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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流言与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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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上午的语文课,沈星辰能感觉到教室里异样的气氛。
当她起身回答问题时,后排传来压低的笑声。当她坐下时,邻座的女生迅速转回头,假装专心记笔记。就连林南传过来的纸条也透着小心翼翼:“你听说那些话了吗?”
沈星辰在纸条背面写:“什么话?”
纸条传回来时,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说你嫌弃陈剑国家穷,说你看不起农村人,说你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反正很难听。陈剑国他妈昨天在菜市场逢人就说。”
沈星辰把纸条揉成一团,放进抽屉。这些流言在她预料之中。1998年的小县城,一个女生公开拒绝男生的追求,还说得那么直白,本就是“不懂事”的表现。再加上陈母添油加醋的渲染,她几乎可以想象那些中年妇女在菜市场、在水井边、在晚饭后的闲聊中,如何议论她。
“眼光高”“心气高”“以后难找婆家”……这些词会像标签一样贴在她身上。
但她不在乎。
下课铃响,她收拾书包准备去下一节课的教室。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装什么清高……”
沈星辰停下脚步,转过身。说话的是班里的一个女生,叫王丽,平时和陈剑国关系不错。见沈星辰看她,王丽有些心虚地别过脸。
“王丽。”沈星辰平静地说,“你有什么话可以直接对我说,不用背后议论。”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们。
王丽的脸涨红了:“我说错了吗?陈剑国对你那么好,你凭什么那么对他?”
“感情的事,凭什么不凭什么?”沈星辰说,“我不喜欢他,这是我的权利。同样,你喜欢谁,也是你的权利。需要别人批准吗?”
这话把王丽噎住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还有,”沈星辰继续说,“如果你真的关心陈剑国,就应该劝他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而不是帮他传播流言。”
她说完转身走了,留下教室里一片窃窃私语。
林南追上来,小声说:“你刚才好厉害……”
“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沈星辰说,“流言越躲越凶,不如直接面对。”
“可是……”林南犹豫道,“她们会不会更说你?”
“说就说吧。”沈星辰笑了,“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我还能堵上不成?只要我自己知道我在做什么,就够了。”
下午放学,沈星辰照常去了网吧。推开门时,周默正在和一个陌生男人说话。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头发稀疏,说话时唾沫横飞。
“……你这个网站,我看行!咱们可以合作,我出钱,你出技术,五五分成!”
周默皱着眉,显然不太适应对方的热情:“张老板,我说了,网站现在还不赚钱……”
“不赚钱才要投资嘛!”张老板拍着周默的肩膀,“我看好你!年轻人有想法!这样,我先投两千,你把网站做大,咱们一起发财!”
沈星辰走过去,周默像看到救星一样:“你来了。”
张老板转过头,打量沈星辰:“这位是?”
“我同学,也参与网站建设。”周默介绍,“沈星辰,这是张老板,开电脑配件店的。”
沈星辰礼貌地点头:“张老板好。”
“好好好!”张老板眼睛一亮,“小姑娘也懂电脑?不错不错!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一起干?我跟你们说,现在是互联网的春天,抓住机会就发财了!”
这话在1998年很有煽动性。但沈星辰听出了问题——这个张老板,更像是那种听说互联网能赚钱就想来捞一笔的投机者,而不是真正懂技术、懂行业的人。
“张老板,”她问,“您对网站的发展有什么具体想法吗?”
“想法?”张老板一愣,随即摆手,“我不懂那些技术的东西!我出钱,你们做事,赚了钱分账,就这么简单!”
“那网站做什么内容,吸引什么用户,怎么盈利,这些您有规划吗?”
“这……”张老板被问住了,有些不悦,“小姑娘,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有钱赚不就行了?”
沈星辰心里有数了。她对周默使了个眼色,周默会意,说:“张老板,我们再考虑考虑。有消息给您打电话。”
“行行行,你们考虑!”张老板从口袋里掏出名片,“想通了随时找我!机会不等人啊!”
他走了,网吧里恢复了安静。周默长舒一口气:“这人今天来第三趟了,非要投资。”
“你怎么想?”沈星辰问。
周默摇摇头:“我不想要他的钱。他什么都不懂,只想赚钱。网站要是按他的想法做,肯定做不长。”
这个判断很清醒。沈星辰点点头:“拒绝是对的。网站现在虽然缺钱,但不能什么钱都要。”
她顿了顿:“不过,他开电脑配件店?”
“嗯,就在电脑城旁边。”周默说,“我去看过,店面不大,主要卖二手配件。”
沈星辰心里一动:“他店里……有服务器配件吗?”
“有。我上次问过,一台二手服务器要一千多,太贵了。”
一千多,在1998年确实是巨款。沈星辰思考着,忽然有了主意。
“张老板是不是很缺懂技术的人?”她问。
“应该是。他店里就他一个人,修电脑还要请人。”
“那……”沈星辰说,“如果我们用技术换配件呢?比如,帮他的店做宣传网站,或者帮他解决技术问题,换我们需要的服务器配件?”
周默眼睛亮了:“这个办法好!他刚才还说想给店里做宣传,但找不到人做网站。”
“那我们可以谈谈。”沈星辰说,“用劳动换资源,比单纯要钱更可持续。”
周日早晨,沈星辰和周默如约去了3路车的剩余站点。深秋的清晨很冷,呵出的气变成白雾。周默穿了件厚外套,但还是冻得鼻尖发红。
“最后一站了。”周默拍完照,在笔记本上记录,“3路车,从纺织厂到火车站,十八个站点全部完成。”
沈星辰看了眼手表,上午十点半。“效率不错。下午可以去张老板店里看看。”
周默收起相机:“你真觉得能谈成?”
“试试看。”沈星辰说,“最坏的结果就是不成,没什么损失。”
他们回到网吧,把照片导入电脑,开始更新网站。3路车的页面做好后,沈星辰打开留言板,查看最新的用户反馈。
一条留言吸引了她的注意:“网站很好用,但我今天发现2路车的‘县医院站’改名了,现在是‘人民医院站’。希望能及时更新。”
下面还有几条类似的反馈——站点改名、线路调整、新增站点。这说明用户真的在使用网站,也说明信息更新必须及时。
“看来需要建立定期更新的机制。”沈星辰说,“光靠我们俩拍照记录不够,最好能让用户参与进来。”
“用户怎么参与?”周默问。
“可以设计一个‘报错’功能。”沈星辰在纸上画草图,“用户发现信息错误,点击按钮,填写正确信息提交。我们收到后核实更新。”
周默思考着:“技术上可行,但要写个简单的后台管理系统。”
“能做吗?”
“能,但需要时间。”周默估算了一下,“大概一周。”
“那就做。”沈星辰拍板,“这个功能做出来,网站就从信息展示平台变成了互动服务平台,价值完全不同。”
她顿了顿:“下午去张老板那里,我们可以把这个作为谈判筹码——我们不仅能做宣传网站,还能做动态管理系统。”
周默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真的很会谈判。”
“不是我谈判。”沈星辰也笑了,“是我们一起。”
下午两点,他们来到张老板的电脑配件店。店面确实不大,二十平米左右,货架上堆满了各种配件,空气里有灰尘和金属的味道。
张老板正在给一台电脑装系统,看见他们,擦擦手站起来:“哟,来了!考虑好了?”
“张老板,”沈星辰开门见山,“我们想了想,直接投资可能不太合适。但我们可以换一种合作方式。”
“什么方式?”
“我们帮您的店做宣传网站,还有一套库存管理系统。作为交换,您提供我们需要的服务器配件。”
张老板眯起眼睛:“网站我知道,库存管理系统是什么?”
“就是帮您管理店里配件的进销存。”沈星辰解释,“什么配件有多少库存,什么时候该进货,卖了多少钱,一目了然。”
这个功能打动了张老板。他店里现在还是用手记账,经常搞错。“你们真能做?”
“能。”周默说,“给我两周时间。”
张老板摸着下巴想了想:“那……你们要什么配件?”
周默拿出一张清单:“一台二手服务器的主板、CPU、内存条、硬盘。不用新的,能用就行。”
张老板接过清单看了看:“这些东西……加起来得七八百。”
“所以我们用劳动换。”沈星辰说,“一个宣传网站,一个管理系统,市场价不止七八百。但我们是学生,只要配件,不要钱。”
这个账张老板会算。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拍板:“行!但我要先看看你们做的东西。做得好,配件我出;做得不好,那就对不住了。”
“成交。”沈星辰伸出手。
从张老板店里出来,已经下午四点。秋日的夕阳把街道染成橘红色,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觉得他能守信吗?”周默问。
“八成能。”沈星辰说,“他那种小生意人,最看重实际利益。我们做的系统能帮他省事省钱,他没理由反悔。”
周默点点头,又问:“系统你打算怎么做?”
“你负责技术,我负责设计。”沈星辰说,“晚上我把需求写清楚,明天给你。”
他们走到岔路口,该分开了。周默忽然说:“沈星辰,那些流言……你没事吧?”
沈星辰一愣:“你怎么知道?”
“网吧里有人议论。”周默说,“说你……眼光高什么的。”
沈星辰笑了:“你也觉得我眼光高?”
“不。”周默摇头,“我觉得你有自己的想法,这很好。”
这话说得很简单,但沈星辰心里一暖。“谢谢。”她说,“其实那些话,伤不了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去哪里,这就够了。”
周默看着她,眼镜后的眼睛很亮。“我也知道我要去哪里。”他说,“所以那些话,也伤不了我。”
两人相视一笑。深秋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远处的炊烟升起来,1998年的县城傍晚安宁而缓慢。
回到家,沈启明正在院子里修自行车。看见女儿,他放下扳手:“星辰,过来一下。”
沈星辰走过去。
“今天陈剑国他爸来家里了。”沈启明点了支烟,表情严肃。
沈星辰心里一紧:“他说什么?”
“道歉。”沈启明吐出一口烟,“说他老婆不懂事,乱说话,让我们别往心里去。还说陈剑国最近状态不好,学习下降,他会管好儿子,不让再来打扰你。”
这个结果出乎沈星辰意料。“他爸……是明事理的人?”
“看着是。”沈启明说,“在建筑队干活,话不多,但讲道理。他说,感情的事不能勉强,他儿子一厢情愿,不能怪你。”
沈星辰松了口气。如果陈父能管住陈剑国和他母亲,事情就好办多了。
“不过,”沈启明补充,“他也说了,希望你能理解,他儿子是真心喜欢你,一时半会转不过弯来。”
“我理解。”沈星辰说,“但我不能因为理解就接受。这对我们都不好。”
沈启明看着女儿,眼里有欣慰,也有担忧。“星辰,爸知道你懂事。但有些事……别太硬。女孩子,名声重要。”
这话里有时代的局限,也有父亲的关心。沈星辰点点头:“爸,我知道分寸。”
晚饭时,李菊英也提起这事:“陈剑国他妈今天见了我,扭头就走。估计是觉得没脸。”
“妈,以后她说什么,你就当没听见。”沈星辰说,“过一阵子,大家就淡忘了。”
“但愿吧。”李菊英叹气,“这小县城,芝麻大的事都能传半年。”
吃完饭,沈星辰回到房间。她打开日记本,准备写今天的记录。
笔尖落在纸上,却听到窗外有响动。
很轻,像是石子打在墙上的声音。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巷子口的路灯下,站着两个人。
是陈剑国,和他父亲。
陈父似乎在说什么,陈剑国低着头。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出陈剑国的肩膀在颤抖。
最后,陈父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拉着他离开了。
路灯下重新变得空荡。
沈星辰放下窗帘,回到书桌前。
她知道,这可能不是结束。
但至少,是一个新的开始。
打开日记本,她写下:
1998年11月15日,晴。
流言四起,意料之中。以坦然面对化解,效果尚可。
与张老板达成以技术换配件协议,周默将开发库存管理系统。若成功,网站服务器升级在望。
陈父上门道歉,态度诚恳。陈剑国状态不佳,但有其父约束,短期内应无大碍。
网站“报错”功能规划中,用户参与模式或是下一步重点。
写到这里,她停笔想了想,又加上一句:
流言如风,吹过即散。唯有脚下的路,一步步走实,才能抵达想去的地方。
合上日记本,她打开数学练习册。
灯光下,她的侧脸专注而坚定。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清晰,像是某种召唤。
1998年的秋天,快要过去了。
而属于她的冬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