐在餐桌对面,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姿态像在开董事会。脸上没有愧疚,没有不安,只有一种疲惫的坦然。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像从别人喉咙里发出来。
“累了。”陈剑国说,“装不下去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表格上不是写了吗?”他居然笑了一下,嘴角弧度很浅,“2013年6月。公司拿到第一个百万订单那天,庆功宴喝多了。后来……就习惯了。”
沈星辰的手指按在表格上。纸张冰凉。她忽然想起2013年8月,那是女儿陈星三岁生日。她在家准备了整整一天,蛋糕、气球、小公主裙。陈剑国打电话说临时要见客户,晚上十一点才回来,身上有酒气,抱着她说“老婆辛苦了”。那时她以为那是创业的艰辛,是生活的重量。
原来重量在这里。
“星星知道吗?”沈星辰问。女儿的小名叫星星,因为出生那夜星空特别亮。陈剑国当时抱着婴儿说:“就叫星星吧,像你妈妈的眼睛。”
“她不需要知道。”陈剑国的声音硬了一些,“离婚后你跟她说我去国外开拓业务了。抚养费我按最高标准给,房子留给你们,我再买一套。这样对大家都好。”
“对大家都好?”沈星辰重复这句话,每个字都像在嚼碎玻璃。
客厅的挂钟滴答走着。九点二十。钢琴声从女儿房间飘出来,是肖邦的《夜曲》。星星在练琴,为了下个月的考级。李艺琳是钢琴老师——不,那个是舞蹈老师。沈星辰混乱地想,所以教钢琴的是另一个李老师,还是她记错了?
等等。
她重新看向表格。李艺琳,27个月,2016年6月到2018年9月。
沈星辰起身,走向书房。陈剑国在她身后说:“协议条款你可以看,很公平——”
她没有听。从书柜最下层搬出那本厚重的家庭相册,翻到2017年。八月,星星七岁生日,在少年宫办了个小型音乐会。照片上,星星穿着蓝色小礼服坐在钢琴前,陈剑国站在她身后,手搭在椅背上。照片角落,一个白色连衣裙的身影正在鼓掌。
沈星辰盯着那个模糊的身影。然后她翻到下一页,2018年6月,星星参加全市比赛获奖的照片。颁奖嘉宾里,李艺琳微笑着把奖杯递给星星。陈剑国站在舞台侧边,目光落在李艺琳身上。
原来是这样。
她走回餐桌,把相册摊开在表格旁边。
“李艺琳。”沈星辰指着照片,“星星比赛的时候,你在看她。”
陈剑国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他移开视线:“那又怎样?”
“2018年9月。”沈星辰的声音开始发抖,“星星发高烧住院三天,你说在出差。其实是和她在一起,对吗?”
沉默。挂钟滴答。钢琴声停了,星星在练另一首曲子。是《星光》,去年比赛获奖的曲目。评委席上,李艺琳给的分最高。
陈剑国没有回答。他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是一份房产评估报告。“房子现在市值四百六十万,贷款还剩八十万。我一次性还清,产权全转给你。另外再给你三百万现金补偿。星星的抚养费每月一万五,直到她大学毕业。”
他说得流畅,像演练过很多遍。
沈星辰看着他开合的嘴唇,忽然想起二十五年前。1998年秋天,高三教室里,这个男生递给她第一封情书,手指在发抖,耳尖通红。信纸上写着:“沈星辰同学,虽然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已经看着你的背影三年了。”
那时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现在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份需要处理的合同。
“我要想一想。”沈星辰说。
“没什么好想的。”陈剑国把笔又推近一寸,“早点签,早点开始新生活。你还年轻,可以再——”
“我说我要想一想!”她突然拔高的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钢琴声停了。女儿房间的门打开一条缝,十岁的小脸探出来:“妈妈?”
“没事。”沈星辰挤出一个笑容,“练完这首就睡觉,好吗?”
星星点点头,关上门。琴声再次响起,还是那首《星光》。李艺琳最欣赏的曲子。
陈剑国起身。“协议放这里,你三天内给我答复。苏晴怀孕了,我要给她一个交代。”
他拿起西装外套,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回头看了一眼:“星辰,别闹。这样分开,至少还算体面。”
门关上了。
沈星辰站在餐桌边,看着那束向日葵。花瓣边缘开始卷曲。她伸手碰了碰,一片花瓣脱落,飘到Excel表格上,盖住了“李艺琳”三个字。
她拿起表格,一行行重新看。2014年3月,王璐,备注“已婚”。那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陈剑国说临时要加班。她一个人吃了蛋糕。
2016年春节,刘雅婷,备注“健身房私教”。那年他办了健身卡,说创业压力大需要锻炼。她信了。
2021年星星小学毕业典礼,赵欣然。他迟到半小时,说堵车。
每一行都是一个谎言。每一个日期都对应着她记忆里的一次失望、一次原谅、一次“夫妻就是要互相体谅”。
琴声还在继续。星星弹错了几个音,又从头开始。
沈星辰走到女儿房间门口,从门缝里看进去。小姑娘坐在钢琴前,脊背挺直,手指在琴键上移动。灯光照在她细软的头发上,泛着棕色的光泽。像她爸爸的头发。
她轻轻关上门,回到厨房。从柜子里拿出那瓶助眠的褪黑素,倒出三粒,又倒出三粒。想了想,把瓶子里剩下的二十几粒全倒在手心。
白色的小药片,像迷你钢琴键。
她接了一杯水,坐下。先吃了两粒,然后是四粒。药片粘在喉咙里,有点苦。她喝水冲下去,又抓起一把。
手机亮了,是陈剑国的消息:“别忘了签字。”
她没回。继续吃药。一把,两把,三把。瓶底空了。
胃里开始翻涌。她趴在餐桌上,脸贴着冰冷的桌面。Excel表格就在眼前,那些名字在视线里模糊、重叠。李艺琳、王璐、刘雅婷、苏晴……还有她不知道的多少。
钢琴声变得遥远。星星在弹最后一段,旋律轻快得像真正的星光。
妈妈——
她好像听见女儿在叫她。
妈妈你怎么了——
声音很远。她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眼前开始发黑,像夜幕彻底降临。
最后一点意识里,她听见星星的哭声。真实的、惊恐的哭声。还有跑过来的脚步声。
妈妈不要死——
对不起啊星星。
对不起妈妈太累了。
黑暗彻底吞没一切前,她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能重来,如果能回到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
琴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