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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数据的门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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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三江县迎来了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从灰白的天空飘落,在青瓦屋檐上积了薄薄一层。沈星辰站在教室走廊上,看着雪花融化在掌心,冰凉的水渍像某种预兆。
林南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鼻尖冻得通红:“星辰,不好了。”
“怎么了?”
“我去统计局要数据,被赶出来了。”林南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个科长说,统计数据不对外,更不给学生。”
这是预料之中的阻力。1998年的政府部门,数据保密意识很强,尤其对两个高中生。沈星辰拍拍林南的肩膀:“别急,我们去找张科长。”
放学后,她们直接去了招商局。张科长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听她们说完,皱起眉头:“老刘这人我知道,死脑筋。这样吧,我写个条子,你们再去试试。”
他拿出一张信纸,盖上招商局的公章:“就说是招商项目需要,只要宏观数据,不要明细。”
林南捧着那张盖着红印的条子,像捧着尚方宝剑。但沈星辰知道,这还不够。
从招商局出来,雪下得更大了。街道两边的店铺早早亮起灯,昏黄的光晕在雪幕中模糊成团。
“明天我陪你去。”沈星辰说。
“可是你明天不是要测试书店系统吗?”
“测试可以晚上做。”沈星辰说,“政府数据是关键,不能有误。”
晚上回到家,沈星辰先给省城的沈启华打了电话。叔父在省建委工作,认识三江县的一些领导。
“统计局刘科长?”沈启华在电话那头想了想,“我跟他吃过一次饭,不太熟。不过我可以给县里分管招商引资的副县长打个招呼。你等等,我问问号码。”
十分钟后,沈启华回电:“王副县长办公室电话我发你了。你明天打过去,就说是我侄女,为招商网站的事。他会帮忙协调。”
“谢谢叔。”沈星辰记下号码。
挂了电话,她坐在书桌前,却没有立刻写作业。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她用手指在上面写:数据、时间、团队。
这三个词,是眼下最大的挑战。
书店系统进度过半,但测试发现不少bug;招商网站文案和设计在推进,但核心数据卡壳;团队刚组建,磨合需要时间;冬令营还有一个月,她要准备数学竞赛内容。
每一件都需要时间,而时间不够。
母亲李菊英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姜汤:“喝点,暖暖身子。”
沈星辰接过碗,热气蒸腾在脸上。“妈,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李菊英在床边坐下,看着女儿:“星辰,妈不懂你们那些电脑啊网站啊。但妈知道,你想做的事,从来都不是容易的事。”她顿了顿,“可妈也记得你小时候,非要学骑自行车,摔了多少次都不放弃。后来学会了,骑得比谁都稳。”
沈星辰捧着碗,姜汤的辛辣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想做就去做。”李菊英轻声说,“但累了要知道歇。人不是机器,弦绷太紧会断。”
“我知道。”沈星辰说,“等这两个项目做完,我就好好休息。”
母亲走后,沈星辰打开日记本。今天的记录很短:
1998年12月12日,雪。
数据受阻,明日攻坚。团队初建,磨合需时。
时间紧迫,需提高效率。冬令营内容待准备。
写完,她翻开数学竞赛题集。冬令营有选拔测试,成绩好的可以获得重点大学自主招生资格。这是她不能放弃的机会。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但气温骤降。沈星辰裹着厚厚的棉袄,和林南一起去了统计局。
还是那个刘科长,五十多岁,头发稀疏,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见她们又来了,脸色不太好看:“怎么又来了?说了数据不能给。”
“刘科长,”沈星辰上前一步,把张科长的条子和一张写有王副县长电话的纸条一起递过去,“招商局的项目,王副县长也知道。我们只要近三年的经济总量、产业结构、人口这些宏观数据,用于对外宣传。”
刘科长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又抬头打量沈星辰:“你认识王副县长?”
“我叔在省建委工作,和王副县长是朋友。”沈星辰说得半真半假,“昨天通了电话,王副县长说三江县要发展,招商引资是大事,数据公开透明才能吸引投资。”
这番话很有水平。刘科长犹豫了,拿起电话:“我问问。”
他拨通了王副县长办公室,低声说了几句,脸色渐渐缓和。挂了电话,他对沈星辰说:“王副县长交代了,让你们去资料室找小陈,可以复印部分公开数据。”
“谢谢刘科长。”沈星辰松了口气。
资料室里,一个年轻女干事接待了她们。小陈很热情,听说她们是做招商网站,还主动推荐了几份最新的规划文件:“这些刚印出来,还没对外发布呢。你们可以摘录,但不要原文照登。”
“明白,谢谢陈姐。”林南甜甜地说。
两人抱着一沓资料走出统计局时,已经中午了。阳光出来,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着水。
“拿到了!”林南兴奋地说,“有这些数据,文案就好写了。”
“别高兴太早。”沈星辰说,“数据要核实,要更新,要转换成通俗易懂的语言。工作量不小。”
“我知道。”林南说,“我已经找了五个同学帮忙,分工做。我是总编,负责统稿和校对。”
沈星辰看着林南,发现这个曾经羞涩的好友,在项目中逐渐显露出组织能力。“林南,你做得很好。”
林南脸红了:“是你给了我机会。”
下午,沈星辰去了网吧。周默和张磊正在激烈讨论什么,两人对着电脑屏幕,脸色都不太好。
“怎么了?”沈星辰问。
“技术方案有分歧。”周默指着屏幕,“张磊想用框架,我觉得太复杂,维护成本高。”
张磊反驳:“框架开发快,代码规范。手工写容易出bug,后期难维护。”
沈星辰看了看两人的方案。周默的方案更灵活,但确实容易出错;张磊的方案更规范,但学习成本高,而且1998年的框架还不成熟。
“折中。”沈星辰说,“核心模块用周默的方案,保证稳定性。外围模块用张磊的框架,提高开发效率。但要写详细的接口文档,保证两部分能无缝对接。”
这个方案两人都能接受。张磊看着沈星辰:“你懂技术?”
“略懂。”沈星辰说,“重要的是解决问题,不是坚持己见。”
张磊点点头:“有道理。”
矛盾暂时解决,三人开始工作。周默继续做书店系统的后台,张磊开始搭建招商网站的基础框架,沈星辰则测试已经完成的功能。
测试到一半,电话响了。是美工李设计师从省城打来的。
“沈星辰,设计稿我发到你邮箱了,但颜色打印出来和屏幕上看不一样。”李设计师的声音很着急,“政府网站要稳重,我用的深蓝色,打印出来偏紫了。”
这是1998年常见的问题——屏幕色和印刷色不一致。“您把设计稿寄一份打印样过来,我们看实际效果。另外,颜色可以用潘通色卡标号,这样印刷厂能准确还原。”
“潘通色卡?”李设计师惊讶,“你连这个都知道?”
沈星辰前世做电商时,吃过颜色的亏。“书上看的。”她简单带过。
挂了电话,周默问:“颜色问题严重吗?”
“严重。”沈星辰说,“政府网站,颜色代表形象。如果印刷出来的招商手册和网站颜色不一致,会显得不专业。”
“那怎么办?”
“等打印样来了,如果色差大,可能要重新调色。”沈星辰说,“好在我们还有时间。”
窗外的天色又暗下来。雪后的夜晚格外冷清,街道上行人稀少。网吧里却暖意融融,三台电脑屏幕亮着,键盘声此起彼伏。
晚上八点,张磊完成了一个基础模块,兴奋地展示:“看,政策发布系统框架搭好了。可以分类、分页、搜索。”
沈星辰测试了一下,确实比纯手工写的效率高。“不错。但搜索功能要优化,支持模糊查询和关键词高亮。”
“模糊查询我会,关键词高亮是什么?”张磊问。
沈星辰在纸上画示意图:“比如用户搜‘投资’,搜索结果里所有‘投资’两个字要用不同颜色标出来。”
“这个效果……”张磊思考着,“用JavaScript可以实现,但兼容性可能有问题。”
“那就做两套方案。”周默插话,“现代浏览器用高亮,老浏览器只显示结果。”
团队协作的默契在慢慢建立。沈星辰看着这两个专注的程序员,心里涌起一种踏实感——无论遇到什么问题,总能有办法解决。
晚上九点半,沈星辰才回到家。父母已经睡了,桌上留着饭菜。她热了饭,坐在厨房里安静地吃。
门被轻轻敲响。是陈母,手里提着一个布袋。
“星辰,还没睡?”陈母的声音很轻。
“刚回来。阿姨有事?”
陈母从布袋里拿出一件毛衣:“剑国从深圳寄回来的,说给你。他说深圳冬天不冷,用不着。”
毛衣是米白色的,针脚细密,摸上去很柔软。沈星辰愣了一下:“这……”
“他腿好多了,在培训班学电脑。”陈母说,“他说谢谢你,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路。”她把毛衣放在桌上,“你穿着吧,别嫌弃。”
沈星辰拿起毛衣,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培训班教HTML,看到你网站用的代码,很亲切。保重。陈
短短两行字,却让沈星辰心里五味杂陈。前世那个偏执的丈夫,这一世在另一个城市,学着和她相关的技术,用这种方式表达感谢。
“阿姨,替我谢谢他。”沈星辰说,“毛衣我收了,很暖和。”
陈母点点头,眼圈有点红,但这次没哭。“那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送走陈母,沈星辰回到房间。她把毛衣叠好,放在床头。米白色在台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这一世,很多关系都改变了。她和陈剑国,从夫妻变成陌生人,又从陌生人变成……某种奇特的朋友?算不上朋友,但不再是敌人。
也许这就是重生带来的可能性——每个人都能找到更适合自己的位置。
她打开日记本,准备写今天的记录。笔尖落下前,家里的电话响了,她连忙跑向客厅接起来——是周默。
“沈星辰,你睡了吗?”周默的声音有些急促。
“还没。怎么了?”
“网站被攻击了。”周默说,“有人用脚本疯狂访问,服务器快撑不住了。”
沈星辰心里一紧。“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小时前。访问量突然暴增,都是无效请求。”周默说,“我封了几个IP,但对方换着IP来。”
这是典型的DDoS攻击雏形。1998年,这种攻击还不常见,但已经有人开始尝试。
“把网站切换到静态页面,动态功能暂时关闭。”沈星辰冷静指挥,“查访问日志,看有没有规律。另外,联系服务器提供商,看他们有没有防护措施。”
“好,我马上做。”周默说,“你先休息,我能处理。”
“我过来。”沈星辰穿上外套,“这种事情,两个人商量着来。”
“可是太晚了……”
“没事。”
她轻手轻脚下楼,推着自行车出了门。雪后的夜晚很冷,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移动。
赶到网吧时,周默正盯着屏幕,手指飞快敲击。看见她来,他挪了挪位置:“你看,就是这个IP段,一直在发送请求。”
沈星辰俯身看日志。确实,几个IP轮番访问,每次请求都不同,显然是自动化脚本。
“不像恶意攻击,更像测试。”她分析,“如果是真想搞垮网站,会有更猛烈的流量。”
“那为什么?”
“也许……”沈星辰想了想,“是有人在试探我们的技术实力,或者网站的防护能力。”
这个猜测让周默愣住了。“谁会这么做?”
“竞争对手?好奇者?或者……”沈星辰没有说下去。她想起招商局项目,想起即将上线的网站。在县城这个小地方,他们突然接了两个大单,难免会引起注意。
“先不管是谁。”她说,“把核心数据备份,加强访问控制。另外,写个简单的监控脚本,异常访问自动告警。”
“好。”
两人忙碌到半夜。攻击在凌晨两点突然停止,就像它突然开始一样。网站恢复正常,但留下了一地疑问。
“你说得对。”周默揉着发酸的眼睛,“这不是结束。对方可能还会来。”
“那我们就要做好准备。”沈星辰说,“明天开始,加强安全防护。另外,这件事不要告诉团队其他人,免得引起恐慌。”
“明白。”
窗外,夜色最深的时候。街道对面的楼房里,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沈星辰看着电脑屏幕上恢复正常的访问曲线,心里却无法平静。
1998年的冬天,互联网的世界还很单纯。但已经有人开始展示它的另一面——不仅仅是信息和连接,还有试探和较量。
这一世,她要走的路,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但无论如何,她都要走下去。
“我送你回家。”周默站起来。
“不用,很近。”
“必须送。”周默的语气很坚持,“这么晚了,不安全。”
两人推着自行车,走在寂静的街道上。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
“沈星辰,”周默忽然说,“等忙完这阵子,我有话想跟你说。”
又是这句话。沈星辰转头看他,雪花落在他头发上,很快就化了。
“什么话不能现在说?”
“现在……”周默顿了顿,“还不是时候。”
沈星辰没再追问。有些话,需要合适的时机,需要准备好的心境。
而现在,他们有更紧迫的事情要面对。
到了巷口,沈星辰停下车。“就到这里吧。”
“好。”周默也停下,“明天见。”
“明天见。”
沈星辰推着车走进巷子。走了一段回头,看见周默还站在路灯下,雪花在他周围飞舞,像一场无声的仪式。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手中的钥匙冰凉,但心里是暖的。
这一夜,雪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