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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巷口的对峙 周一的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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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清晨下了霜,巷子两旁的瓦檐上白茫茫一片。沈星辰推着自行车出门时,看见自家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小袋东西。
是热包子,还冒着微弱的热气。用油纸包着,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她认得:“趁热吃。”
沈星辰盯着那袋包子看了几秒,然后跨上车,从包子旁边碾了过去。车轮压在油纸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她没有回头,径直骑出了巷子。
该结束了。
第一节课间,她直接去了二班教室门口。几个学生正围在一起讨论昨天的数学作业,看见她,都安静下来。
“麻烦叫一下陈剑国。”沈星辰的声音平静。
陈剑国很快出来了,脸上带着一丝意外和掩饰不住的欣喜。“沈星辰?你找我有事?”
“中午放学,学校后门的老槐树下,我有话跟你说。”沈星辰说,“就我们两个人,十分钟。”
陈剑国的眼睛亮起来:“好,我一定去。”
沈星辰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教室。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追随的目光,像蛛网一样黏着。
林南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刚才听见了……你真要跟他单独谈?”
“嗯。”
“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沈星辰翻开英语书,“我自己能处理。”
林南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那你小心点。我听说他最近……情绪不太稳定。”
“我知道。”
中午放学的铃声一响,沈星辰没急着走。她等大部分学生都离开了教室,才收拾书包,慢慢走向后门。
老槐树在围墙边,叶子已经掉了一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白的天空。陈剑国已经到了,背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本书,假装在看。
看见沈星辰,他立刻站直了身子:“你来了。”
“嗯。”沈星辰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我说十分钟,就十分钟。”
陈剑国点点头,期待地看着她。
沈星辰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陈剑国,我今天找你来,是想把话说清楚。我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单独谈话。”
陈剑国的笑容僵在脸上。
“第一,”沈星辰竖起一根手指,“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不会喜欢。这和你的家庭、你的成绩、你的努力都没有关系,只和我的感受有关。”
“第二,你的那些行为——写信、送东西、在我家门口等我、甚至可能跟踪我——已经对我造成了困扰。请你停止。”
陈剑国的脸慢慢白了。“我只是……我只是想对你好……”
“我不需要。”沈星辰打断他,“我需要的是尊重。尊重我的选择,尊重我的空间,尊重我说‘不’的权利。”
“第三,”她继续说,声音更冷了些,“如果你继续这样,我会告诉老师,告诉我父母,甚至报警。这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陈剑国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握着书的手指节泛白。
“你为什么……”他艰难地说,“为什么这么狠心?”
“这不是狠心。”沈星辰看着他的眼睛,“这是界限。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界限,别人不能随意越过。”
陈剑国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带着自嘲:“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总有一天你会看见我。原来从一开始,你就没给过我这个机会。”
“感情不是努力就能换来的。”沈星辰说,“如果努力就能换来感情,那世界上就没有单相思了。”
这话说得很残酷,但真实。陈剑国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沈星辰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五分钟。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陈剑国抬起头,眼圈红了。
“你喜欢我什么?”沈星辰问,“是真的喜欢我这个具体的人,还是喜欢‘喜欢我’这个行为本身?因为这样可以证明你很深情,很特别?”
陈剑国愣住了。他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还有,”沈星辰继续,“如果我一直不接受你,你会怎么样?恨我吗?报复我吗?还是继续纠缠,直到我不得不离开这里?”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陈剑国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我不会……”他艰难地说,“我不会恨你……”
“但你会不甘心。”沈星辰替他说完,“你会觉得付出了这么多,为什么得不到回报。然后这种不甘心会变成怨恨,变成执念,变成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的东西。”
陈剑国像是被击中了要害,后退了一步,背撞在老槐树上。
“陈剑国,”沈星辰的声音缓和了些,“你才十八岁,人生才刚刚开始。不要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尤其是一个不爱你的人身上。那是对你自己的不负责任。”
远处传来学生打闹的声音,但老槐树下很安静。风穿过光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
“十分钟到了。”沈星辰说,“我要说的都说完了。我希望你能听进去,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她转身要走。
“等等!”陈剑国在身后喊。
沈星辰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如果……”陈剑国的声音嘶哑,“如果我真的考上省大,如果我真的变优秀了,你会不会……”
“不会。”沈星辰斩钉截铁,“我说过,这和你的优秀无关。而且,一个人优秀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配得上谁。”
她走了,脚步很稳,一次也没有回头。
陈剑国靠在老槐树上,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手里的书滑落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下午的课,沈星辰上得很专注。她知道今天的谈话会传开,会有各种议论,但她不在乎。划清界限需要代价,而这个代价,她付得起。
放学时,林南陪她一起走。“谈得怎么样?”她小心翼翼地问。
“该说的都说了。”沈星辰说,“剩下的看他自己的选择。”
林南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说:“星辰,你真的变了。变得……好勇敢。”
“我只是学会了说‘不’。”沈星辰说,“以前总觉得拒绝别人是伤害他们,现在明白了,不拒绝才是更大的伤害——既伤害他们,也伤害自己。”
两人走到车棚,推车出来时,看见陈剑国站在校门口。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看过来,而是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他今天没等你。”林南说。
“希望以后也不会了。”沈星辰骑上车,“走吧,我还有事。”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西城老街的网吧。周末在省城,她想到了几个网站改进的方案,要跟周默商量。
网吧里今天人不多。周默在最里面的电脑前,听见推门声,抬起头,眼睛一亮:“你回来了。”
“嗯。”沈星辰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省城怎么样?”
“挺好的。”周默推了推眼镜,“网站有新进展。”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给沈星辰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记录——访问量、用户停留时间、最常查看的页面、留言反馈……
“你看这里,”周默指着一条曲线,“自从我们更新了1路车所有站点,访问量稳定在每天一百五左右。而且用户平均停留时间从三十秒提高到了一分半钟。”
这是个很大的进步。沈星辰点点头:“留言板呢?”
“很多。”周默打开网站后台,“有人问2路车什么时候上线,有人问能不能查天气,还有人问……能不能发二手物品信息。”
最后这个让沈星辰心里一动。“二手物品?”
“嗯。”周默说,“有个用户留言,说想卖掉家里的旧电视机,问能不能在网站上发信息。”
沈星辰想起在省城电脑城看到的二手配件交易。这可能是网站从信息服务转向交易平台的第一个契机。
“我们可以做个试验。”她说,“开一个‘二手市场’板块,免费发布信息,但要求用户留下联系方式。”
周默立刻在笔记本上记下:“好。那公交线路呢?2路车我已经拍完了,3路车拍了三分之一。”
“进度不慢。”沈星辰说,“不过我想调整一下策略。”
“怎么调整?”
“先集中精力把三条主要线路做好做精,而不是六条线都做但质量一般。”沈星辰说,“1、2、3路车覆盖了县城的主要区域,先让这三条线成为样板。公交公司看到效果,会更愿意支持我们做剩下的。”
这个思路很务实。周默想了想,点头:“有道理。那我就先集中做这三条线。”
两人又讨论了技术细节——服务器升级、页面优化、数据备份。沈星辰把省城学到的知识都用上了,周默听得认真,不时提出自己的见解。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周默的表哥——网吧老板走过来,拍了拍周默的肩膀:“小默,你妈刚才打电话来,问你回不回家吃饭。”
周默看了眼墙上的钟,已经六点半了。“我马上回去。”他对沈星辰说,“你呢?要不要……”
“我也该回家了。”沈星辰站起身。
从网吧出来,夜幕已经完全降临。老街的路灯很稀疏,光线昏黄。沈星辰推着自行车,和周默并肩走在石板路上。
“省城的电脑城怎么样?”周默问。
“很大,很热闹。”沈星辰说,“二手配件很多,价格比新的便宜一半。我想寒假去那里实习,学修电脑,也帮你看配件。”
周默转过头看她:“实习?你不要工资?”
“不要。能学技术就行。”
“那你……很缺钱吗?”周默小心翼翼地问,“我是说,如果你需要钱买配件,我可以想办法……”
“不是钱的问题。”沈星辰说,“是经验。多接触实际的东西,比光看书有用。”
周默点点头:“也是。”他顿了顿,“对了,你月考之后,老师有没有找你谈话?”
“找了,让我保持状态。”沈星辰说,“你呢?家里……还好吗?”
周默沉默了一会儿。“我爸又去找工作了,没成。我妈厂里效益不好,可能要下岗。”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不过网站如果能做起来,也许能贴补一点家用。”
这话让沈星辰心里一紧。她知道周默的压力有多大,但他从来不说,只是埋头做事。
“会好起来的。”她说,“只要方向对,坚持做下去,一定会有转机。”
周默看着她,笑了:“你总是这么乐观。”
“不是乐观,是相信。”沈星辰说,“相信努力有用,相信时代会给努力的人机会。”
走到岔路口,周默要往东,沈星辰往西。分别前,周默忽然说:“沈星辰,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周默推了推眼镜,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从小到大,很少有人相信我能在电脑上做出什么名堂。他们觉得这是不务正业。”
沈星辰想起前世周默的成功,想起他那些被收购的网站,想起他后来创立的公司。“他们错了。”她轻声说,“你会做出很了不起的事。”
周默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路灯的光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周日,”他说,“3路车剩下的站点,还一起去拍吗?”
“去。”沈星辰说,“上午九点,老地方。”
“好。”
两人在路口分开。沈星辰骑上车,骑出一段后回头看了一眼。周默还站在那里,朝她挥了挥手。
她转过头,继续往家骑。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心里很踏实。
回到家,父母已经吃过晚饭了。李菊英给她热了菜,坐在旁边看她吃。
“星辰,”母亲欲言又止,“今天……陈剑国他妈妈来家里了。”
沈星辰夹菜的手一顿。“她来干什么?”
“说了一些话。”李菊英叹气,“说你不该那么狠心,说她儿子多喜欢你,说你耽误了他学习……”
沈星辰放下筷子:“妈,你怎么说的?”
“我说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李菊英说,“但她说得难听,说你眼光高,看不起他们家穷。”
这话很伤人,但沈星辰不意外。陈剑国的母亲向来溺爱儿子,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她儿子转。
“妈,你别管她。”沈星辰说,“我跟陈剑国已经说清楚了,以后他不会再来找我。”
“真的?”
“真的。”沈星辰重新拿起筷子,“以后她再来,你就说我不在,让她有事找老师。”
李菊英看着女儿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女儿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父母保护的小女孩,而是有了自己的想法和担当。
吃完饭,沈星辰回到房间。她打开日记本,写下今天的日期。
1998年11月9日,晴。
与陈剑国彻底摊牌。话已说尽,看他选择。
周默的网站进展良好,用户需求开始多元化,出现交易需求萌芽。可考虑试点二手信息板块。
母亲说陈剑国母亲上门理论。预料之中,需防范后续可能的口舌是非。
周日继续拍公交站点。3路车完成后,重点转向网站功能拓展。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巷子口空荡荡的,路灯下没有人影。
但她知道,事情可能还没完。
陈剑国母亲的上门是一个信号——有些人不会轻易接受拒绝。他们觉得自己的付出就该有回报,自己的感情就该被珍惜,否则就是对方的问题。
这种逻辑很荒谬,但很常见。
沈星辰拉上窗帘,坐到书桌前。她翻开数学练习册,开始做题。
灯光照亮了她的脸,也照亮了摊开的书本。
窗外,1998年的夜晚安静如常。
但在看不见的地方,暗流正在涌动。
她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