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十字路口 早晨八点二 ...
-
早晨八点二十分,金茂大厦36楼行政酒廊的早餐区,沈星辰用小银勺轻轻搅动着燕麦粥。窗外晨雾未散,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建筑群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海市蜃楼。
罗伯特·米勒放下手中的《华尔街日报》,端起黑咖啡抿了一口。“昨晚我收到纽约的邮件,”他说,“新兴市场组的负责人迈克尔对你昨天的简报评价很高。”他顿了顿,“他们希望你下个月就能过去。”
沈星辰手中的勺子微微一顿。燕麦粥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视线。
“下个月?”她抬起眼。
“4月15日报到。”罗伯特点头,“我知道时间很紧。但迈克尔说,第二季度的全球投资策略会议将在5月初举行,他希望你能参与亚太板块的分析工作。”
窗外,第一缕阳光穿透雾气,在江面上洒下破碎的金色光斑。沈星辰沉默地吃着粥,感受着谷物温和的质感滑过味蕾。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提前锁定职业上升通道中最快的那部电梯。但她也知道,自己电脑里那份未完成的“筑巢网”商业计划书,和周默昨晚发来的服务器扩容方案,正静静地躺在邮箱里。
“我需要在三天内给您答复吗?”她问。
“三天。”罗伯特放下咖啡杯,“但沈,作为你的上司,也是过来人,我想说——这样的机会,在职业生涯中不会出现太多次。”
早餐在八点五十分结束。沈星辰回到34层办公室时,大部分同事还没到。她打开电脑,MSN上跳出周默的留言:
周默:徐总确认今天下午三点,璞丽酒店。他助理特意问了你是否确定能到场。
周默:另外,李艺琳昨晚又打来电话,说今天随时可以见面,她住在南京西路那边。
沈星辰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了几秒。窗外,雾气正逐渐散去,陆家嘴的天际线变得清晰起来——金茂大厦、即将封顶的环球金融中心地基、还有更远处刚刚动工的上海中心地块。
她回复:“告诉徐总助理,我会准时到。李艺琳那边,约中午十二点半,南京西路星巴克。”
点击发送后,她打开邮箱。有两封未读邮件特别醒目:一封来自纽约总部人力资源部,标题是“岗位确认及入职流程”;另一封来自周默,附件是“筑巢网V2.0架构设计”。
沈星辰先点开了周默的邮件。附件里是一张详细的网站架构图,标注着每个模块的技术实现方案和预计开发周期。在“设计师平台”模块旁,周默用红色批注写道:“徐总上次提到他有佛山家具厂的资源,如果合作,这部分可以加速。”
她又点开纽约的邮件。入职流程表上列着密密麻麻的事项:签证申请、住房安排、入职培训、保密协议签署……在“预计任期”一栏,写着“9-18个月”。
九到十八个月。沈星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如果去纽约,她将错过“筑巢网”从零到一的最关键阶段;如果不去,她可能错过在全球顶级投资机构建立人脉和视野的机会——而这正是“筑巢网”未来融资时最需要的资源。
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李菊英。
“星辰啊,没打扰你工作吧?”母亲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小心翼翼,“你爸昨天去体检,医生说血压还是高,让住院观察两天。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没什么大事。”
“哪家医院?我安排时间回去。”沈星辰坐直身体。
“不用不用!”母亲连忙说,“你在上海忙事业,别来回跑。你叔在这边呢,他能照应。我就是……就是想听听你声音。”
沈星辰感到喉头一紧。她看了眼日历——今天3月13日,周日。如果现在买票,晚上就能到省城,明天一早回县城。
“妈,我今晚回去。”
“真不用……”
“我已经决定了。”沈星辰打断母亲,“你把医院和床位号发我。另外,告诉我爸,让他听医生的话,别老惦记地里那点活儿。”
挂掉电话后,她快速在电脑上查询航班信息。最近一班飞省城的是下午五点四十分,来得及见完徐总和李艺琳。她订好票,然后给周默发了条消息:
“我今晚回老家,父亲住院。徐总那边照常,你和我一起见。另外,备份数据的事做了吗?”
几秒后,周默回复:“数据备份凌晨三点完成。老家的事严重吗?需要我做什么?”
“血压问题,应该不严重。但得回去看看。”沈星辰打字,“下午两点半,璞丽酒店见。”
中午十二点二十五分,南京西路星巴克靠窗的位置,沈星辰点了一杯美式。窗外是2005年春天的上海街头,年轻女孩们已经穿上浅色的春装,梧桐树的新芽在阳光下透着嫩绿。
李艺琳是十二点三十五分到的。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针织衫,脸色比昨晚在咖啡厅见面时更苍白些。
“抱歉,迟到了。”李艺琳在对面坐下,手里握着一个小纸袋。
“没关系。”沈星辰将另一杯拿铁推到她面前,“给你点的,没加糖。”
李艺琳愣了愣,然后露出一丝苦笑:“你还记得。”
沈星辰当然记得。前世那些为数不多的、陈剑国带她参加的酒局上,李艺琳总是点不加糖的拿铁,说“生活已经够苦了,咖啡就单纯些好”。
“你妹妹最近怎么样?”沈星辰问。
“好多了。店里的生意慢慢上轨道,孩子也适应了单亲家庭的生活。”李艺琳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这是她让我一定交给你的——不是钱,是一些照片和信。”
沈星辰没有立刻去碰那个信封。
“照片是她前夫和陈剑国在深圳一家茶楼的合影,时间是她起诉离婚前两周。”李艺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信是她写的,说如果将来有一天需要作证,她愿意站出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沈星辰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李艺琳。
李艺琳沉默了很久。她转动着手中的咖啡杯,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荡起涟漪。
“2001年秋天,少年宫汇报演出结束后的庆功宴上,陈剑国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她抬起头,眼神飘向窗外,“他说他女儿很有天赋,谢谢我的指导。那时他看我的眼神,和看其他家长没什么不同。”
沈星辰的手指微微收紧。
“后来接触多了,他偶尔会提起你——说你为了家庭放弃了很多,说他很愧疚。”李艺琳的声音越来越轻,“再后来……那些事发生了。但我一直记得他说的那句话:‘星辰本来可以飞得很高,是我把她拉下来了。’”
星巴克里流淌着慵懒的爵士乐,周围是低低的谈话声和咖啡机的蒸汽声。沈星辰感到某种坚硬的东西在胸腔里慢慢融化,又迅速重新凝固成更坚韧的形状。
“我不是在帮你,”李艺琳看着她,“我是在帮那个可能‘飞得很高’的你。也是帮那个曾经相信爱情、最后却被伤透的我妹妹。”
她站起身,拿起包:“U盘里的录音,照片,还有我妹妹的信——怎么用,你自己决定。我只希望,这些证据能让一些人明白,女人不是他们棋盘上任意摆弄的棋子。”
李艺琳离开后,沈星辰独自坐在窗边。她打开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三张照片和一封手写信。照片上,陈剑国和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举杯相视而笑,背景是深圳某茶楼的包间。照片右下角的日期戳显示:2004年11月17日。
信很短,字迹娟秀:
“恩人:我不知道您是谁,但姐姐说您值得信任。如果需要,我可以出庭作证,证明我前夫说过‘陈总会安排律师搞定一切’。我还留着当时的病历和伤情鉴定。祝您平安。一个被您救过的女人。”
沈星辰将信和照片重新装回信封,连同那个U盘一起放进包的内层口袋。她看了眼手表——下午一点四十分。距离见徐总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周默。
“星辰,”他的声音有些异样,“我刚收到一个匿名邮件,里面是徐文东公司的部分财务数据截图——显示他在过去半年内,通过关联公司转移了至少两千万资金。邮件的标题是:‘小心陷阱’。”
窗外,南京西路的车流如织,阳光明媚得刺眼。沈星辰握紧手机,感觉到那个装着照片和U盘的信封在包里沉甸甸的分量。
“发件人能追踪吗?”她问。
“我试了,是个临时邮箱,IP显示在深圳福田,但可能是代理服务器。”周默顿了顿,“还要去见徐总吗?”
沈星辰看向玻璃窗外,自己的倒影映在梧桐树的新绿和都市的光影之间。那个倒影里的女人,穿着合身的职业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里有一种经过淬炼的冷静。
“见。”她说,“但计划要调整。两点二十,酒店大堂碰头,我们需要重新确定谈判策略。”
挂掉电话后,她将最后一口冷掉的美式喝完,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心底。
下午两点的阳光斜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影子边缘清晰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3月的上海春光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