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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故乡的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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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二十分,沈星辰拖着行李箱走出省城机场到达厅时,天色已经暗成了深蓝色。三月的晚风依然带着寒意,吹散了长途飞行的疲惫。她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县城医院的名字。
车子驶上通往县城的高速公路,窗外是迅速后退的田野和零星的灯火。沈星辰靠在后座,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有一条周默十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周默:所有数据备份完成,加密上传到三个不同的云存储。另外,我查了那个灰色夹克男人,酒店监控拍到他的车牌,车主登记信息显示是深圳一家商务咨询公司,但电话已经停机。
她回复:“保持警惕。徐文东那边有任何新动静及时告诉我。”
点击发送后,她打开相册,翻到一张2001年春节拍的照片:父母站在老屋门前,身后贴着崭新的春联,父亲笑得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母亲的手搭在他肩上。那一年,父亲还没查出高血压,母亲鬓角的白发也没这么多。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姑娘,从上海回来的?”
“嗯。”沈星辰收起手机。
“上海好啊,大城市。”司机感慨,“我女儿也在上海念书,说毕业后要留在那边。咱们这小地方,留不住年轻人喽。”
沈星辰望向窗外。公路两侧的农田里,隐约可见塑料大棚的反光,像一片片在暮色中发亮的鳞片。这是2005年的农村,传统的耕作方式正被经济作物和温室种植悄悄改变,就像她记忆中那个闭塞的县城,也正在被时代推着向前走。
七点十分,出租车停在县城人民医院门口。沈星辰付钱下车,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单调的滚动声。住院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
306病房是三人间,父亲沈启明靠窗的床位。他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星辰?你怎么真的回来了?”他想要坐起来,被旁边的李菊英按住。
“爸,别动。”沈星辰放下行李箱,走到床边。父亲的脸比视频里看到的更憔悴些,眼袋明显,但精神还不错。“医生怎么说?”
“就是老毛病,血压有点高,让住院观察两天。”李菊英接过话,拉着女儿的手,“都说了不用回来,你工作那么忙……”
“再忙也得回来。”沈星辰握住母亲的手,感觉到掌心的粗糙——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晚饭吃了吗?”
“吃了,医院食堂打的。”沈启明摘下眼镜,“你吃了没?”
“在飞机上吃了点。”沈星辰从行李箱里拿出两盒上海买的糕点,“给你们带的,明天当早餐。”
同病房的另外两个病友和家属好奇地看过来,李菊英有些骄傲地介绍:“我女儿,在上海工作。”
简单聊了半小时,沈星辰起身去医生办公室。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完病历后说:“你父亲主要是原发性高血压,这次是劳累引起的波动。我们建议住院观察三天,如果血压稳定就可以出院,但以后必须按时吃药,避免重体力劳动。”
“他之前在农机站的工作……”
“那种工作不能再做了。”医生摇头,“长期弯腰用力,对高血压患者很危险。最好换一个轻松点的活,或者干脆休息。”
回到病房,沈星辰没有立刻告诉父亲医生的建议。她看着父母低声交谈的样子——母亲削苹果,父亲说着隔壁床病友的趣事——忽然想起前世父亲去世时的场景。那是2015年冬天,脑溢血,从发病到走只有六个小时。她接到电话从上海赶回去时,父亲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眼角有泪。
那一世,她忙着照顾陈剑国的公司,忙着应付婚姻危机,连父亲最后一次生日都没回来。
“爸,”她坐回床边,“等出院了,你和妈去上海住段时间吧。我在那边租的房子够大。”
沈启明愣了愣,然后摇头:“不去不去,上海我们住不惯。而且你妈晕车,坐那么久车受不了。”
“我们可以坐飞机……”
“花那钱干啥。”李菊英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你在上海好好工作,不用惦记我们。你叔经常来看我们,没事的。”
沈星辰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甜中带酸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知道父母不会轻易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就像她知道,有些责任必须用更实际的方式来承担。
晚上八点半,护士来查房,提醒探视时间快结束了。沈星辰帮父亲整理好被子,对母亲说:“妈,我今晚住家里,明天一早过来。”
“家里冷,好久没住人了……”
“没事,我收拾一下就好。”
走出医院时,县城街道上的路灯已经全部亮起。沈星辰拖着行李箱,沿着记忆中的路往老屋方向走。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开着,音像店里传出任贤齐的《天涯》,理发店门口的三色灯柱缓缓旋转,一切都和记忆中相差无几,只是更旧了些。
走到老街拐角时,她停下了脚步。
老屋门前站着一个人。
路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一个瘦高的身影,他背对着她,仰头看着老屋二楼的窗户——那是她曾经的房间。三月的晚风吹动他略显宽大的西装下摆,整个人像一根插在夜色里的标枪。
沈星辰的手在行李箱拉杆上收紧。她认出了那个背影。
陈剑国。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星辰看见他眼里的震惊,然后是某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星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爸住院。”沈星辰平静地说,拖着行李箱走上前,“你呢?听说你回了县城。”
陈剑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给她让出开门的路。沈星辰掏出钥匙——那把铜钥匙已经有些锈了,插入锁孔时发出滞涩的摩擦声。
门开了,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按亮门厅的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熟悉的堂屋:八仙桌、长条凳、墙上的挂历停留在2004年12月,父亲用圆珠笔在日期上画的圈圈还清晰可见。
“我能……进去坐会儿吗?”陈剑国在门口问。
沈星辰沉默了两秒,侧身让他进来。她放下行李箱,没有去倒水,只是站在堂屋中央,看着这个曾经是她丈夫的男人。
陈剑国看起来比前世同期更憔悴。三十岁的年纪,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深刻得像刀刻。他的西装是名牌但皱巴巴的,皮鞋边沿沾着泥点,整个人透着一种落魄的疲惫。
“听说你公司遇到了些困难。”沈星辰开口。
陈剑国苦笑一声,在长条凳上坐下:“岂止是困难,快撑不下去了。”他抬起头,“你……在上海还好吗?”
“还行。”
短暂的沉默。老式挂钟在墙上滴答作响,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回来处理老家的房子。”陈剑国忽然说,“想把房子卖了,应应急。中介说明天有人来看房。”
沈星辰想起前世,陈剑国也在这个时间点卖了老屋,用那笔钱填补了公司窟窿,但最终还是没救回来。而那套房子,是他父母省吃俭用一辈子攒下的唯一房产。
“阿姨和叔叔同意吗?”
“我爸同意了,我妈……”陈剑国抹了把脸,“她哭了三天,但还是签了字。我不能看着公司倒,那么多员工等着发工资。”
他的声音里有真实的痛苦和挣扎。沈星辰看着这个曾经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忽然想起2000年他们结婚时,他在婚礼上说:“星辰,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那时他眼里有光,有对未来的笃定。
“徐文东那两百万,你打算怎么还?”她问。
陈剑国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震惊、羞耻,然后是警惕:“你怎么知道……”
“他找过我。”沈星辰平静地说,“想投资我和周默的项目。作为条件,希望我们能帮忙解决你那笔债务。”
堂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陈剑国的脸在灯光下变得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裤腿。“所以……你们谈成了?”
“还没有。”沈星辰走向厨房,从保温瓶里倒了两杯水,递给他一杯,“但我需要知道真相。你公司的税务问题到底有多严重?那两百万,你用到哪里去了?”
陈剑国握着水杯,指节发白。他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挂钟敲了九下,沉闷的钟声在屋子里回荡。
“税务……是有人举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说我虚开发票,偷逃税款。其实那都是行业潜规则,大家都这么干,但我被人盯上了。”他抬起头,眼里有血丝,“至于那两百万,一部分发了工资,一部分付了供应商欠款,还有……还有一部分给了李艺琳的妹妹。”
沈星辰的手指微微一颤。
“她前夫是个混蛋,家暴,离婚官司打得很艰难。”陈剑国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李艺琳来找我帮忙,说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我找了律师,打点了一些关系。那笔钱,是给律师的费用和一些……其他打点。”
真相以这种方式剥开,带着讽刺的意味。沈星辰想起包里那个U盘,想起李艺琳妹妹的感谢信,想起照片上陈剑国和那个微胖男人的碰杯。
“你知道她前夫找的律师,是你帮忙安排的吗?”她问。
陈剑国愣住了:“什么?”
“我的意思是,”沈星辰慢慢说,“有些忙,帮错了方式,反而会害了人。”
屋外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在巷口停下。陈剑国的手机忽然响起刺耳的铃声,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我得走了。”他站起身,水杯里的水洒了一些出来,“明天……明天中介来看房。如果你爸妈想买,我可以便宜点。”
“他们不会买的。”沈星辰送他到门口。
陈剑国在门槛处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从门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星辰,”他忽然说,“如果……如果当年我没有那么固执,如果我能早点明白一些事,我们会不会……”
“没有如果。”沈星辰打断他,“走吧,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沈星辰靠在门板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巷子尽头。堂屋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周默。
“星辰,”他的声音很急,“徐文东助理刚联系我,说明天上午十点要开视频会议,讨论投资协议细节。另外……”他顿了顿,“我追踪到那个灰色夹克男人今晚七点出现在省城机场,航班信息显示他从深圳飞来。他会不会是跟着你去……”
窗外,老巷深处传来一声犬吠,悠长而警觉。沈星辰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巷子对面的电线杆下,一点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有人在那里。
她轻轻放下窗帘,手指触到包里那个坚硬的U盘边缘。
“周默,”她低声说,“把我邮箱里那份加密文件发给李艺琳,密码是她妹妹的生日。然后,备份所有通讯记录。”
“发生什么事了?”
“还不确定。”沈星辰看向墙上那本停留在2004年12月的挂历,父亲画的最后一个圈,是12月24日,平安夜。“但我觉得,这场棋局,有些人已经等不及了。”
挂钟敲响九点半,钟声在空荡的老屋里回荡,像某种倒计时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