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春风》玖碑

9、徽州篇1

　　还记得，那震耳欲聋的战吼声，铺天盖地，无所不在。

　　环绕在耳边，好似整个世界都被红色的血液包裹。

　　刺鼻的锈味挥之不去，眼前只有隐藏在烟尘中的残肢。

　　我想，这一定就是阿爹说过的地狱吧。

　　“小姐！小姐不见了！所有留守的都快去找！”

　　“前方就是战场，千万不能让小姐有任何闪失！”

　　后方的帐篷兵荒马乱，却不知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悄悄跑开了老远。

　　“你说有人很需要我，是真的吗？”

　　女童提着裙摆，身上满是被枯枝杂草划过的痕迹，但依然动作敏捷地朝前跑去。

　　要是有旁人看到，便会看到她正一边跑一边和空气说话，十分诡异。

　　但是在女童的视角里，她的面前正漂浮着一个半透明的诡异球状物。

　　“阿爹让我一定要乖乖待在帐篷里，我可是听你说有人需要我救命我才来的。”

　　女童声音有些生气，但脚下却没有停歇。

　　“就算你是鬼，也不能骗我。”

　　记忆不断回放，女童踩过滑腻的内脏，跨过无数的尸体，偷偷摸索在战场的边缘。

　　在万军之外，她看到了一生难忘的场景。

　　看到了阿爹与往时全然不同的凛然背影，挺直的脊背立于高耸的城楼之下。

　　还有城楼上……

　　那名傲立于战火间的女子。

　　“好美……”

　　年幼的她似乎只说出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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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算是到了，徽州的城门，我们的速度还挺快。”

　　随风手搭成棚状，高兴的喊声打断了尹萩的回忆。

　　她抬头望去，经历如此多次的战火洗礼，徽州城门依旧与记忆中无二，就这样矗立着等待人们来来往往。

　　我来过这吗？

　　尹萩低头沉思一会儿，但记忆朦朦胧胧，许是太过年幼再也记不起来，索性将这个小插曲抛在脑后。

　　城门查了关牒后，二人顺利进城，与鹊镇那种小地方不同，徽州这种名副其实的大地方可以说是车水马龙。

　　进城第一件事便是找瓦市，先吃碗阳春面祭了五脏庙，再买些徽州特有的点心边走边吃。

　　尹萩下山后第一次来到这般热闹的地方，东张西望眼中全是新奇玩意儿，虽然无甚表情，但她的眼睛却透着兴奋的晶亮。

　　平日里总是一副老神在在模样的少女此刻终于有了符合年纪的神采。

　　而随风则十分有眼力见地在前头给土包子尹萩介绍摊位上的各种特产，并随时掏钱买些少女有兴趣的东西。

　　大大满足了好奇心的尹萩看着随风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为何这么多面具摊位。”

　　在经过又一个面具摊的时候，尹萩看向向导随风。这一路上经过了四五个贩卖面具的摊位，这些面具十分传统，状似祭祀的傩面，有些尖嘴獠牙，有些诡异奇特，摆在街上格格不入。

　　“小姐知道清元节吗？”

　　随风随手拿起摊位上一个面具戴在脸上，那是个木头雕刻的面具，制作的手法颇为粗糙，惨白的颜料看起来就像游荡的亡魂。

　　“清元节？”

　　“清元节是徽州独有的节日。相传，徽州是鬼界与人界的交接之地，每到初夏，亡者便可从徽州的徽河上随水重返人间，与家人团聚。”

　　随风温润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娓娓道来:“在清元节当天，万鬼回魂，为了不打扰归家的亡者，徽州的人们会在太阳下山后戴上各式面具，与鬼魂同化。因此这段时间，瓦市上总会有贩卖这类面具的商贩。”

　　“也就是说，届时徽州亡魂与活人会共存？”

　　名副其实的鬼城，尹萩想起书上提过这个称号。

　　“只是些传说，毕竟一般人也难以看到亡魂。”随风将面具还给老板，笑着领尹萩继续逛街。

　　“不过清元节经过这些年的演化，还多了些其他的含义。”

　　“其他的？”尹萩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怎知随风只是明显敷衍地笑了笑。

　　“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说法。”

　　少女不满地将包裹点心的油纸卷成一团:“你似乎对这里相当熟悉。”

　　走在前头的随风停下脚步，跟在后边的少女差些一头撞上。他本就比尹萩高出一头，此刻二人离得有些过于近了，落下的日光被挡住了些许。

　　抬头望去，随风的脸埋在阴影中。

　　“这里，是在下的故乡。”

　　笑容有些悲伤。

　　尹萩想到。

　　这种时候是不是该安慰一下对方？书上是这样写的。

　　这么想着她试图做点安抚人的动作。

　　尹萩从来没安慰过人，但安抚过隔壁王嫂家的小土狗。

　　于是她面无表情地伸出了手，摸了摸随风的头。

　　手感不错，挺蓬松的。

　　尹萩突然的动作让随风忘了该说些什么，看到她虽然面上没有表示，但努力伸长手想安慰自己的模样，让随风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小黄被这样摸头心情都会很好。”

　　“咳咳，不，谢谢小姐，不过小黄是谁？”

　　“邻居家的小土狗。”

　　随风笑得更厉害了，他捂着嘴不住咳嗽，像要咳断了气。

　　“有这么好笑吗？”尹萩疑惑地边走边看自己的手，丢下随风跟在身后。

　　而刚被摸了头的随风笑过之后，意识到原本焦躁的心情神奇地消散许多。

　　头上还残留着掌心的温度。

　　“的确是个好办法。”

　　徽州只是二人旅途中的一站，为了接下来路途，还得采买不少东西。加上尹萩并未多拿钱府的银两，只取了二人应得的份，因此仍需找些赚钱的路子。

　　“早知和大伯先学扶乩了，随地摆个摊就能赚钱。”

　　尹萩懊恼地挠了挠头，买了些替换衣物后剩下的钱已不多，要是自己功夫到家就能随地铺一张垫子开始帮人算命。

　　什么鬼师世家的矜持，怎比得上真金白银靠谱。

　　“小姐莫急，我们本就准备在徽州呆一段时间，我看到城门有人招护卫，到时我去一趟便好。”

　　就在随风与成衣店老板讲价，尹萩站在店外思考如何赚钱时，一个穿着打满补丁衣服的小孩突然撞了尹萩的腰。

　　“小孩？”

　　还未反应过来，随风突然拉起尹萩追着小孩跑了起来。

　　“快追！那小孩是个扒手！”

　　瓦市人太多，摩肩擦踵，那小孩就和入水的泥鳅似的，借着人流跑出老远。

　　尹萩跟在随风身后跑得气喘吁吁，他们的盘缠虽然分开两人携带，但尹萩这边的是大头，本来钱就少，再被偷了可能连徽州都出不去。

　　“怎么会有这么小的扒手？”

　　“流民的孩子。”

　　虽然那小孩已遁出老远，但随风不知如何探知就能知道他的方向，一路带着尹萩追到了巷子中。

　　远远便看到狭窄巷子中站着两人，一男一女，男人正提着那小孩的后衣领，将他整个人拎在半空。小孩则是拼命反抗，在空中手舞足蹈。

　　“那必是扒手头子，训练流民孩子去偷窃。”

　　接近了才看清楚站在巷子中的二人模样。

　　“异族人。”

　　尹萩仔细观察起明显不是中原人的二人，这一男一女身着有艳丽装饰的衣服，额上围着头巾。女子穿着中原人少见的露出双腿的裙装，男子则是腰挎苗刀。

　　“西南那边的异族。小姐退后，我去解决。”

　　随风低头，将包袱卸下交给跑得气喘吁吁的尹萩，一人踏上前去。

　　“那边的兄台，可否将那扒手交由我处理？”

　　异族男女回头，尹萩才发现二人长得有些相似。

　　“哎呀，看来你的债主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异族男子随意抛出一样东西，随风抬手正好接住，正是被偷的盘缠袋子。

　　“你们应该在找这个吧？正好省得我们去找人了。”

　　随手颠了颠，盘缠倒是没少，随风将袋子递给尹萩，却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异族男子为难地笑了笑，一双桃花眼显得格外无辜。

　　“可否请两位高抬贵手，放这孩子一马，看在我们的面子上此事就此揭过？”

　　“呵，即是要我们当无事发生转身走人吗？”

　　随风笑得双眼眯起，浑身却散发着与笑容不符的危险气息。

　　“少说笑了！”

　　眼前一花，随风已一跃上前，右手成刀向异族男子抓着小孩的手劈去，左手成爪准备一举夺下那扒手。

　　“哎呀，还是位火气很大的小哥。”

　　异族男子将扒手小孩往后推去，左手精准地朝前一挡，正架住随风的动作。

　　二人暗暗较劲，力气不相上下，一时竟保持着对抗的姿势不能动弹。

　　“咻～身手不错啊。”异族小哥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油腔滑调！”

　　居然能听到随风用这个词形容他人，尹萩抱着包袱站在后方有些无语。

　　真是旗鼓相当的对手。

　　随风长腿一扫，对手不欲迎战躲闪退至一旁，二人又成对峙之势。而那名扒手小孩早不知趁机溜去何处。

　　“小姐，退后，此人不是善茬。”

　　随风将尹萩护至身后，虽然他没用全力，但对面这异族人也不是泛泛之辈。

　　“稍等，稍等！”

　　正当气氛剑拔弩张之时，那名异族女子站到了中间抬手试图缓和气氛。

　　“请原谅我们的无礼，还请听听我们的理由。”

　　尹萩扯了扯随风的衣服，示意他听听对方怎么说。

　　“那孩子是城外的流民，虽然已多次教训，却总有些迫于生计的孩子对外人出手。但他们并不是大恶之人，我们也会多加管教，如若二位还有何不满之处，就由我们代为赔偿，不知意下如何？”

　　异族女子态度诚恳，让人不由得信服。

　　“你们的意思我们大致明白了，先说说你们是什么人吧。”尹萩从随风身后走出，看向眼前的二人。

　　女子松了口气，指着自己与男子一一介绍。

　　“我们是薛氏兄妹，职业是——”

　　“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