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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迷雾中的棋局 下午两点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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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五十分,璞丽酒店大堂吧的深棕色皮质沙发上,沈星辰将手机调至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她对面的徐文东正用镊子夹起一块方糖,慢条斯理地放入红茶中——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
“沈小姐喜欢甜一些还是淡一些?”徐文东抬头微笑,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他五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不错,定制西装下是隐约可见的健身痕迹,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吊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清茶就好,谢谢。”沈星辰示意服务生不必加糖。她身侧,周默安静地翻看着手中的iPad,屏幕上显示着“筑巢网”的架构图。
徐文东的助理——一个三十出头、戴着无框眼镜的斯文男人,将一份装订精美的投资意向书推到沈星辰面前。“徐总对‘筑巢网’的理念非常认可,”助理的声音平稳专业,“这是我们初步拟定的条款,首轮天使投资三百万人民币,占股20%。”
沈星辰没有立刻翻开意向书。她端起骨瓷茶杯,红茶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视线。“徐总之前在深圳投过家居论坛?”
徐文东搅拌红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容更深:“沈小姐做足了功课。是的,去年投了个叫‘美家网’的论坛,可惜团队执行力不够,项目没做起来。”他放下茶匙,“但正因为交过学费,我才更清楚这个赛道需要什么样的团队——既懂互联网,又懂传统行业,还得有资源整合能力。”
周默抬起头:“徐总提到的资源是指?”
“佛山家具产业带,我有七家工厂的独家代理权。”徐文东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杭州的布料市场、温州的小家电集群,我也都有渠道。如果‘筑巢网’要做供应链,这些资源可以直接对接。”
大堂吧的钢琴师开始演奏肖邦的《夜曲》,音符如流水般在空间里流淌。沈星辰的目光掠过意向书封面精致的烫金字体,落在徐文东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表盘是经典的Calatrava十字星图案,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很诱人的资源。”沈星辰放下茶杯,“不过徐总,在谈具体合作前,我有个问题需要确认。”
“请讲。”
“您公司最近半年完成的资金结构调整,”沈星辰从包里取出一份打印文件,推到徐文东面前,“涉及关联方交易两千四百万。这些调整是基于业务需要,还是……”她顿了顿,“有其他考虑?”
文件第一页是周默收到的匿名邮件截图,第二页是她上午通过投行数据库查到的工商信息变更记录。徐文东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但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助理想要开口,被徐文东抬手制止。“沈小姐果然专业。”他拿起文件,随意翻了两页,“这些调整是为了优化资产结构,准备后续融资。怎么,投行出身的沈小姐,对企业的正常资本运作有疑问?”
“正常资本运作当然没问题。”沈星辰迎上他的目光,“但如果这些资金流向的最终目的地,是某个正在接受税务调查的深圳科技公司,就值得关注了。”
空气仿佛突然凝固。钢琴曲进入第二乐章,旋律变得急促而复杂。
徐文东慢慢靠回沙发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看来沈小姐不仅做了功课,还挖得很深。”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温度降了几度,“我和陈剑国确实认识,也考虑过投资他的公司。但尽职调查后,我发现他的商业模式有根本缺陷——太重关系,太轻技术。所以最终没投。”
“但您通过关联公司借给了他两百万过桥贷款。”周默忽然开口,调出iPad上的另一份文件,“这是借款协议的部分截图,利率是月息3%,抵押物是‘剑科网络’的软件著作权。”
徐文东终于敛去了所有笑容。他盯着周默看了几秒,然后转向沈星辰:“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我们想说的是,”沈星辰将意向书推回桌子中央,“投资合作的基础是信任和透明。如果徐总在资金运作上有所保留,甚至牵扯进其他公司的税务问题,那么无论资源多诱人,这笔钱我们都不能要。”
窗外的阳光透过酒店落地窗,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带。大堂吧里其他客人的谈笑声、杯盘碰撞声、钢琴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徐文东沉默了很久。他端起已经微凉的红茶喝了一口,然后从西装内袋掏出雪茄盒,抽出一支——但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把玩。
“陈剑国的公司确实出了问题。”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疲惫,“税务稽查,供应商催款,员工离职……两百万过桥贷款,他答应三个月还,现在六个月了,一分钱没还。我那些所谓的‘资金结构调整’,有一部分是在填补这个窟窿。”
助理的脸色变了:“徐总,这些……”
“没事。”徐文东摆摆手,“既然沈小姐查到了这个份上,隐瞒也没有意义。”他看向沈星辰,“但我对‘筑巢网’的兴趣是真实的。我看过你们网站的运营数据——上线八个月,自然增长的用户,每天超过五百条真实的家装咨询,还有那些设计师上传的作品案例。这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他将雪茄放回盒子,身体前倾,眼神变得诚恳:“我承认,最初找你们,部分原因是因为你们和陈剑国都来自同一个县城,我想或许能通过你们施加些压力让他还钱。但了解你们的项目后,我改变了想法——你们在做的事,比他那套关系生意有意义得多。”
周默看向沈星辰,眼神里带着询问。沈星辰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感受着瓷器温润的质感。
“三百万天使投资,占股15%。”她终于开口,“这是我们的底线。同时,我们需要您提供完整的关联公司交易记录,以及您与陈剑国所有资金往来的明细。”
徐文东挑了挑眉:“15%?沈小姐,这个估值……”
“这是基于我们网站现有数据、团队背景和赛道潜力的合理估值。”沈星辰调出iPad上的另一份文件,“如果您接受,我们可以签订意向协议,并在一个月内完成尽职调查和正式投资协议。如果您不接受——”她合上iPad,“很遗憾,我们只能寻找其他投资人。”
大堂吧的钢琴曲进入尾声,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在空气中。徐文东看着沈星辰,又看看周默,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算计,多了些真实的欣赏。
“我喜欢和有原则的人合作。”他说,“15%可以谈。但有个条件——你们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陈剑国那两百万。”徐文东的眼神变得深邃,“我知道他在深圳还有个未公开的软件著作权,市场价值大约三百万。如果你们能说服他用那个著作权抵债,或者在‘筑巢网’的供应链系统开发上提供技术支持抵债,那两百万的账,我可以一笔勾销。”
沈星辰感到心跳漏了一拍。她看向周默,发现他的表情同样凝重。
“徐总这是在给我们出难题。”周默说。
“不,我是在给你们机会。”徐文东重新露出那种精明的微笑,“如果你们能解决这个麻烦,证明的不仅是谈判能力,还有处理复杂局面的能力。而一个创业公司最需要的,就是这个。”
服务生悄无声息地走过来续茶。红茶注入杯中的声音,在突然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沈星辰看向窗外。静安寺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钟声——下午三点整。她想起今晚要赶的飞机,想起医院里的父亲,想起包里那个装着照片和U盘的信封,还有纽约那封等待回复的邮件。
所有线索在此刻交织成一张网。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三天内给您答复。”
“好,三天。”徐文东站起身,递过一张名片,“希望下次见面时,我们能成为合作伙伴。”
握手告别时,沈星辰感觉到徐文东手掌的温度和力度——温暖,坚定,但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控制感。
走出酒店大堂,下午三点的阳光迎面洒下。周默低声问:“你真的考虑他的提议?”
“我在考虑所有可能性。”沈星辰戴上墨镜,遮住刺目的光线,“但首先,我得回老家一趟。有些事情,需要当面确认。”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她拿出来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沈小姐,我是李艺琳妹妹。姐姐让我转告您:陈剑国昨天回了县城,好像是为了处理老家的一些资产。小心。”
短信末尾没有署名。沈星辰盯着屏幕,直到阳光将手机烤得发烫。
远处,酒店旋转门再次转动,徐文东和助理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街对面,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靠在电线杆旁抽烟,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们所在的方向。
周默也注意到了。“那个人,从我们进酒店时就在对面。”
沈星辰将手机放回包里,墨镜后的眼神变得锐利。“先回公司备份所有资料。然后,”她看了眼手表,“我要赶五点四十的飞机。”
出租车驶入车流时,沈星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璞丽酒店。那座精致的建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颗精心打磨的棋子,安静地立在2005年春天的棋盘上。
而她,必须弄清楚自己是谁的棋子——或者,如何才能成为执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