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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铜陵篇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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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身着黑衣的男人跳上三层楼的楼顶,确认没人跟着自己后,翻身从打开的窗子跃进了楼里。
房间没有点灯,但早已有人在等候。
“找到了?”
“藏在妾侍的床板夹层里。”
男人将身上的册子丢给发出声音的方向,听见对方随意翻了翻书页没有再出声,便没有等候直接转身离开。
当他跳出屋顶时,高个子女人拦下了他。
“逐风,你的主人在城外。”
“城外?”
随风眯了眯眼,杀意让洛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流影把她带去了山神庙,那里传闻有恶鬼,不过他应该只是想吓唬一下你的主人,不会有大事。”
“他脖子痒了?”
“你现在过去应该能找到他们,小姑娘不至于受惊。”
洛羽话音刚落,就见随风低头笑了起来。
“我看受惊的该是那不知死活的小子。”
“……别打死就行,楼主还要他办事。”
洛羽没有深究随风的话语,生怕被牵连迅速后退跃走。
只剩黑衣男子迈开步子,朝城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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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时,山神庙又变回了满地灰尘,梁柱倾斜的落魄模样。香火供品都已消失不见,只有蜘蛛网挂在屋顶轻轻晃动。
一尊铜神像面朝下压在碎成石渣子的青石砖上,看起来就是铜陵里再普通不过的铜铸神像。只是身上的油彩都已暗淡,还被剐蹭了许多,看起来破破烂烂。
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动静的曹望舒又钻了出来,左右看看,松了口气。
“那恶煞已经连渣都不剩,境界自然就破了。”
“山神呢?”
金光充满了神力,将恶煞一瞬间便扬成了灰,不用想就知道是山神的力量。
但此刻落在地上的神像安安静静,察觉不到里头的力量。
“嗯……”
曹望舒绕着神像看了一圈,下了定论:“散神了。”
“散神?”
“本就与恶煞斗了这么些年,信徒又死的死跑的跑,没了香火就没了神力,想必刚刚的金光已是祂最后的神力了。”
“没了神力会怎样?”
“没了神力就没了现界的力量,这些神便会回归天地。”
“就是死了吗?”
尹萩看向那尊铜像,现在也只是一尊普普通通的铜像了。
“死亡不是神明的概念,祂们从万灵中诞生,也只会回归天地中去,没有必要伤感。”
少女点了点头,她没有伤感,生死轮回对鬼师来说是最基础的认知。
精神方松懈,突然鼻腔一股热流窜出,竟是流了鼻血出来,想来也许是刚刚一煞一魂在体内激战伤了魂魄。
曹望舒立刻离她远远的,飘到了庙的边缘喊道:“治治你的伤!知不知道你对亡魂吸引力多大!”
尹萩这才想起来自己刚刚都快失血过多而亡了,赶忙施术给自己疗伤。然而刚起手势,她却惊讶地发现手腕深可见骨的伤已经痊愈,连伤痕都没留下,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也都恢复如初。
于是少女只能胡乱抹了一把自己的鼻血,朝不负责的曹望舒喊道:“师父,我的伤已经好了。”
闻言曹望舒飘回来绕着她看了一圈,啧啧称奇。
“那山神用神力帮你治好了伤,还修复了魂魄,今后有神力庇护,即使被亡魂侵体也有反击之力。”
尹萩凝神感受,果真发现自己魂魄上覆盖着淡淡的神力,活动起来倒比原先更畅快了许多。
想起那声多谢,尹萩了然地看了眼趴着的铜像。
“说来我这次进到你体内发现,你的魂魄有禁制的痕迹。”曹望舒身体忽明忽暗,飘得也不太稳当,“虽然没来得及细看,不过已经存在很长时间。”
“禁制?”
“都存在这么长时间了,应是对你无害,留着也无妨。”
尹萩摊开手,认真地开口:“要不要再进去看看?”
“你个疯子,知道自己的血肉对亡魂是多大的刺激吗?我才不进去!”
曹望舒气得想再敲她脑袋,但已没有力量凝聚实体,只能骂着徒弟钻回了铜镜再不冒头。
这下山庙里又只剩尹萩一人,蓝色火焰还在旁边飘着,看来因为方才一切事情都是在境界中发生,外界不过眨眼时间。
尹萩朝地上的铜像拱手拜了一下,随后便朝来时路走去。
站在路口的流影走来走去,时不时看一眼黑漆漆的山路。月亮已经逐渐爬高,光离山路越来越远,可里边仍旧无人出来。
少年抓了抓脑袋,抱手站在路前边,似乎在天人交战。
最后流影终于心一横,吞了口唾沫,抓紧了手上的符箓,朝杂草丛生的方向抬起腿。
路旁的法铃时不时响起,让流影草木皆兵,手上的短刀与和符箓都被汗水弄得有些潮湿。
“喂、喂——还活着吗?”
少年声音有些颤抖,他不得不进来,等了半天没等到尹萩出来,要是真出事了,还没等楼里惩罚,随风就会先把他剁了。
他开始后悔找了这么个地方,听别人说这里的恶鬼只盘踞一方,只要不踏进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就不会有事,便想着不会太厉害,她打不过自会跑出来,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一点教训就行。
但眼见时间一点点过去,尹萩还没出来,流影只能自己进来找人,就算打不过,带着她逃跑还是可以的。
“还活着就回一句——”
身前身后都是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漆漆的,连虫鸣都没有,只有流影拨开杂草的声响。
流影不住地吞着唾液,大脑发胀,恨不得立刻转身就跑,但他得找到尹萩,因此在强烈的矛盾心态下,他只能摆动僵硬的肢体机械往前走着。
一束蓝色鬼火突然出现在眼前,吓得流影窜起一米高,同时挥出短刀并丢出符箓,背上靠着树干大口喘气。
“喂。”
“啊啊啊啊啊啊!滚开!我不怕你!”
黑暗中传来女人的声音,将本就紧张到极点的流影吓得哇哇乱叫,胡乱朝身前挥动短刀,狼狈至极。
“这么害怕吗?抱歉了。”
声音是从头上传来,听起来还颇为耳熟,流影这才抬头看去,正看到尹萩坐在树杈上,两只脚悬在半空,低头看着他。
“你、你怎么在上面!”
流影先是看到不是鬼魂安心了片刻,继而是被戏耍的愤怒代替了恐惧,面具下的脸白了红,红了白,指着树上的尹萩大喊。
尹萩不慌不忙,淡漠的脸看向下方,伸出手给流影看。
“引魂上路。”
她的手上缠绕着许多忽明忽暗的残魂,隐隐发出痛苦的哀嚎,都是因为被恶煞压制,久久没有进入魂路的可怜人。
星星点点的蓝光慢慢散开,化入夜空。
“上去做什么!你怎么上去的!”
流影身上冒出鸡皮疙瘩,猛地后退两步,远离树干。
“在高处更好引魂,看得也远。至于怎么上来的……”尹萩难得朝下面露出笑容,只是在蓝光下显得鬼气森森,“鬼师总会有很多办法。”
恐怖,这个女人太恐怖了!
流影恨不得现在就叫临江换人执行任务。
“我已经解决了此地的恶鬼,你该兑现承诺了。”
没有理会流影,少女甩着脚靠在树干上一边引魂一边问话。
“解决了?”
“不然你以为你怎么能安全走到这。”
流影左右张望了片刻,的确没有任何诡异之处,只是他刚刚太紧张,看什么都很奇怪。
“……愿赌服输,你想知道什么?”
“你知道的随风的事,都说来听听。”
少年抬头看着树杈上的尹萩,她随意靠在树干上,裙摆下露出一小节白袜,绣鞋虚虚挎着,要掉不掉。
苍蓝色的鬼火映着她的脸盘,她没看向下面,只是专注手上的残魂。夏风吹进了树林,带起几缕黑发,露出反射着蓝色的眼眸,点点星火浮在少女身旁。
也许她也没有那么讨厌。
流影想着。
“也没什么好说的,逐风是我们中间最忙的,总是看不到他人。”
流影抓了抓脑袋,将短刀收回鞘中,盘腿坐在旁边的树干下。
“我进楼里时他就已经是楼里的老人了。这个活计死人死得快,身边的熟面孔也许明天就换人了,但逐风是跟着临江最久的,不管受什么伤他都能撑过来,临江说,这是因为他有执念。”
少年的声线处于孩童与成人之间,带些嘶哑,称不上好听,甚至有些催眠。但尹萩听得认真,脑子里逐渐描画出随风曾经的模样。
“他最擅长的是双刀,平时只用一柄刀,在敌人出其不意时便会抽出另一柄,破开对方的脖子,这招几乎从不失手。”
随风在自己身边时,总是用剑,就像话本里清风朗月的侠客,也不会弄得太过血腥。
尹萩歪着头想到。
“逐风其实不太爱笑,也不喜欢和我们搭话,不愿意的事临江都逼不了他,就连楼主的命令他都会顶撞,自然也经常被惩罚。
“我们做任务时,也许会考虑道德律法,但逐风不会,只要能完成任务,即使要牺牲队友,即使自己会受伤也可以利用一切机会。”
流影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但逐风的队伍死亡率也是最低的,虽然总是看起来不近人情……不过他也会保下我们。”
听起来不像自己认识的随风,但又有些相似。
尹萩回想了总是陪在自己身边的男子,首先想起的总是温和的笑容。
“他最后一次执行的任务是什么?”
少女突然开口,让正不知还该说些什么的流影吓了一跳。
“……不能说,这是极密任务。”
“那我告诉随风是你把我带到这儿的。”
“别别别!”流影跳起来,“我……我只能透露一点。”
“什么?”
“楼里有内鬼,得有人引出来。”
原来随风就是引出内鬼的诱饵。
“除掉了吗?”
“……”
“不能说就算了。”
尹萩挥挥手,将舍不得离开的残魂送走,一时间蓝色星火散至空中,就像夏夜的萤火虫,竟令这诡异的地方变得浪漫起来。
流影看得有些呆了,他不曾想过可怖的亡魂也能如此诗意。
送走了残魂,尹萩晃了晃脚准备下地,绣鞋却掉了下去。
她下意识想去捞,却失了平衡。树下的流影看得心提到了嗓子眼,想也没想就冲去树下接人。
但无人坠落,只有摇晃落下的树叶,随着夏风慢慢飘下。
草木香从身后传来,一只手轻轻揽着腰,又保持着疏离的距离,另一只手中提着绣鞋。
“我不会掉下去。”
尹萩伸出手指晃了晃,周身立刻腾起一阵阴风,将她推回了原位。
“在下知道,只是想在小姐面前多显摆显摆。”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随风熟练地揽起尹萩,从树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地。
树下的流影尴尬地收起伸出的双手,老实站在一旁,心中七上八下不得安宁,只能低着头偷偷瞄着二人。
随风将少女轻轻放在还算干净的石头上,脸上是她熟悉的小黄一样的笑容,背后就像甩着一条尾巴。
尹萩思绪转动,抬起那只穿了白袜的脚。
“帮我穿上。”
身着黑色劲装的随风笑笑,站在离少女一步远的地方,单膝跪下,小心翼翼地伸手捧起白袜,慢慢为她穿上了绣鞋。
男子眉眼虔诚,没有丝毫不耐与屈辱。
也没有传闻中那么桀骜不驯嘛。
尹萩歪头看向流影,严重怀疑他是不是胡言乱语骗了自己。
而站在后边的流影捂着胸口快要晕厥过去。
他看到了什么!待会儿不会被灭口吧!
“小姐怎么在这?”
随风依旧跪着,细心帮尹萩清理裙摆粘上的草籽。
尹萩看了眼局促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流影,随意开口道:“听说这里有煞,过来看看。”
“听说吗?”
“嗯,街上卖糖糕的大爷说的。”
说得有鼻子有眼,毫无骗人的心虚,尹萩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哦……”
音调飘起,随风有意无意地瞥了眼流影,对方立刻站直了身板不敢出声。
“小姐说了那自然是真的。”
随风手脚利落,一下便将草籽摘了一大半。
“下次还是等我在的时候,我能为小姐护法。”
“我很强,还有师父在。”
“可是小姐受伤了。”
虽然治好了伤,衣衫上的破损却还留着,暗色的布料上斑斑点点地透着深色印迹,是刚刚干涸的血迹。
“我能治疗。”
只要不是致命伤,驭鬼术都能治好,尹萩从不把受伤放在心上。
随风低着头跪在地上,拾着草籽的手有些微停顿。鬼火照不到他的神情,尹萩却看到眼前的大狗耳朵都垂了下来。
“……我只是,不想看到小姐再受伤。”
单手紧握成拳压在地面上,被碎石压出了痕迹。
少女不由得伸出手,轻轻抚上大狗的脑袋。
“下次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