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春风》玖碑

28、铜陵篇8

　　神像此刻已然没有庄严肃穆之感，那些厚重的油彩在黑影下只剩扭曲。

　　祂话语方停，抬着轿子的几人脑袋未动，身子则是歪歪斜斜地软了下去，脖子一条颈骨垂下，虚虚浮在半空。

　　失去脑袋与脊椎的身子如同一团烂泥般朝尹萩蠕动，脑袋飘浮着，用牙齿咬上轿子的把手保证轿子不会摔落。

　　四颗脑袋撑着木轿，其余人视若无睹，依旧抱着彩旗背对站在原地。

　　“日出无量光。”

　　尹萩早早在袖中掐好光明印，在蠕动的无头身体就要触碰到自己时变幻剑诀向前挥去。

　　“疾！”

　　境界中无星无月，却凭空乍现一道光亮。光亮不强，就似冬日暖阳，但地上的无头身体却像被烈火焚烧般打起滚来。

　　他们已经没有脑袋哀嚎，但失去脊椎的身体仍极力想要离开光照的范围，烂泥痛苦地甩动，却躲不开无处不在的光。

　　很快那些身体便在眼前灰飞烟灭，不留一块骨头，只有恶心的臭味散开。

　　在境界中，结印的威力还是小了些。

　　尹萩颇为嫌弃地掩住了口鼻，慢慢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与神像的距离。

　　如果这东西只有这点道行，外边那些被损毁的法铃符箓就能把祂困住，而不是长久岁月中都在这兴风作浪。

　　铜神像动了，凭空悬浮，离地面一人高，神目微垂，悲天悯人。

　　祂依旧脸在背后，手脚在前，却生生从肩膀背部腹部拔出六条黑色长手，于空中黑蜘蛛一般舞动。

　　向来波澜不惊的尹萩忍不住摆出了戒备的姿态，虽不知眼前是什么东西，但直觉让她觉得不是善茬。

　　胸前突然一阵温热，在这剑拔弩张之时，曹望舒居然醒了。

　　她钻出铜镜，正看到眼前漂浮的神铜像，也不觉一惊。

　　“怎么我刚睡醒就在境界里了？你还招惹了个撞了煞的山神，你可真能惹事！”

　　“撞煞？”

　　神还能撞煞，真是闻所未闻。

　　尹萩皱着眉头一言不发，抛开神能不能撞煞这个高深问题，她可对付不了神，即使只是一个小神。

　　难怪这么多年都没人能收拾得了这里，流影这家伙估计也是一知半解就把自己丢过来了。

　　“要不我们先跑？赶明儿把神使叫来解决了。”

　　尹萩迅速得出最佳结论，鬼师都是和鬼怪打交道，和神交流自然得把神使叫来。

　　气得曹望舒凝成实体敲了她脑袋一拳。

　　“遇事就想逃，我怎么教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徒弟！”

　　“那不是知道打不过吗？”

　　尹萩捂着脑袋，十分不服。

　　师徒拌嘴的时候神像可没有耐心等待，那背上长出的六只黑手两两结印，法相庄严。

　　黑风拔地而起，吹得队伍里的彩旗东倒西歪，那些木偶一样的人也踉跄地在风中稳住身形。

　　尹萩被卷得连连后退，差些直接被掀翻在地。风刃将她身上划出大大小小的伤口，血花滴在地上煞是好看。

　　她用力稳住下盘，双手前抵，艰难地结了个印，狂风被透明的屏障分割开来，这才让她站稳脚跟。

　　剑诀挥出，却在打到神像前寸止，随后发出“锵”的一声便再无威力。

　　“师父，打不过。”

　　尹萩丢下一句话，转身撒丫子就往山神庙里跑。

　　“逆徒！”

　　曹望舒骂了一句，也飘着跟了上去。

　　血滴了一路，像开了一地红花，一直开到了山神庙，尹萩跑到了庙里反手把门关了，将木栓牢牢卡上，又贴了符才往里边走。

　　庙里弥漫着浓重的檀香味，供台上还摆着新鲜瓜果兽肉，只是神像还在外边飘着，台上空洞洞的。

　　尹萩四处打量，想找到离开境界的破绽，却一无所获，后边已经响起木门被撞击的声音。

　　“瞧吧，你跑不掉，还是回头迎敌吧。”

　　曹望舒看热闹不嫌事大，翘着腿在尹萩周围飘来飘去，丝毫没有紧张徒弟的意思。

　　“您先说说这神如何撞煞。”

　　尹萩只能问起想不通的事，跑不掉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神的事还是神道那帮家伙熟，不过我也略知一二。”

　　毕竟是大鬼师，曹望舒自然懂得不少，她伸出指尖戳了戳徒弟的额头。

　　“这个山神庙看来不过是本地的小神，只靠这方山里的居民供奉，吃些香火。”

　　地方神只靠一方土地的信徒供奉，神力自然不如主神，但也不是区区鬼怪能侵扰的。

　　神力天然对阴阳之力压制。

　　“这境界应该是在重现撞煞当天的情形，山民想游神清除恶煞，山神却不敌被煞反侵入了现界的神像。”

　　“神力居然被鬼压制了？”

　　什么煞这么恐怖？尹萩只觉得外边撞门的声音和催命符似的。

　　“这里是铜陵吧？”

　　尹萩点点头。

　　“古皇陵的鬼气孕育催化了周围的亡魂恶煞，山神力有不逮实属正常。”

　　毕竟不是主神。

　　“那煞控制了山神，岂不是能运用祂的神力？我可对抗不了神力。”

　　还是想办法跑路活命的机会比较大。

　　“慌什么！酸书生怎么教出这么个没骨气的！”曹望舒又给尹萩脑袋一下。

　　“……大伯教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尹萩觉得当徒弟真不容易，老是挨打。

　　“虽然被控制了，但山神仍在，这尊神像没能出那片区域正是山神控制恶煞的证据。”

　　“师父您的意思是……”

　　“只要压制了煞的力量，山神自然能反击，对付恶煞可是我们鬼师的专长。”

　　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尹萩顿时有了自信，站起来准备迎战铜神像。

　　贴在木门上的符纸被红锈痕迹侵蚀，很快便化作纸灰散落，门口随即被强大的力量撞了开来，碎成了木渣。

　　铜神像没有再浮在空中，而是用背后伸出的六只手撑在地上，撑着神像蜘蛛一般往前爬着。看来刚刚撞击木门的便是放平了的铜像脑袋。

　　那几个原本扛轿子的头颅跟在后边，一路舔舐着滴落的血迹，发出滋滋品尝美食的声音。

　　即使是尹萩，看到这画面也忍不住一阵恶寒，八成原因是想到那血是自己滴落的。

　　“起！”

　　铜神像的黑手刚迈进庙中，早准备好的尹萩挥起双指指天，青石砖上泛起蓝色的光，圈成一个小型的阵法，正是她学艺不精的杀阵。

　　铜神像猝不及防，踩了个正着，左突右破却不得其法。

　　眼见神像被困，舔着地面的脑袋与后边扛着旗的人朝尹萩冲了上来，那些人摇摇晃晃，终于露出了腐烂得露出森森白骨的正面，竟是行尸。

　　迎接它们的是飞来的三张符纸。

　　“南离玄火，破！”

　　符纸瞬间卷起猛烈的火舌，将头颅与行尸一同吞了进去，烧焦的气味充满了不大的小庙。

　　对付行尸自然用雷火最事半功倍，阻挡了这些杂鬼的脚步，只用专心对付神铜像便好。

　　但那恶煞运用山神神力护体，尹萩的鬼术都不起作用，甚至有被破阵的危险。

　　“不行啊师父，我破不了神力。”

　　尹萩胡乱擦了把额上的汗，她已经用上毕生所学，但神力实在太过棘手，实非她所能对抗的等级。

　　曹望舒沉思片刻，对她说道:“还有个办法，你将双手手腕破开。”

　　少女睁大了双眼，一下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师父，你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怎么会？只不过我听说能掌握驭鬼术大道的人都需是极阴之体，而极阴之体的血肉正是鬼怪最爱的宿体。”

　　驭鬼术早已失传于世间，但多少会有典籍记载了些传闻。

　　极阴之体是阴力最完美的载体，对亡魂厉鬼具有极强的吸引力，它们会忍不住想要占据这具身体，挤满内里，不断压实，就像塞满了腌菜的瓦罐。

　　但亡魂厉鬼不会停止侵入，即使宿主哀嚎、崩溃、失常，直到再也承受不住，爆体而亡，灵魂也会被分食殆尽。

　　“您想让我用精血吸引恶煞附体，让它离开神像。”尹萩皱着眉看向眼前不断撞击阵法的铜神像，“但这可是煞，我的道行压不住它。”

　　“莫慌，这不是还有为师吗？”

　　“您？”

　　“你压制不住的时候，我再附体进去把它赶出来。”

　　“您……”尹萩不信任地看着飘在头上的曹望舒，欲言又止。

　　“你这是什么眼神？为师虽然是残魂，但也不至于压不住一个煞。”

　　眼看曹望舒又要敲她脑袋，尹萩赶紧应了开始做法。

　　她以剑诀为刃，狠狠在自己两边手腕上划了两刀，鲜血立刻涌出伤口，只一会儿就在地上集成了小圈血池。

　　一股甜香从血中漫出，飘在高处的曹望舒只觉得浑身一颤，由灵魂深处的冲动逐渐代替了理智，她恨不得将眼前的少女生吞活剥，独占她的皮囊。

　　曹望舒急忙掐诀凝神，压下冲动，即使是她也不由得被本能引导，极阴之体对亡魂的吸引力远超她的想象。

　　但正因如此，那寄宿在神像里的恶煞受到的诱惑更强，铜像的六只黑手挣扎交错，焦躁地踏来踏去，将地面的青石砖踩成了石渣子。

　　它想出来，想钻进眼前之人的躯体，把她的五脏六腑搅成一团，吞吃入腹。

　　但现在的身体妨碍着它，让它不能自由活动。眼前的血腥味太香太甜，仿佛只要喝下就能获得无上快乐。

　　它想挣脱眼下的束缚，想不顾一切冲上前。

　　于是它脱下了身上无用的躯体，化成黑雾，不顾一切地冲破了阵法，化成长刃扭曲成形。

　　“出来了！”

　　曹望舒向后一挥手，尹萩脚下浮现出亮眼的符文。

　　尹萩踩在曹望舒设下的稳固神魂的符文上，双手伸直掐诀，眼睁睁看着张开大口的黑雾冲至眼前。

　　近得都能看到恶煞口中搅动浮起的无辜之人的残魂。

　　黑雾顺着流出的鲜血直直钻进手腕上的伤口中。

　　“敕！”

　　曹望舒大喝一声，大鬼师的余威乍起，符文迸发出强烈的光芒，将尹萩牢牢包裹于其中。

　　尹萩双手手腕从伤口开始窜起一条条黑得异常的青筋，不断分支，向上攀爬，蔓延向心口。

　　“唔——”

　　痛苦的声音从咬紧的嘴角传出，尹萩瞪大的双眼在黑暗中红得发亮。

　　她全力抵御着恶煞的侵蚀，原本身上就有的伤口不断向外渗着血，滴滴答答落了一地。

　　“师父——”

　　察觉到自己快要被压制时，尹萩忍不住大喊一声。

　　曹望舒掐起剑诀念念有词，化作青烟从尹萩的百会穴钻了进去。

　　大鬼师的残魂与恶煞在体内激烈交锋，作为战场的尹萩自然不好受。

　　她双手死死掐着印，双腿牢牢踩在符文上，失血过多已经让神智有些模糊，但体内神魂被交战带来的震荡又令她浑身疼痛，不得不保持清醒。

　　早知道这鬼地方有个这么麻烦的存在，她直接把流影打一顿逼他说出来就好了。

　　尹萩边保持着结印姿势边在心里埋怨流影。

　　还没等她抱怨太久，突然一阵反胃，张口朝地上吐出了一大摊黑水。

　　曹望舒没有说大话，即使只剩一缕残魂，她也不愧大鬼师称号，一番交手后竟真的将恶煞逼了出来。

　　那黑水方一落地便和蚯蚓一般扭动着朝神像滑去。

　　“要跑了，快抓住它！”

　　曹望舒离开尹萩身体，飘忽的魂体又透明了几分。

　　尹萩还没来得及对自己吐出这么个恶心的东西表示抗议，就急忙结印想束缚住要逃跑的黑水。

　　还未出手，孤零零滚在地上的铜神像突然闪出惊人的金光，山神庙中顿时亮如白昼，直刺得人宛若直视烈日。

　　尹萩只来得及闭上双眼，又用双手挡住了光，看不到眼前发生的事，曹望舒则是早一步钻回了铜镜。

　　恍惚间只听到亡魂被渡化时的叫声，但很快也湮灭在无声的虚无中。

　　那光太过猛烈，尹萩眼睛都被刺激流出了眼泪，眼皮都无法彻底隔绝，缓了好一会儿都没法睁开，她只能保持着防备的姿态等待恢复视力。

　　金光似乎逐渐消散，尹萩尝试着睁开眼，耳边却传来一阵轻轻的声音，柔得就像雾气，一吹便散了。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