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鹊镇篇8 ...
-
二人再次回到内院木门前,门上的符纸生锈般布上了血色斑纹,斑纹有生命般向外扩散着,再过不久,就能布满整张纸。
随风将剑拔出鞘,剑身微微反射着萧瑟的月光,尹萩则是站在后方捏着符纸,全神贯注地盯着震荡不断变重的木门。
撞击声不断变大,臭味从门缝中挤出,那枚脆弱的符纸终于被血色染满,碎成了纸屑。
食人煞的耐心也被耗到极限,嘴裂到了耳根,口中布满了令人胆寒的尖齿,脸上浮起的血管隐约能看到其中流动哀嚎的冤魂。
困在内院的无数残魂随着木门破碎喷涌着冲向外界。冤魂的惨叫响彻夜空,想必鹊镇所有人都听到了这骇人的声响。
还在院落搬着柴火的黄琳等人只看到隔壁的院墙被打穿了一个大洞,碎砖和泥尘四处飞散,激起阵阵尘烟,呛得众人连连咳嗽。
“快些快些,和你们说了还不信,等会全得完蛋!”黄琳捂着鼻子,催促着杂役们快些搬东西。
方才只是听说,这会儿看到妖物的力量,下人们终于真切感到威胁,搬东西的动作都加快了不少。
话说尹萩这边也不轻松,她取出最后一张符纸,将所有的道力注入其中。
“九天昭,驱鬼煞,如律赦令!”
符咒光芒大盛,将随风身旁的黑发逼退,竟让他将剑刺入了食人煞的肩膀!
但随风用尽全身力气,那剑尖却无法再寸进半分,食人煞的身躯如同精钢一般坚硬,普通兵器难以伤它分毫。
随风一扭身闪开了又一次袭击,但也撤开了剑,他灵活的身形让他虽然受了不少划伤,但并无大碍。
食人煞眼见打不中随风,攻击转向后方的尹萩,毕竟她的能力实在太过碍眼。黑发如落雨般砸入地面,逼得尹萩狼狈奔跑躲闪,一束黑发深深划开了她的脚踝,血立刻染红了白袜。
“小姐!”
“无事,你顾好自己!”
大喊阻止随风分心,尹萩顾不得伤痛站起,拖着伤腿朝后挪动躲在院石后。符纸已经用完,她只能看着随风一人强撑,而周围仅升起几柱不大的灰烟,火还未大起,耆长就算带人来也只会增加伤亡。
怎么办?
脚踝的伤深可见骨,冷汗不断从尹萩的额上滑下。难道已经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在大脑飞速运转的同时,识海中一阵阵的低声喑语混入其中,搅得人好不烦躁。
等等!
尹萩突然忆起还附在身上的冤魂,她一直下意识地忽略掉了冤魂的低语,现在听去却是这只剩本能的冤魂在她识海中不断重复着一个执念——她要报一箭之仇!
“阿萩,你要记住,鬼师的强大之处不在自身。如若遇到难事,不妨依靠亡魂,鬼师应是沟通阴阳的桥梁。”
父亲的话语回响在脑海中,尹萩深吸了口气,一叶障目,解决方法一直在她身旁。
有些苍白的手伸向空中,原本徘徊在夜色中的冤魂突然被什么吸引着朝下坠去,太多的魂魄,竟形成了一个漩涡。
“杳杳冥冥,天地同生。”
少女高举着右手,冷汗不断地划过脸庞,从下巴不住滴下。
“聚则成气,散则成形。”
太多的冤魂聚在身上,疯狂拉扯着尹萩的心魂,冷热极端交替,哀嚎嘶喊灌满了双耳。冤魂所有的不甘与悲伤毫无保留地冲入了尹萩的识海,惊涛骇浪冲击着她仍旧幼小的道心。
但前方战斗的声音提醒尹萩,她不能倒下,她的身后还有上千人的性命。
思及此,尹萩咬破了舌尖,疼痛与血腥味让她坚定了心神。
抬起的手掌紧握成拳,她初次找到了自己的道。
“心有怨者,速临我身,集众阴之力,成所愿之事!”
狂风卷过夜空,卷过地面,就连战斗中的随风都忍不住回头看去,正看到被无数冤魂围在中间的少女。
盘起的头发早被打散,在狂风中肆意飞舞,脸上身上满是灰尘与血迹,平时被碎发遮住的眼睛此刻完全暴露在人前,那双即使在夜色中依然闪耀着永不熄灭光芒的眼眸牢牢吸引着随风的视线。
尹萩的眼睛此刻染上了艳红的色彩,因为被冤魂包围着而更显阴森诡异。
但随风却挪不开视线,他似乎穿过了眼前的少女,穿过时间,回到很久以前。
感到手中力量已到达自己能承受的极限,尹萩艰难地将右手收回,调动全身的力气缓慢地掐起了决。
“你们的冤屈是时候清算了。”
剑诀朝前指去。
“敕!”
排山倒海的力量混杂着冤魂的喊叫直直冲向食人煞,掀起了沿路的院石桃树,食人煞赶忙回收黑发防守,一瞬间便裹成了黑色的发球。
然而冤魂的怨念不断撕咬着精钢般坚硬的黑发,一寸一寸,虫穿蚁蚀,竟将黑发全部啃食殆尽。
食人煞的防御被破,不住后退,但它不断抓捕周围的冤魂生吞活剥,恢复被破坏的身躯。
“随风!”
一声令下,利剑划过,只留下白芒一闪。
食人煞从肩至腰划出一道狭长的伤口,那伤口只出现了一息,便被猛地撑开,此前被吞食的残魂从唯一的出口前呼后拥地往外挤去。
这些残魂早已融成一体,此刻就像会动的粘液泡沫般不断朝外喷涌,原本应是五官的地方只剩状似双眼与口鼻的黑洞布满其上。
大大小小的黑洞随着涌出的粘液张张合合,此起彼伏地发出骇人的哀嚎声,这些粘液不断扩散,占满了周围的地面,包围了在场的二人一煞。
那场景称为阿鼻地狱也不为过。
“小姐!”
看到食人煞只顾着重复吞噬亡魂再漏出的动作,已无威胁,随风毫不犹豫地跃回了尹萩身旁。
正接住她后坠的背。
“唔,这家传鬼术对神智消耗也太大了……难怪大伯说能不用就别用……”尹萩捂着疼痛不止的额头,视线一片模糊,冷汗浸透了衣衫,整个人狼狈得像从泥坑里捞出来一样。
“我们也拖了足够多的时间了,立刻离开。”
说罢随风就要将尹萩抱起,但她按下了伸来的手:“不用,它的内核已经被毁,想恢复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为防意外我们在这看着。”
还没等随风反对,不同于冤魂声音的女声传来,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这、这是什么啊!”
尹萩急忙擦了擦眼睛,将焦距对到食人煞身上,只见原本可怖的妖物此刻恢复成了人类女子的模样,只是脸上那浮起的血管与身前不断涌出残魂的伤口还在。
女子双手捧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被残魂埋住的身体,爆发出阵阵尖叫。
“阴气外泄,本人的意识居然恢复了?”尹萩扶着随风的手臂,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心情莫名复杂。
那也是名寻常的女子罢了。
热浪从身后升起,木头燃烧的声音压过了冤魂的声浪。
“里面的人!快撤!火起来了!”远远有人喊到,约莫是耆长带来的人。
“小姐。”随风再次意图抱起尹萩。
“等等!不要……不要丢下我!”真正的钱家小姐跪坐在残魂间,崩溃地朝二人大喊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身体会这样,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小姐!”察觉到尹萩的动摇,随风决定违抗命令直接上手。
被火灼烧的残魂粘液不断爬上钱家小姐的身躯,钱家小姐惊恐地紧抱双手无望喊叫着。
“不要过来!不要!不是我害的!”
“爹!救我!救我!”
“阿欣!爹在这里!”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二人回身看去,却是不知道怎么跑出来了的钱老爷。他一身狼狈,面容憔悴,却直直朝钱家小姐跑去。
“爹!”
“别怕,阿欣,爹在!”
钱老爷全然不顾地上的残魂与钱小姐恐怖的姿态,一把抱住了哭泣的女儿。
“不好,不能接近她!食人煞的力量是无法控制的……”
被随风抱起的尹萩伸手想要阻止,但已是不及,两束黑发穿过了老爷的身体,二人永远靠在了一起。
抱稳手中的尹萩,随风已脚下用劲,一跃跳出已变成废墟的院子,几次起伏便落到院外。
离开之时,尹萩隐约听见虚空中飘来淡淡的一句。
“多谢。”
钱府火光熊熊,浓烟滚滚,无数冤魂与罪恶一同被净化于火焰之下。
————————————————————
“钱家都烧没了,所由带人从内院挖出不少人的尸骨,这下失踪的人都找到了。”黄琳背着包袱,一脸惆怅,“下仆们都散了,我也要回老家了。”
钱家的事轰动了鹊镇,夜晚被惊醒的人们直到第二天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据说巡检格外重视这个案子,处理速度飞快,管家和打手们都已抓起,也没有追究黄琳尹萩等人的纵火罪。
一切似乎皆大欢喜,但亲历过这件事的人们内心却都很沉重。
就连黄琳这样的性子也一脸苦涩。
“你还要继续上路啊,太可惜了,还想叫你顺路去我家看看。”
“总会有机会的。”
不善于应付这种离别场景的尹萩随意应付了一下,黄琳却激动地抱了上来。
“下次一定要来啊,说好了!我们可是过命的交情!”
“别抱我!”
与聒噪的黄琳告别后,主仆二人找了辆前往徽州的运货牛车,抱着全部家当坐在车后,缓缓朝下个目的地前进。
尹萩吃着红豆馅的点心,双脚悬在半空晃动。
“小姐的脚已痊愈了吗?”随风殷勤地递上水袋,眉间满是自责,“是我力有不逮。”
“嗯,当时就借用冤魂的鬼力治好了,不是什么大伤,并无大碍。”
“下次别这么拼命了。”随风看向逐渐远去的鹊镇,“我只要小姐平安就好。”
然而尹萩听惯了随风的油嘴滑舌,只当又是玩笑话,随意答道:“下次再有这种事情我们直接跑路找人来吧,这次是我们运气好,要不有几条命都不够用的。”
“说起来,小姐,我们的工钱。”
“钱家烧没前,我顺手拿走了我两的份。”顺手牵羊的尹萩光明正大,毫无芥蒂。
鹊镇逐渐消失在视野中,几道炊烟袅袅,也很快就看不见了。
“钱老爷虽然丧尽天良,但他却一心一意为了女儿。为人父……都会这样吗?”
尹萩看着晴朗的天空,感受洒下的日光,有了重回人间的感觉。
“我也不知晓,毕竟我老爹很早就死在战场上了。”随风撑着下巴,笑得天真无邪。
“战争啊……”尹萩吃完了点心,伸了个懒腰,“不知道动荡何时能结束,就连旅行也不安稳。”
“小姐有我了,不必担心,我会保护小姐。”
“少厚脸皮了,你不过是我偶然捡到的。”
无垠的天空,正有一只金雕掠过,自由而肆意。
“但是……我觉得这一定是老天赐予我的机会。”
随风侧头看向少女,此刻他的笑容如百花齐放,如草长莺飞,充满了春意的生机,是发自魂魄深处的笑意。
“因为小姐救了我。”
胸口莫名的情绪缠绕,说不清道不明。
“油嘴滑舌。”
牛车缓缓行进,路旁的覆盆子与捻子花在春绿色中点缀了些许红色,田垄上间或站着几人,抓紧在春日劳作。
几枚自制的简陋风筝在半空摇摇晃晃,间歇传来孩童的笑声。
仿佛这样的场景才该是世界应有的日常。
尹萩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着双脚,专心看着人间烟火,父亲的话语在脑中回荡。
“神道走的是天道,悲天悯人,高高在上,如神一般俯视众生。而鬼道,游走阴阳,看世间百态,鬼道走的……应是人道。”
鹊镇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