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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徽州篇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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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州的一家酒肆中,一名异族女子正捧着脸庞满脸泛红,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身世坎坷的二人因缘相识,男子为报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二人从此朝夕相处渐生情愫……”
女子边说边兴奋地摇着头:“天啊!这简直是活生生的话本情节,我真是太开心了!”
“我只说了三句话,你是如何想象出这么多奇怪的东西?”
尹萩觉得手中免费的茶水都难喝了。
四人停止了争执后,薛氏兄妹便说要请客赔罪,将尹萩随风带来了酒肆。
兄长名唤薛景,妹妹名唤薛荠,与传闻中一样,性子均是西南异族人那般活泼豪爽。
他们时常接济城外的流民,教导流民的孩子自食其力,也会管教今天这般误入歧途的孩子。
只是这痴迷话本的妹妹不知为何想象力过于丰富,尹萩仅是说了两句二人的情况便想象出一堆有的没的。
必须立刻阻止她说出更多惊世骇俗的话。
尹萩急忙截断了薛荠准备出口的话:“你们不是本地人吧,来徽州所为何事?”
“我们是来参加徽州的鬼市。”
“鬼市?”
尹萩随风一个山里的土包子,一个与鬼术无缘,均露出了迷惑不解的表情。
薛景抿了口茶,耐心地朝两名无知人士解释。
“要说鬼市就要先从鬼道说起。”
茶杯扣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在菜上来之前尹萩二人就这样恶补世间的鬼道常识。
鬼道作为民间大道,多为民间派系,门户繁多混杂,没有严格的道派分类,但世间的鬼师大致有三种分类。
武人入道的武司。
擅长扶乩的乩巫。
以舞驱邪的祭舞。
虽然大多鬼师以这三支分类,但更多的是杂学的江湖术士与各怀异能的能人。
薛荠也适时补充:“多年前还有失传已久的鬼道正统现世,不过我们无缘得见。”
“顺道一提,我是武司,阿妹是祭舞。”薛景拍了拍腰间的苗刀。
“徽州此处不仅是兵家必争之地,更坐落于鬼门之上。每年清元节时鬼门大开,徽州便是亡魂的必经之处。”
徽河周围便会产生此界与彼界交界的狭间,两岸的界限也会模糊。”
每到此时,各地的鬼师们便会接下各种委托,提前到达徽州,承担起沟通阴阳的职责。”
与此同时鬼师们还会在那狭间传道交流或是变卖法器。久而久之,这种集会便形成了鬼师们一年一度的鬼市。”
世间的鬼师竟还有这种交流方式,尹萩学习了不少,倒是理解了何为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道理。
而随风听了这些话后有些魂不守舍,无意识地将胸前的桃木牌拉出,握在手中细细抚摸。
“鬼师吗……”
“诶,你倒带了个好东西嘛。”薛景瞟见那桃木牌立刻来了兴趣。
“这桃木牌虽然做工粗糙,符咒画得尚且稚嫩,但上面蕴含的道力正统淳厚,可是不可多得的好法器。”
薛景伸手讨要:“借我看看。”
随风笑着把桃木牌塞回衣襟中:“不给。”
“呿,小气!”
“是你不好,护身符怎么能随便给别人看。”薛荠捅了捅兄长,又转身殷勤地朝主仆二人抛出橄榄枝,“二位,你们与鬼师这般有缘,不如今夜随我们一同前往鬼市,也当做赔罪如何?”
“鬼市,我倒是从未见识过。”
尹萩垂眼望着手中的茶杯,廉价的茶水在手中微微荡出波纹。
她对俗世一事不知,此行正好了解寻常鬼师的知识。何况,清元节亡魂会回归俗世,探望在世的亲人,也许能找到此次远游欲见之人。
“请务必带我们前往。”
定下行程后,主仆二人找了家便宜的客栈安置好行囊,与薛氏兄妹定好了见面地点,太阳下山前再碰头。
“你觉得那二人可信吗?”
走在前往约定地点的路上,尹萩边看街市的摊子边询问随风。
她才下山,对于山下的弯弯道道不甚了解,但防人之心还是要有。
一路上随风始终进退有度,从未有逾规越矩之举,二人相处颇为融洽。虽然相识过程过于离奇,尹萩也渐渐相信了身旁之人。
“小姐问我便是问对了人。”随风得意地甩起了尾巴。
“近年来前朝余孽盘踞西南,与几个大部族联盟不断吞并其余部族,许多小部族的族人只能北上避祸。
“那二人应是北上的异族,异族要拿到关牒并不简单,他们能顺利进城,目前来看应不是歹人。”
“如果我看走眼了呢?”
结交这二人是尹萩自己的决定,万一有何问题可得连累随风。
“有我在,小姐尽可随心所欲。”
没有一分迟疑的回答,似乎一切都理所当然。
话语和风一同往后飘去,但微妙的暖意却在少女心中留下了一点痕迹。
如今战线离徽州较远,此地并不宵禁,即使即将日落,街市仍旧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当主仆二人到达约定地点时,薛氏兄妹已经在此等候。
“这边这边,鬼市在徽河旁,需要有带着道力的通行券才能进去。我已经弄到你们两人的份了。”
薛荠将两张纸交给二人,捂嘴偷笑。
“进去以后你们尽可以随处走动,只要不做出格的事情都不会有问题。里面的摊主大多需要以物易物,能否换到还需机缘。不过也有许多银两能买到的小东西,比如提升情感的符咒之类的。”
重点是在最后那句吧。
尹萩对这个话本入脑的女孩无言以对,默默接下了对方的好意。
四人抬脚行动时,随风状似不经意地看了眼薛景,对方立刻移开了目光,二人面上无事地跟上了前头的两名少女。
鬼市的入口颇为隐蔽,藏在一座临河的民宅后,这民宅早已废弃多年,没有一丝灯光,夜里看起来格外渗人。
民宅不大的院子连木门都已腐朽,几个只剩竹骨与白色碎纸的灯笼挂在门口摇摆,发出牙酸的嘎吱声。河面吹来冷风,四周无人打理的灌木摇晃时仿佛有人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寻常百姓怕是根本不敢靠近此地。
奈何如今站在这的四人丝毫不在意此地的恐怖,竟还聊得起劲——虽说基本是薛氏兄妹开口。
“就是这了。”
薛景一马当先走进了民宅,领着几人穿过院子,尹萩只觉得脚在跨过某个地方时猛地一滞,全身像拍入水面,空气在身周荡出一圈圈涟漪。
再往前一步时,眼前已是别有洞天。
与外边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就像到了瓦市,河边满是来往的人群,随意在地上铺上一块布,上边摆些许东西就是一个小摊。上百个小摊子沿着河畔延伸,一盏盏或橙红或幽绿的火焰漂浮在沿途的树枝上,将这片集市映得诡谲奇特。
“有意思。”随风抱着剑,护在尹萩身旁。
“就是这里啦,我和哥哥还要去接委托和换东西,你们慢慢逛,一个时辰后在外边汇合。”
薛荠欢快地说完便推着满脸不愿分散行动的薛景走远,走之前妹妹还不断地朝二人挤眉弄眼,试图用肢体语言给他们加油打劲。
“西南异族果然和传闻一般有趣。”
“要是缠的不是我会更好。”
看着兄妹两人真的跑远,尹萩二人索性也逛起了鬼市。
“妹子对护身符有需求吗?招桃花护身符很受欢迎的。”
“小哥需不需要丹药?美颜丹,增肌丸,送你的婆娘自己用都正好。”
“看看符箓吗?姑娘,我和你说,我这的防外遇符可是非常畅销。”
“……我们不是你们想的关系。”尹萩觉得快要绷不住没有表情的脸,鬼师们的商品真是出乎她意料的丰富且贴近生活。
果然是民间大道。
即使是神道那些擅长画符炼丹的问仙也不会去想做出这些东西来,毕竟他们总是清心寡欲不食人间烟火。
相比起尹萩尴尬地路过一个个摊位,随风倒是十分惬意。
虽然他是四人中唯一一个与鬼术无缘的人,但适应性好得离奇。此刻在这光怪陆离的一方世界中闲庭信步,还时不时与摊主搭上两句话,却始终没有暴露自己不是鬼师的身份。
“你似乎对鬼师了解颇多?”
尹萩想起此前随风对自己的许多行为没有表现出惊讶,也在谈话中透露出对鬼师超出常人的了解。
“稍稍调查过。”
随风依旧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尹萩问什么便答什么。
虽不知随风为何要调查鬼师,但尹萩也没继续问,毕竟是别人的私事。
将此事抛在脑后,尹萩淘了几本摊子上的画符与鬼术的本子。自己那些招数太过招摇,学一些寻常鬼师会的东西才好在人前使用。所幸这些都是不值钱的物件,仅用银两便可买到。
“这位小哥,我观你面相有恙,要不要来算上一算。”
经过一个算命摊时,摊主的老妇唤住了二人那摊子铺着块绛色的麻布,上头零散摆着几枚铜板与一桶竹签。
“乩巫?”
算命的江湖骗子太多,尹萩倒是没在意这个摊位,谁知看摊的老妇张口便叫住了随风。看这摊位,这位老妇应是一名帮人扶乩的乩巫。
“哦?莫非我印堂发黑?”
见尹萩停下,随风便也站定看向那摊主,嘴上打趣,手中却紧握着剑。
“就是你,别动,容我仔细看看。”
老妇头发花白,眼球也已浑浊,布满皱纹的脸就如此直勾勾地向着随风,在幽绿色的灯光下活似一名厉鬼。
端详了片刻,老妇不太利索地站起身来,伸手想要触碰随风的脸庞。
尹萩只听一声轻响,剑已出鞘一寸,赶忙咳嗽了两声,身旁的男子这才将剑身放回,依旧挂着笑容给老妇用力揉捏脸。
“奇怪,奇怪……”
老妇没有察觉自己已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颤颤巍巍地用粗糙的手指滑过随风的额间与下巴。
“怪在何处?”
随风满是笑容的话语此刻带着冷意,如寒霜过境,隐隐释放着杀气。
“你这面相……本应是已死之人……”
老妇语出惊人,尹萩与随风都已变了脸色。
话音刚落,随风将尹萩护在身后,后退半步正脱离老妇的手,右手握在剑柄上。
“莫非你想说我是行尸?可别老眼昏花了。”
忆及薛荠的嘱咐,随风也不想在鬼市中闹事,并未立刻发作,而是等待老妇进一步说明。
兴许老妇真的老眼昏花,没有在意随风不加掩饰的敌意,也不回应,只是低头喃喃自语。
“不可能啊……不可能啊……怎会有已死之人还活着。”
许是想不明白,老妇突然动作利索地将摊位上的三枚铜板抓起,强硬地塞给随风,与方才衰弱的模样大相径庭。
“你丢一把。”
随风望了眼身旁的尹萩,只见对方皱眉点了点头,便将剑放下接过铜板,随意朝红布上扔去。
老妇蹲下,将铜板死死遮住,尹萩探了探头也无法窥见,不知到底是何卦象。
“泽水困,不吉,不吉。”
老妇将铜板收进手中,站起身,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最后定向随风。
“你命中带煞,二次死劫,本早应魂归地府,只是不知为何逃过天命。”
闻言尹萩深吸了口气,怕不是自己将随风救回的事,但为何是两次死劫?
她想不明白,只能偷眼看向身旁的男子,却见他没有分毫动摇,似乎并不惊讶,但神色间已放下戒备。
正常人听到自己早该死了两次是这种反应吗?
尹萩一时弄不清是山下的寻常人都这般坦然面对生死还是只有随风一人特立独行。
“虽不知你有何机缘,但须万事小心,劫数仍在,恐祸及他人。”
听到这随风脸色才微微一变,但他立刻掩饰下去,认真问道:“可有破解之法?”
老妇面露难色,沉默片刻,伸出手朝二人捏了捏。
“……”
原本还以为碰到了什么世外高人,怎么此刻更像为了骗财而胡言乱语的江湖骗子。
尹萩顿时有些看不懂山下的套路了。
但随风却没如此前那般抵触,掏出钱袋子问道。
“只有这么多。”
盘缠本就是两人一同赚的,尹萩并没阻止,她也想知道老妇会说些什么。
谁知老妇摇了摇头,伸出枯木般的手指指向随风的胸膛。
“拿这个换。”
随风沉默地从衣襟里扯出一根掺了金线的红绳,带出一枚有些粗糙的桃木牌。
老妇原本浑浊的眼珠突然一亮,动作都灵活了不少,便要伸手去拿。
随风眼神流转,回手将桃木牌握在手里,低声说到。
“这个不换。”
话语轻柔,但却不容置疑。
“那你自求多福吧。”老妇也不强求,摆摆手要将他们打发走。
还未转身,一小沓符纸递了过来,老妇抬眼看去却是一直站在旁边一声不吭的小姑娘。
“这些可否。”
尹萩掏出自己这一路上练习得比较成功的符纸,虽然她不知道自己这些乱做的东西有什么价值,不过换回一个似乎挺厉害的消息也算赚到。
本以为老妇会拒绝,但她扫了眼符纸后似乎生怕尹萩后悔,忙不迭地将东西一把抓回,塞进了自己腰挎的袋子中。
“很好,很好,后生可畏。”她看起来颇为满意,回身在自己摊子后堆着的大袋子里鼓捣起来。
二人干等着老妇折腾无事可做,尹萩盯着在地上爬出一条黑线的蚂蚁,状似不经意问起。
“她要,给她便是了,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不给,这是小姐送我的第一样礼物。”
将桃木牌塞回衣襟,随风还拍了拍衣服将它压实。
“便是拿天下来换,我也不换。”
虽看不到随风的脸,然而温和的声音说出这样夸大的话还是让尹萩觉得脸上发热。
她想如往时般回句油嘴滑舌,但这话语却听不出一丝虚假,让她说不出口。
“……回客栈后把那牌子给我,上次对付食人煞的时候用得差不多了,我重新加持一下。”
少女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让旁的随风忍不住想笑出声,但他及时忍住了,可不想不擅长接受好意的少女再尴尬,只轻咳一声将笑意咽回去。
“好,多谢小姐。”
老妇翻找许久,终于从一堆破铜烂铁里翻出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布袋子,拿在手里还散发出一股奇特的味道。
随风接过后打开,发现里面只放了一枚香囊,上头串了一条银线。香囊中不知塞了什么,不断冒出说不上好闻还是难闻的气味,刺激得额头阵阵发疼。
“这是……”
“你且拿走,劫数不知何时到来,得一直贴身带着。”
老妇没有解释,只是颇为敷衍地交代了几句。
“又不是问仙,怎么还学那帮神使故弄玄虚,有什么话说明白了吧。”
“小姑娘误会了,老身没有遮遮掩掩。”老妇翻了翻骇人的眼珠,尹萩觉得她是想翻白眼,只是不太成功。
“不过是老身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有何作用,卦象说这样做有一线生机,我便告诉你们了。一切都是命数,我不过是个传话人,这里边有何玄机,老身可不敢揣测。”
“……难怪外头这么多人说乩巫是江湖骗子。”尹萩小声嘟囔了一句,显然对神神叨叨的乩巫没有好感。
怎知那老妇人虽老,耳朵倒挺灵,她也不恼,慢慢蹲下收拾东西。
“年轻气盛,还没撞过南墙,挺好,挺好。命数不可违,但也不是一成不变,扶乩不是万能药,只能探得几分天机罢了。”
“多谢。”
随风将袋子贴身放好,拱了拱手与尹萩离开了摊子。
这个小插曲过后,尹萩突然没了起先的热情。她有些想问刚刚二人在打什么哑谜,但又忆起自己说过与随风不过萍水相逢,似乎不该打探他人的秘密。
这般纠结着没了逛市集的兴致,尹萩就这样随意跟着人流走动。
就在二人沉默无言时,一个男子擦肩而过。
本应是寻常的一次路人经过,但当男子经过身边时,尹萩内心却涌起了一阵强烈的奇异感觉。
那感觉令人怀念与熟悉,却说不清是什么。
尹萩急忙回身看去,没找到刚刚经过身边的人,就像水滴进了大海,不留丝毫踪迹。
“怎么了?小姐?”
随风不知尹萩为何突然脸色骤变,跟着一同回身查看,却没发现端倪。
深吸一口气,尹萩也没法解释方才的奇怪感触,只能摆了摆手说句无事,但迈开步子时,却发现背上已凝出冷汗。
二人没有发现,人群中一名男子也回头看了眼他们的方向。
“……嚯?倒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