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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铜陵篇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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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动人形暖手炉十分好用,直到快回到集合点尹萩才恋恋不舍地放开手。鬼师们陆陆续续将阵旗与高香摆好回来,聚集在神使周围。
女神使见人已齐,掏出一方手掌大小的金色罗盘低头查看半晌,点点头招呼大家回牛车处。男神使则是一言不发地抱着怀里的盒子,神情冷漠地走在中间。
尹萩朝那个被牢牢抱着的精致木盒子打量,总觉得里头传出有些熟悉的气息。
正想再看仔细些,那男神使神色不虞地撇了她一眼,又将盒子抱牢了些,遮住了尹萩的视线。
小气。
尹萩冷着脸在心中悄悄抱怨。
虽是第一次亲眼看到神使,但她果然受不了神使的神秘主义,难怪鬼师们都讨厌这帮家伙。
“喂,你们觉得明天的差事能行吗?”
络腮胡大汉看到两名神使与他们拉开了些距离,在队伍后头声音不大不小地问了句。
鬼师们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了起来。鬼师不同神使的冷漠疏离,大家都是同行,又区别于寻常百姓。念及多一个朋友就多一个助力的道理,大多数鬼师都十分乐意与其他鬼师结交,在外碰到同行也会尽量帮助。
“我看不简单,光是离了这么远都被那鬼力压得快直不起腰,这怨气就算是大鬼师也压制不了。”
“谁说不是呢?反正明儿个我们守着自己的位置,都在外围,只有那两神使站阵眼,他们要是出事我们马上就跑。”
“也不知这两名神使是什么身份,怎么敢接这活,怕不是活腻了。”
“诶,难说他们手上有什么法器助阵,我看那男的死死抱着手里的东西,别人多看一眼都不成,指不定是圣宫私藏的好东西。”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在神使背后偷偷嘀咕,很快就回到了停牛车的地方。拉车的牛早就想逃离这鬼地方,几辆车拉得飞快,回程的路用了一半时间便赶到。
神使头也不回地离开,几名鬼师互相告别后也都散了场,薛氏兄妹有事先离开,原地只剩下尹萩和随风二人。
一个身影落在二人身前,脚步还踉跄了一下,定睛看去,正是戴着面具的流影。
“……临江叫你过去。”流影的声音有些虚弱,只是戴着面具看不清面色。
“非得现在?”
随风皱起了眉,他还得先送小姐回宅子。
流影点点头:“赤级传信。”
随风连表情都懒得掩饰,不满地盯着来传信的流影,杀气浓郁得快压弯少年的膝盖。
“保护好小姐。”
随风越过流影,伸出手压在他肩膀上交待了一声,随后便跃上屋顶不见踪影。
被拍了肩膀的流影低着头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作,尹萩看到面具后滴落两滴汗水,砸在地上形成小小的水晕。
看来随风将杀气全压在流影身上了。
尹萩抱手思考着下次得让大狗收敛些,怎能欺负小孩呢?
“你没事吧?”
出于对年幼之人的关照,少女难得地关心了一句,即使面上还是那般冰冷表情,看起来实在不够诚心实意。
闻言流影抬起头正看到尹萩那张脸和抱手的姿势,配合这句话,实在是像极了挑衅。
怒从心头起。
“不用你假好心!”流影两步走到尹萩面前,努力抬高自己的身量,堪堪比少女高出些许,“都怪你要去那种鬼地方,我也得跟着,这才……”
说到一半少年突然想起这不是光彩的事,又把后边的话吞了回去。
原来是跟到了古皇陵外,被鬼气震了回来。
尹萩顿悟地点头表示明白了。看来对方身心都受到了创伤。
在少年看来对方态度十分嚣张,他愤愤开口。
“平平无奇,真不知道逐风为何要跟着你,甚至宁愿和楼里交易也不愿回来。”
没听出话中的贬低,尹萩只是认真歪头思考了片刻便答到:“其实我也不知道,他自己黏上来的,要不你问问他?”
流影更气了。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随风?”尹萩看着少年即使戴着面具也掩盖不住气愤的脸问道。
流影斜了她一眼,似乎不太好意思开口,只低声说道:“逐风很早就跟着临江了,只要有他的任务就必不会失败,他总能办成别人做不成的事。我刚进楼时犯了错,差些害得所有人都死了,是逐风力挽狂澜才把我带了回来……”
尹萩听得认真,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她想了解,想探究,一直跟着自己的人过着怎样的人生,有着怎样的际遇。
“还有吗?”
流影正准备开口,突然反应过来,恶狠狠地打住了话题。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拜托你告诉我。”
虽然尹萩一脸冷样完全不似拜托人的表情。
“……你看起来可不是在求人。”
“我很诚恳。”
看不出来。
流影无语了片刻,转念又似想到什么主意,话锋一转:“告诉你也可以,不过你得做件事。”
“何事?”
铜陵的天逐渐暗下,最后一丝阳光也消失在群山之后。城外的一座山头上,流影带着尹萩在郊外走着。这里的树木歪斜生长,藤蔓垂到眼前,青苔爬满地面,走起来颇为湿滑。
“里面有座山神庙,但神像早已无用,那里被许多厉鬼占据,我要你把他们都清理了。”
脚步停在月光能照到的极限范围内,流影指着前头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处说道:“做到了我再告诉你逐风的事。”
二人没有点燃火折子,但依旧能借着月亮的余辉依稀看到前头的情况。前头的路已经被疯狂生长的杂草覆盖了大半,隐约露出下面盖着的不知是动物还是人类的碎骨。
路边的树干上残留半截符纸与挂着法铃的红线,看来有人试图在这里布阵隔绝厉鬼的侵扰,只是不太成功。
“只用这样吗?”
尹萩看了眼黑暗处,点了点头表示接受。
“你自己进去。”流影站在后边,坚决不朝黑暗踏近一步。
尹萩想起城外的事,想来这少年对鬼怪之事颇为忌惮,便脱口而出:“你害怕鬼?”
“才、才不怕!胡说什么!”面具下传出气急败坏的反驳,仿佛能看到少年红透的脸。
“那就好,本来想给你一张符箓带着,看来没必要,我进去了。”
“等等!”
正准备转身,尹萩就被流影叫住,他伸出手。
“既然你都准备了,那就给我吧。”
尹萩奇怪他的变卦,从袖中掏出符纸递给少年,确认他真的没别的事了才往黑暗小路走去。
杂草几乎高过膝盖,让人走得颇为费劲,草籽挂在裙摆上。夏风被树林挡下,只剩下潮湿的泥土味在鼻间缭绕,隐约还有股肉类腐败的恶臭味,刺激得人喉咙阵阵抽痛。脚下的落叶堆积厚实,踩上去吱吱作响,不知有多少年无人经过。
尹萩对周遭的环境视若无睹,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夹在两指之间,轻轻一抖,黄纸燃起蓝色的鬼火,悬在她的身旁充当灯笼。
苍蓝色的光映着荒林,呼吸间口中冒出白雾,竟是四周的温度不知何时下降,在夏夜有了冬日的寒意。
周遭挂在树干上七零八落的法铃随着少女的步伐依次晃动,发出凌乱的响声,就像有人跟在身后,伸出手撩拨路旁的铃铛。
尹萩加快脚步,身后的杂草淅淅索索地发出被拨开的声音,放慢脚步,那声音也跟着慢了下来。
潮湿的触感攀上肩头,脖子漫起一阵鸡皮疙瘩,似乎有人抱着肩膀。
哈……
瘆人的哈气声贴着耳廓,飘忽不定。
尹萩没有停下,只是维持速度向前走着,眼前的荒路好似没有尽头,走了许久也没有看到所谓的山神庙。肩上的压力逐渐加重,腐臭就像从自己的嘴中散发出来,令人作呕。
孤身一人的少女在深夜无人的荒林中走着,冷光将她的影子在身后拉长。仔细看去,那黑影中藏着一只只大大小小眨着眼的眼睛,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还隐约传出指甲刮过金属的刺耳声音。
若是任何一名路人,此刻怕是已经被这荒诞诡异的处境吓破了胆,但尹萩只是轻叹了声气,抬起左手轻轻拍了拍沉重的肩膀,就像在扫开灰尘般随意。
“啊——”
尖叫声从背后传来,听起来十分遥远,但又极端尖利。
尖叫声退去,身后布满眼睛的影子猛地伸长,压扁,潮水一样消散,恢复成了正常人形。
随着肩膀上的压力变轻,被黑暗笼罩的荒路尽头浮现出一座破败的神庙。
“藏这么深。”
尹萩带着漂浮的蓝火站在庙前抬头看去。庙的木牌已然腐朽,不能辨认上面的字,几根木柱子歪歪斜斜,勉强支撑着屋顶没有塌下。
里头黑漆漆的看不真切,尹萩颇有些嫌弃地拨开蜘蛛网,一脚踏入满是灰尘枯叶的庙里。
鞋底刚刚触碰到地面,眼前一黑,原本寂静的四周突然响起喧闹的锣鼓声。
扭头看去,尹萩发现自己没有站在破败的山神庙里,却是站在庙外。山神庙内仍有香火,门上的木匾还能看清雕刻的正楷,而一群人正抬着木轿子,上边端坐着尊神像。
抬着轿子的人手上都绑着红布,大鼓摆在推车上敲打,声音震耳。乩童手持法铃跨着步伐在前头开路,抬着神像的轿子跟在大鼓身后,扛着高旗的人们包了尾,一路走一路喊着号子。
这些人浩浩荡荡朝外走去,没有一人在意站在前头的尹萩。
眼看就要撞上,队伍却穿过了尹萩的身子,直直朝外走去。
“境界?”
尹萩略加思索,转身跟上了敲锣打鼓的人群。
方才只是随意一瞥,就能看到轿子上的是铜铸的山神像,用油彩涂了颜色,看来香火颇为旺盛。
这是在游神。
虽然不知是谁开辟这个境界,又是为何将自己拉入这幻影中,但既来之则安之,尹萩索性跟着队伍看看有何玄机。
她与游神队伍隔了十步的距离,不知为何,她看着神像的背面,总觉得正被这尊铜像注视着。
游神队伍敲锣打鼓沿着山路往外走,好不热闹,很快便到了尹萩与流影分开的路口。
正当以为队伍会继续前进时,鼓声突然停下,所有人的脚步就像没了引导停在原地。
就停在月光能照到的极限范围外。
树林中再次没了声响,静悄悄的,就连一丝风声也无。
队伍所有人背对着尹萩,就这样笔直地抓着手里的东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纸扎祭品。
安静的黑暗令人心慌。
眼前是一个个被阴影埋没的后脑勺,背后是飘着香火味的山神庙,尹萩就这样被夹在中间。
也许他们在逼迫自己往回走。
尹萩想着便抬起脚转身往山神庙迈去。
“你……回头了……”
木头一样干燥枯槁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嘎吱嘎吱,难听至极。
声音从铜像的头中传出,涂满油彩的脸直直扭到了背后,手脚却还在前方盘着。
随着声音响起,队伍在黑暗中往后退去,伴随着铿锵锣鼓声,所有人都面向前方迈腿,却是往后移动,唯有脑袋反转的铜像正对着尹萩。
他们看得到自己。
尹萩明白眼前的已不再是幻境,暗中做好了准备。
队伍的速度不快不慢,很快就要退到尹萩的跟前。
原本慈眉善目的铜像此时高高端坐在上方,俯视着下方的蝼蚁。
“不敬神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