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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铜陵篇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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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时辰已晚,明日还有活要做,尹萩便招呼随风回宅子。
流影见状也垂着头慢吞吞跟上,没想随风突然笑着回身狠狠踹了他一脚。
这脚正中胸口,把少年踹飞出去,撞到树干才停下,好大一声,不知断了几根肋骨,尹萩瞪大了眼没反应过来。
“养好之前叫临江换个人来。”
流影不敢吭声,扶着胸爬起来点头便跃走。
“……对小孩不要这么严厉。”
尹萩憋出一句话,她突然觉得流影大概也不是胡说八道。
“他虚岁十五,不小了,手里人命没有三十也有二十。”随风只是慢慢解释,看起来十分耐心,“干了这么久还如此儿戏,我这是教导,否则他回楼里惩罚只会更重。”
想到杀手的活计也许与寻常百姓不同,尹萩也不好再说什么,二人躲着回到了宅子。薛氏兄妹早已回来,还留了几张肉饼给他们,随风热了饼,二人便算解决了晚餐。
尹萩今夜弄了一身泥血,烧了一大桶水舒舒服服泡起了澡。随风则是将长剑与小剑细细擦拭放好,他今夜还有任务,只是中途离开。
在尹萩泡澡的时候,随风绕着宅子查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离开。
跳上屋顶时,接替流影的人正好到来,那人戴着黑色的面具,劲装都遮盖不住一身腱子肉,动作却出奇灵活。
“剑毅。”
随风喊了声代号便算打过了招呼,对方了然,守在宅院旁边,随风这才放心离开。
乌云遮挡了月,明日应是个阴天,对鬼师来说并不是好事,但对随风来说,却是再好不过。
灯笼的光忽明忽暗,护院正在交接,随风几个起落便跳入了院子。
这是铜陵知县名下的私产,藏得很深,没有几人知晓。今夜的守卫比前些时候探查时又严了不少,几队护院来来回回地巡视,可惜却防不住狼面的贼人。
深夜宅邸的书房依旧亮着火光,随风找了个没人能看到的地方,轻轻挪开瓦片,静心等待。
没等多久,一个全身裹在黑袍里的人被带进了书房,瓦片的空洞处传来了两个男人的声音。
“他们也许察觉了,我就说你们要的量太大,太明显了!”
一个慌乱的声音响起。
“慌什么?我们早就平了账,没人会发现,他们不是已经派了神使来镇压古皇陵吗?必定是已经信了。你的账本藏好了吧?”
镇定的声音安抚着同伴的情绪。
“藏好了……可……”
“没什么可是,只要你尽心尽力,主上必会记得。”
“陛下当真病重?”
一人迟疑片刻问道。
“千真万确,你且安心。”
“事情到底做到什么地步了?你们要的数额日益增大,我快填不上了,铸铜用的木炭也越来越多,已经有人开始怀疑……”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你只要知道你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别问你不该想的问题!”
“出事了罪名可是担在我头上!私铸铜钱,我全家上下所有人的命都不够杀!”
“你小声点,嫌命长了?”
书房内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与敲击桌面的声音,二人发生了口角。
“你们担这么大风险让我引来神使做什么?虽说铜矿的量的确采掘得多了些,但还没有到冒险进入古皇陵范围的程度。你们这样做反倒会引来人查账,要我承担风险,总得告知我一二吧!”
“都叫你小声些了!”
屋内安静了片刻,有人压低了声音,但躲不过随风的耳朵。
“……大人物的安排我也不太清楚,但他们似乎是要神使手上的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别问了,此事牵连甚广,知道越少越好。你只需明白,明日如果另一拨人失手,你得带人确保收拾好残局……”
“那可是神使!圣宫每一个神使都有命灯,你们不会想对神使下手吧!”
“这不是引来古皇陵了吗?死在古皇陵只能怪他们学艺不精,我与你说,这次有大能助阵,你便这般……”
屋内声音逐渐减弱,屋里的二人咬起了耳朵。
趴在屋顶上的随风知道能听到的都已听到,再待下去也得不到更多有用的,便起身将瓦片轻轻放回。又趴着等了片刻,等巡视的护院踏出视线趁着无月之夜迅速离开了这个宅邸。
聚贤楼里,临江听了随风的回报,背着手来回走了两圈,又从案几上拿出一本账本交给他。
“誊抄的刚刚做好,原样放回去。”
随风随手接了,狼面下是拧起的眉。
“他们要对神使下手,如果我没猜错,那两人抱着的便是你们大费周章运来铜陵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他们冒如此大的风险?”
临江斜了他一眼,又继续转起圈来。
“你可从来不问任务缘由,担心你的小主人了?”
“你先说。”
“我也不知晓那里面具体是什么,只知道是圣宫供奉的神器,如若不是要镇压古皇陵,轻易不会拿出来。”
“这么贵重的东西,你们可以现在去阻止那两名神使。”
临江轻笑一声,背手停下脚步,红色面具半边埋在阴影之中。
“他们想钓我们的东西,我们何尝不想钓出他们的尾巴,要钓大鱼,就得下大饵。”
“你们要用那两名神使引蛇出洞我不管,不能牵连小姐。”
“鬼师们都在外围,能有何事?”临江不以为意,“说起来,楼主刚刚下了个有趣的任务。”
随风暗道不好,临江这般口吻怕不会是什么好事。
“楼主要你护卫尹家姑娘去帮神使一同镇压怨魂。”
“不可能。”
既知道古皇陵会有争端发生,他自然要阻止尹萩前往。
“楼主说,务必——要尹姑娘前往,不论手段。”
“不要得寸进尺!”
狼目锐利,随风不知何时已拔出刀,直指临江面门。洛羽从后边闪出,也抽出短刀与他对峙。
“不要急躁,我教过你许多次。”临江慢悠悠坐下,掀开面具喝了口案几上已经冷下的茶水,“我说了楼主要用到尹姑娘,必然不会对她不利,但尹姑娘有没有价值让楼主下注,我们总得验验。”
“我与剑毅会在暗中助你行动,流影被你打伤了,只能做点打杂的事。”
举着刀的洛羽淡淡开口。
“你们还想安稳去到寒月山吧?”
狼面冷哼一声,将刀还入鞘,拿着账本离开了聚贤楼。
“临江,拜托你不要老刺激他,我的护卫工作很难做。”
洛羽不满地转头看向自己不省心的头儿,对方倒是无所谓地靠在太师椅上,说话间还带着笑意。
“忍不住,这不是难得体验一下寻常家族里那种儿子叛逆的感觉吗?”
“你们这对父子互相砍起来可是真的会死人。”
远在宅院里的尹萩丝毫不知道聚贤楼发生的事,只是穿着单衣坐在房间里,手上拿着桃木牌发呆。
阴云压着天,空气中满是闷热与潮湿,尹萩索性开了窗,让使君子的香味飘进屋子,缓解几分烦躁。
这块桃木牌还是在鹊镇时随手做的,当时道行尚且稚嫩,做得也粗糙,如今再看就和小孩玩具无二。
徽州对抗魂潮后更是透支了桃木的力量,就算灌入道力也效用不大。
但大狗就看中这块牌子,抱着不肯撒手。
尹萩头痛地趴下,将下巴搭在桌面上苦思冥想,怎样才能让桃木牌抵挡古皇陵的鬼气。
想不出来就找别人问。
于是尹萩翻出铜镜,擦了擦镜面。
“师父,师父,睡了吗?”
一缕青烟不耐烦地冒出来,连人形都懒得化。
“你听说过鬼睡觉吗?”青烟发出曹望舒嫌弃的声音。
“没睡的话就帮我想想怎么加持桃木牌才能抵挡鬼气。”
毫不客气的逆徒果然没有对她关怀问候,直接提出了问题。
“就知道叫我出来准没好事,一点都不懂得尊师重道。”
青烟绕着桃木牌绕了一圈,迅速得出结论:“废了,扔了吧。”
“不能扔,您想想办法。”
青烟停在尹萩肩膀上,似乎懒得连飘都不想飘了。
“你现在的能力还需要这种东西?”
还没等尹萩回答,青烟突然想到了什么笑得抖散了身躯。
“为师晓得了,你要给那个捡来的男人。”
“嗯。”
尹萩也没隐瞒,直接承认。
“非得要这块破木头,看来这东西对他来说很重要,你做的?”
“第一次做的护身符。”
“啧啧。”青烟乐不可支地绕着尹萩转了几圈,用她不曾听过的高昂语调问道,“你心悦于他?”
使君子的香味不算浓郁,却有着说不清的甜味,就像曹望舒问的这句话,带着莫名的暧昧色彩。
尹萩在脑子里想了想心悦的词义,点了点头,惹得青烟激动得几乎化作人形。
“总觉得和他相处像养了只大狗,阿娘和大伯以前都不允许我养,只能摸王嫂家的小黄,现在如愿以偿我觉得很开心。”
说着,尹萩用拇指擦了擦桃木牌,粗糙的木质触感,有些像长满茧的手心。
她也说不清心中的感觉,只觉得与随风相处有着与小黄坐在田垄上看风景的喜悦,论起来约摸也是心悦的表现。
“不是这个意思!”
青烟炸出了刺,恨不得扇少女的脑袋几巴掌。
“是恋慕,是倾心,不是指你和小黄那种!”
尹萩皱眉露出不明的神情:“有何区别吗?”
“算了,对牛弹琴!”
曹望舒放弃纠结这个话题,只得出结论:尹萩绝对是尹槐亲生的女儿,不解风情真是一脉相承。
“你要想这块废木头能用,就得想办法让它能保存道力,否则灌多少进去都是白费,有多少漏多少。我要休息了,没大事别再叫我!”
说完青烟一转身跳入铜镜,再也唤不出来。
这时尹萩才想起没和曹望舒提起自己明日就要去古皇陵附近干活,不过转念一想,左右不会出什么大事便作罢。
要让一块没有力量的木头能保存道力可不是易事,尹萩左思右想,终于想起古籍里的办法。
说干就干,她没有犹豫地双手结印,咬破食指在桌上画了一圈符文,再将桃木牌摆在中间。
双手结印后点上额头,缓缓抽出一条银色丝线,又轻手压入桃木牌中。银线不好操控,少女额上累出了汗珠,毕竟是难以掌握的鬼术,她也是第一次尝试。
终于将这条银线塞进了桃木牌,原本出现裂纹的木块一时间光滑如新,像是活着的桃木般充满生机。灌入的道力不再流失,木牌贪婪地吸收着清爽的力量,不一会儿就盛满了。
尹萩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法子虽然累,风险也高,但想到是送给随风,又觉得值得。
她开心地把桌上符文擦去,将桃木牌摆去隔壁桌上后便打着哈欠回房歇息。
忙碌到后半夜才回到房中的随风没有点灯,面具仍未来得及卸下。匆匆回来,直到听到尹萩房间传来睡着时的呼吸声方能安心。
他察觉到桌上多了一样物件,小心拿了起来。
抓起时,拇指轻轻抚上木牌,贪恋地享受手上的触感,仿佛还留着少女的暖意。
暗夜的狼面安静地勾起嘴角,将绳子小心套上脖颈,木牌贴在心口放好,这才安心歇息。
翌日还未天明,四人早早起身准备好行装,薛荠直接穿上了祭祀用的复杂衣物,跑起来一阵叮当声。
“昨天还买了些饼子,一起带上,不知道这次的活要做多久。”薛景边唠叨边往随风的包袱里塞油纸包,然后被随风拍了开来。
“小萩,我们两边的点离得近,到时有何不对劲你就烧掉这张符,或是发现这张符被烧了,我们就往中间汇合。”
见尹萩点头,爱操心的兄妹两人才放心回头锁门准备上路,主仆二人则是站在巷口等候。
尹萩随手摘了使君子的红花抓在手里闻,人花交映,颇有一番少女俏色。
男子腰胯双剑,背着不大的包袱跟在身后,脸上挂着温和笑意。
“小姐,我帮你带了荷花酥。”
随风低头,露出衣领下摇晃的红绳。
尹萩抬头,挡在红花下的嘴微微露出笑意。
“嗯,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