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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铜陵篇11 ...

  •   两名神使今日仍旧一身素白,衣袂飘飘,只是多了些银丝装饰,二人都背着法剑,一人抱着手里的盒子。

      几名鬼师交流后才知道女神使名唤丘楚鹤,男神使名唤柳泽,两人都是圣宫的符灵使,此次能被派来执行任务,自然也是个中高手。

      一行人到了昨日集合的地方,丘楚鹤依旧负责为众人讲解,柳泽则是依旧抱着盒子站在后边。

      “昨日各位已布好各处祭坛,今日希望各位依旧两两一组守好祭坛,确保高香不灭。届时我们会于中心阵眼启阵。此处鬼气过重,发生任何事都有可能,诸位不要掉以轻心。”

      “喂,未免太轻描淡写了吧?你们有什么手段镇压怨魂不说说吗?”

      络腮胡鬼师将酒葫芦甩到身后,挽起的衣袖下露出满是横肉的手臂。薛景说他叫李力洪,虽是武人入道,却十分擅长需要精细操作的控魂法术,倒是与他粗犷的外表颇为反差。

      “那人手里总抱着的是什么?你们的杀手锏吗?想要一起干活,藏私可是大忌。”

      李力洪指着柳泽怀里的盒子,大声嚷道。

      其他鬼师也早就好奇神使们总抱着的是什么东西,纷纷转头看向柳泽。柳泽则是十分不悦地抱着盒子转了身子,用肩膀挡开视线。

      “我们保证有能力镇压怨魂,盒子里的东西是何与各位的任务无关。”

      丘楚鹤的说辞立刻引起鬼师们不满,毕竟是风险极大的任务,如果连负责阵眼的人是何水平都不知道,负责布阵的其余人就不知晓该如何应对突发状况。

      “总是这般瞧不起人的模样,神使就是如此办事吗!”一名鬼师朝旁边吐了口唾沫。

      “我们鬼师不比神使尊贵,但也不是用完即丢的东西!”

      “就是!狗眼看人低!几年前你们还是被驱赶的狗呢!”

      “你——”

      柳泽闻言脸迅速胀红,抱着盒子想冲来理论,却被丘楚鹤拦了下来。

      她微微摇头,小声开口,尹萩能辨别出她的口型:一切以大局为重。

      “抱歉,我们不是有意隐瞒。”丘楚鹤施礼道歉,看起来十分诚恳。

      “此物法力强大,我们需时刻用黑柏木盒子封印,否则光是暴露在外就会引来不怀好意的鬼怪。只是现下需让各位道友安心,只能开启一点。”

      柳泽不满地将那方木盒朝鬼师们慢慢打开一条不大的缝隙。

      只是透过缝隙,一股强大的道力便以摧枯拉朽之势爆发出来,周边的弥漫着冷意的鬼气不断朝盒子涌去,瞬时便被盒子内的东西吞了进去,再无声息。

      鬼师们被道力的威力骇得一时无法动弹,还来不及看清盒子里装的何物,柳泽就将盖子盖上了。

      “这样诚意是否足够?”

      丘楚鹤姿态放低,鬼师们也不好再说什么,纷纷带着不悦的神情开始准备。

      只有尹萩一脸凝重地看着柳泽又收起来的木盒子,她是唯一一个没被法器力量震慑到的鬼师,也瞥到了盒子里的东西。

      那是一枚法铃。

      按理来说神使保管的应是被神明赐福的法器,但尹萩很确定这个法铃应是鬼师所用的法器。

      为何如此确定。

      尹萩张开手掌,看了眼手心。

      因为她感受到——这个法铃蕴含的道力,与自己的同宗同源。

      鬼师们陆续将东西搬上牛车,在晨光从层叠阴云后逐渐爬升的时候向古皇陵出发。

      薛荠拉着尹萩坐到一起说女孩子的体己话,将几个男人赶到前边赶车。

      “小荠。”尹萩也学着异族的叫法唤到身旁的薛荠,“我刚下山,对山下的事一窍不通,这神道鬼道有何过节?怎么这几日闹得如此僵。”

      神鬼两道看不顺眼是世人皆知的事,但尹萩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两日他们争吵时都提到了几年前的一桩事,正是这件事让神鬼两道势同水火。

      尹萩便想着从最没城府的薛荠处问问。

      “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清楚,那会儿我们还没入关呢。但我曾听说,大景的皇帝是得大鬼师相助才拿下中原,甚至将胡人逼退回草原,这样的大功绩,自然得好好赏赐。”

      薛荠抬头想了阵,这些八卦往事她不如薛景清楚,只记了些大概。

      “中原的皇帝一向奉神道为尊,国师也一直是神使,但神道护着前朝,于是大景皇帝一登基便将神道踢出了盛京,将那名大鬼师立为国师,尊鬼道为国道。”

      两名少女挤在车后边小声说话,就像在闲话家常,坐在前边的男人们没有听到她们说的内容如何大逆不道。

      可尹萩却是越听越心惊肉跳。

      “那时候中原鬼道好一番盛行,我和阿兄的鬼术也是当时来西南的中原鬼师教的。”

      “后来呢?”

      尹萩催促着薛荠往下说。

      “后来不知为何,传闻大景国师叛逃,神道再次回到盛京,依旧尊为国道,鬼道又没落了。听闻那段时间四处稽查鬼师,弄得人心惶惶,所以鬼师和神使才如此不对付吧。”

      薛荠一阵唏嘘,但她终究不是中原人,这些事对她来说不过是远在天边的传闻,不切实际。

      然而旁的尹萩却是如遭五雷轰顶,差些维持不住表情。

      没想神鬼两道的事与她有关。

      大伯曾告诉她,阿爹入世助完贵人后便再次隐居,此后不知所踪,只知最后出现的地方在寒月山。

      原来并非如此,阿爹成了国师,又成了罪人,早被盛京通缉。大伯不让她下山,阿娘不让她学习驭鬼术,此刻都有了答案。

      还好尹萩一向面无表情,薛荠也发现不了她情绪骤变。

      “原是如此。”尹萩此刻千头万绪,脑子里却一团乱麻,一时难以理清。

      薛荠没察觉不对,又说起些旅途上的趣事,尹萩也只是偶尔用短音附和两声。

      她需要冷静一下。

      在尹萩的认知里,自己只是个山里长大的普通人,家传有些绝学,但也只是不外传的秘术,与朝堂之远犹如天地之隔。

      可回想下山以后的种种,徽州所见所闻,鬼师们的传言,她又不得不将父亲与传闻中的国师联系起来。

      父亲在她的记忆里总是戴着程子巾,拿着书卷,一副书生模样。他教她读书认字,总是念些她那个年纪听不懂的话,但细细想来,似乎不外乎家国天下,天理伦常。

      一切都有迹可循。

      “阿爹……”

      父亲对她向来耐心温柔,但徽州境界中所见的尹槐却能面不改色地使役阴兵,踏破山河,让千万人流离失所。

      温柔吗?

      少女突然对自己的定义产生了疑问。

      她总觉得遗忘了些许事情。

      不知是不是越来越接近古皇陵的关系,鬼气对身体的影响愈发强烈,额角寸寸抽痛,让尹萩本就苍白的脸愈发像尸体。

      “哎呀小萩,你手好冰啊,是鬼气影响吗?我帮你暖暖。”

      薛荠碰到了少女冰凉的指尖,不假思索地拉起她的手抱在双手之间。

      “鬼师可得千万注意身体,被鬼气侵入的话是要砸招牌的。”

      “无事,我体温一向比别人低。”

      手被捂得暖烘烘的,尹萩觉得这样的触感也不错,便任由薛荠抱着。

      现下还不是思考琐事的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少女只得将心事压下。

      牛车很快到了能进入的边界,与昨日一样,一行人迅速分好要带的东西。丘楚鹤又叮嘱了几句,众人抹黑朝自己的地方爬山前行。

      主仆与兄妹四人爬到山丘上时,晨光隔着阴云悄悄爬上山头,隔着一层水雾,看不真切。

      今日是阴天。

      “不好办啊,今儿个居然是阴日。”

      薛景抬头看向被乌云遮盖的日光,担忧地说道:“特地挑白日镇压就是为了日头的阳气,这下不能借势,阵法的作用要打折扣了。”

      “神使带着的法器很厉害,说不定很简单呢?”薛荠不安地又给几人加了几张符。

      “……我认为那两名神使没法发挥法器的所有力量,我们还是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

      一路上一言不发的尹萩开口,却是不吉利的话。

      “为何有此担忧?”薛景倒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圣宫派出的神使怎会用不好自家法器。

      “……直觉。”尹萩随口敷衍。

      神使自然用不好鬼师的法器,只是涉及到驭鬼术不能直接言明。

      薛氏兄妹对看一眼,认真地点头道:“鬼师不同常人,如若有强烈的直觉定是受天机启示,我们都小心些,一旦阵眼有异立刻撤离不要犹豫。”

      微妙地误会了。

      但尹萩没有解释,正好顺水推舟应下,只要他们相信便好。

      雾气越来越大,日光朦胧得好似傍晚时分,四人在中途分开,各自往昨日设好的祭坛走去。

      “感觉如何?”尹萩端着罗盘问道。

      “没有异样,不愧是小姐。”

      随风一手按在胸前,他知晓少女是问他加持过的桃木牌是否能抵挡此处的鬼气。

      桃木牌在雾气中隐隐透出暖意,暖得心神阵阵发烫,将想要靠近的雾气毫不留情地驱逐在外,就像被人捧着心口,小心呵护般。

      “那就好。”

      尹萩点头走在前边,右手捧着罗盘,左手在身侧随脚步晃动,晃在大狗眼里,就像招呼他的讯号。

      “小姐……”随风脚步微顿,落后了一步,“我觉得有些不舒服。”

      自己的鬼术有这么差吗?桃木牌居然出了岔子。

      尹萩皱眉回头,正看到随风朝前伸出的手。

      大狗摇着尾巴向自己要奖励。

      没有戳穿他的意图,尹萩将空出的左手向后伸去,稳稳握住了身后的大手。

      掌心接触,凉意与暖意交融。

      随风如愿以偿,昨日的不悦也扫到了脑后,即使被临江阴了一把,但只要他护好小姐便好。

      而走在前边的尹萩也因为手里的温度显得心情愉悦,她已经喜欢上这样亲近的方式,将方才的困惑暂时压下心底。

      终于找到昨日设下的祭坛,点燃的高香不知是何材质,烧了一日一夜竟还留着三分之二的长度,升起的白烟直冲阴云。

      尹萩检查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便走到自己的方位,令随风站在离自己一臂的距离,等待时辰到来。

      当云层后边的日头升到半空时,雾气中亮起一道金光。

      “时辰到了。

      尹萩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脚下交错踏步,身后高香冒出的烟猛地变成血红色。随即以金光为中心,四周起起伏伏升起红烟,绕成半圆,将山谷围在之中。

      启阵。

      一股磅礴的清正之气漫开,将浓稠的雾气撕碎嚼烂,方才还看不见数尺外景色的大雾天只一呼吸间便消散开来。

      被山丘包围的山谷景色就这样坦荡荡呈现在众人眼前。

      离阵法最近的是用白玉石砌成的祭祀广场,矗立着一座座神道的神兽石像。即使石像已然风化,依旧能想象出当时那壮阔的神道祭祀场景。

      残破的金镶玉散落在山谷上,远处是若隐若现的亭台楼阁,连绵起伏,望不到头。

      入目已是如此雄伟,不知地宫大到何种地步。

      但除了岁月侵蚀,无人敢来此惊扰,原因便是广场上来来回回踱步的禁军亡魂。

      即使相隔甚远,山头上的鬼师们依旧被铁蹄落下的声音震荡。穿戴盔甲的铁骑昂首走在前头,步伐整齐得匪夷所思,每踏下一步山谷便如同被地龙穿梭般震动,由脚心传上头顶,浑身发麻。

      密密麻麻的步兵群跟在后头,举着长戟,乌压压一片,肃杀之气令人胆寒。

      这是能镇压的亡魂吗?

      所有鬼师心里都油然升起这个疑问。

      然而偏有人要试上一试。

      阵法已经启动,周围红烟直上,正中金光不减,缓缓驱散着周围的雾气。雾气挣扎盘旋,最后不得不卷入金光中直到消散。

      尹萩站在原位遥望山谷,其余人能不能察觉她不晓得,而她能感受到,那金光不是在镇压鬼气,而是在渡化。

      这不是神道的路数,高高在上的神明怎会纡尊降贵渡化世间人。

      那是鬼师的法器。

      少女再次确定这点。本该认真驱动阵法的时候她的脑子却格外混沌。

      假若阿爹曾当过国师,自然入主过圣宫,圣宫此刻拿出与驭鬼术同宗同源的法器,是否意味着——这是阿爹的东西?

      尹萩死死盯着那束金光,兴许是神使催动,金光开始向怨魂接近。阵内空气变得愈发冷冽,空气就像凝固了般,呼吸都困难起来。

      尹萩不得不收回心思,全力结印维持自己的祭坛。

      围成半圆的阵法连着看不见的线,全都牵扯在山谷中那束金光上,金光越往前,系在祭坛上的线就绷得越紧,压阵的人压力也越大。

      军队察觉到有人入侵皇陵,头盔中的黑影闪过红光,停下脚步,整齐划一地朝来人方向转动,山谷中响起铿锵的金属声。

      锁子甲中不断透出黑气,禁军怨魂举起手中刀戟,踏步朝金光所在之处行进。

      凛冽的风化为利刃,山谷内仿佛战场,蔓延起浓郁的血腥味,阵阵金属撞击声直教人身临其境,压力陡增。

      山头上看不到神使在做什么,只能远远眺望,通过金光与那黑色的禁军阵列的位置来猜测目前的状况。

      所有鬼师都紧张地看向那束金光,看着它慢慢融入黑色,开始贪婪地吞噬黑气,不知疲倦,没有尽头,靠近外围一侧的黑气以惊人的速度减少。

      “看来挺顺利。”

      随风眼神好,能看到驱动法器的是柳泽,丘楚鹤在旁护法。虽然柳泽动作迟钝,但并没有到无法前进的程度。

      他们的目的本就只是将禁军赶出外围铜矿地界,并不是要将所有禁军消灭,以现在的进度来说,看来十分顺利。

      然而……真的能这么顺利吗?

      看着远处的随风皱眉沉思。昨夜知县的谈话与临江的要求都说明,今日之事可不会如此简单。

      “呵。”

      思绪刚落,一声男人的轻笑声突兀地回荡空旷的山谷间。鬼师们纷纷张望,却没有发现任何人影。

      变数只在一息之间。

      鬼师们身后的香炉突然剧烈摇晃,高香的烟扭成了蛇形。

      维持着祭坛的鬼师们只觉得魂魄突然遭到一阵重击,几名鬼师结印的手松了开来,身后的高香如被刀切一般斩断,几束红烟消散于阴云之中。中心的金光几下明灭,仅少少撑起一些光。

      其余祭坛所承受的压力巨增,尹萩只觉得宛若一把榔头从头上狠狠敲下,从天灵盖到下巴都被震得无法归位。

      “小姐!”

      随风捂住耳鸣的耳朵,转头正看到口鼻流血的尹萩。她还强撑着结印,因为此刻如果撤印,其余人立刻就会被鬼气的压力压成肉饼。

      “鬼师都是两两一组,只要另一人及时接上阵法还能维持!”

      尹萩话音刚落,几缕红烟又勉勉强强升起,只是不再直线升天,看起来摇摇欲坠。

      中心的金光似乎又恢复了一些亮堂。然而还没等众人松口气,香炉突然涌出腥臭的鲜血,溢满了炉子,浸湿了高香。

      “糟!有人对祭坛做了手脚!”

      香炉像联通了巨大的血池,源源不断冒着鲜血,漫出炉子,漫到地面,漫到了二人脚下。

      但尹萩不能挪动,只能朝随风喊道:“走!”

      还没等她有所动作,血色一下布满视线,人悬空落下,就像掉入无间地狱。

      尹萩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随风没有听从她的话,反而伸长了手向她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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