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春风》玖碑

24、铜陵篇4

　　随风压下眉眼，手扶在剑柄上警惕地打量周围的四个人。

　　“我现在叫随风。”

　　“名字对我们来说只是代号。”临江站了起来，似乎并不把随风放在眼里，他走到二人跟前直视尹萩。男人的目光如鹰，尹萩却没有丝毫示弱，直直瞪了回去。

　　“是为了这个小姑娘？”

　　临江面具下的嘴似乎在嘲笑:“你当初进楼时说的，要找的人就是她吗？”

　　我？

　　尹萩瞪大了眼睛，不知道二人在说些什么，似乎与她有关，但她是唯一一个状况外的当事人。

　　随风一直在找的人是自己？

　　可，她对随风并没有任何记忆。

　　应该不是我。

　　尹萩抱臂歪头认真回忆了一阵，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她连个正经朋友都没有，毕竟村子里的同龄小孩都被她没事和鬼聊天的本事吓跑了。

　　“与你无关，你只要知道别动她主意就行。”

　　一对五，随风侧目打量起围在旁边的面具们。

　　“那就要看你怎么决定了。”

　　面具人们不动声色地围近了些，无形的压力增大了些，尹萩觉得自己该开口了，不然自己的后半段旅途得在被追杀的情况下进行。

　　这可不行，她只打算悠哉地一路到达目的地。

　　“我们这段时间都留在铜陵，你们可以盯着。”

　　少女突然出声，清冷的声音给焦灼的现场气氛迅速降温。

　　“小姐？”

　　“反正只是监视，不会干扰我们，等到那个楼主发话就行了吧？”尹萩向前迈了三步，正挡在随风身前，虽然身高问题只能挡着一部分。

　　“这家伙是我捡的，救命之恩还没报完，你们讨论去留问题的时候是不是该先问我？”

　　少女毫不示弱地仰起下巴，神态没有一分怯懦。

　　“哦？有意思，另寻他主了吗？小姑娘，不认主的狗是会咬人的。”

　　“只有没本事管好手下的人才会说这样的话。”

　　“年轻人不听劝告迟早吃亏。”

　　“倚老卖老也不是好词。”

　　眼看少女与头儿你来我往唇枪舌剑，面具人们有些发怵。都是干惯了杀人活计的老手，身上不自觉地会散发煞气，但眼前的姑娘年纪轻轻却毫无眼色，像与隔壁大爷吵架般咄咄逼人。

　　初生牛犊不怕虎。

　　逐风去哪里找的这么个姑奶奶，快劝劝她，别真惹得头儿认真了。

　　面具下一张张紧张的脸看向正主，却正瞅到随风望着少女自豪的神情。

　　没救了。

　　就在手下们被现场气氛折磨的时候，临江隔着面具低低笑了几声，更是让面具人们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牙尖嘴利的小姑娘。流影，你负责看着他们。”

　　“啥？我？”流影差些从原地跳起，“为什么是我？！”

　　“你不是整天念叨要去找逐风吗？正好，满足你了。”

　　“谁、谁念叨了！”少年急得说话都结巴了起来，面具看看临江，又转头看看随风，不断来回。

　　总之事情大概和平解决，暂时。

　　随风带着尹萩上了楼，走出了夹层，流影跟在身后，不声不响，保持距离。

　　尹萩回身打量，少年与她一般高，戴着的面具面似猛虎，却又诡谲难测。

　　“狴犴？”

　　“你居然能认出来。”少年有些惊讶，自己的面具鲜少被人认出来是象征牢狱的神兽狴犴。

　　“我是鬼师，认出狴犴没什么难的。”

　　“说起来，我们在城外找镖师的时候一直没找到，直到快天黑才突然发现你们，他们说是鬼师布了迷阵，阵破了才能找到人。居然是你破的？”

　　流影声音拔高，不可置信。

　　“什么叫居然？”尹萩不满地抬了抬眉，她好歹是正儿八经的驭鬼术传人，大鬼师曹望舒的关门弟子。

　　“我看你只会躲在逐风身后，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没什么本事！”

　　“闭嘴，流影。”

　　被随风呵斥的流影不满地撇开了头，站在原地不再吱声。

　　“他好像很怕你？”

　　走出聚贤楼，已经亥时，尹萩回头没看到流影，但却感觉他一直跟在后边。

　　“以前他不服管，教训过他。”

　　听起来这个教训不是很愉快。

　　“你以前的面具是什么？”

　　“獦狚。”

　　“山海经里像狼的那个精怪？红嘴鼠眼，有些丑。”

　　“小姐说得是。”

　　少女背着手，与随风随意说着话，从紫薇花下走过。

　　已经深夜，二人还得找客栈住下，尹萩便将面具人与流影的事抛在了脑后，他们现在坐拥山里难以攒到的巨款，可以住得舒服一些。

　　虽然这么说，但是穷惯了的尹萩还是只选择了条件较好的客栈，要住好些时日，一掷千金的天字房不符合她的规划。

　　舒舒服服地沐浴一番，尹萩擦着头发坐到桌前，突然心神一动，她住进来时在二人房前简单设了阵，有人进出便会触动。

　　随风出去了，大半夜不走门还走的窗。

　　头发未干，尹萩左右无事便练起了曹望舒交代的修行任务，顺便等自己出去溜达的大狗回来。

　　铜陵是主要的铜矿产地，城外还有厢军驻守，城内管理严格，夜晚都需宵禁。此刻街上空无一人，仅有蝉鸣在树丛间此起彼伏。

　　脚步落在屋瓦上时没有一点声音，黑影如飞鸟掠空，轻巧地跃于树冠屋顶之间，很快到了一座民宅院落屋上。

　　“我以为今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黑影开口，正是离开客栈的随风，对面屋顶上站着红色面具的临江，流影也跟在随风身后。

　　“有些事你也不想被小姑娘听见吧？”

　　临江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上面用朱笔批了急的字样。

　　“你想说什么？”

　　“那姑娘是不是姓尹？”

　　“姓尹的人不说一万也有一千，有何特别？”

　　“那我说得明白些，姓尹，又是鬼师，前国师的女儿似乎也是这个年纪……”

　　利剑出鞘，在夜色下反射着月光，青年脸埋在暗影中，唯独一双眼眸亮得吓人。

　　“你想威胁我？”

　　“看来你知道，那你应该知晓前国师被处理的原因，那个原因，至今仍是那位的心头刺。”

　　他当然知道，那个看起来无所不能的男人，从万人之上沦为阶下囚的原因，却是他得以实现理想的依仗。

　　“她没有那个心思。”

　　可尹萩不一样，她没有那个男人那般悲天悯人的理想，也没有他冷血无情的内在。少女即使总是面无表情，内心却保存着纯粹的善意。

　　她只是一名没有大志向，单纯直接，有些贪财的少女，而他想陪着这样的她走下去，即使为奴为仆。

　　“有没有心思不是由尹姑娘决定，而是由那位决定。”临江无情地打断了随风的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随风捏紧了剑柄，他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当尹萩下山出世时，就再也不可能瞒住天下人。

　　“你想如何？”

　　“消息没有报给那位，楼主截下来了。”

　　“楼主？”

　　“不要妄图猜测主子的意图，楼主自然有他的用意。但相对的，楼主需要你继续为楼里做事。”

　　眼见随风要开口，临江打断了他的话。

　　“别急着反对，你可以继续和尹姑娘上路，楼主也想知道前国师的死活，但你要与我们保持联络，保证在我们的监控之下。如若我们有需要，你在路上还要协助我们执行任务。”

　　“我不做对小姐不利的事。”

　　“楼主既要用她便不会对她不利。你自己好好想想，你能杀得了我们所有人，但能杀得尽其他人吗？想保护人，也得学会审时度势。”

　　随风沉默片刻，他不在意被追杀，但尹萩不行，她本应没有烦恼地继续旅途，而不是时刻担惊受怕，东躲西藏。

　　“我们的监控也会是对你们的保护，入楼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要选择最大利益的那边。”

　　临江的最后一击压倒了天平，随风咬着牙，低下了头。

　　“好。”

　　“欢迎回来，逐风。”

　　临江满意地点了点头，后边流影也将已经抽出的刀塞回了刀鞘。

　　白月爬上了正空，蝉鸣都有气无力起来。随风返回客栈开着的窗时蹑手蹑脚，生怕吵醒了隔壁的尹萩。

　　今日的谈话让他难得有些疲惫，他还是不够强大，无法带尹萩脱离这些世俗干扰。

　　思绪乱转时，随风不自觉想去尹萩房间门口查看，刚一打开门，却看到眼前披着薄衫的少女。

　　少女披散着头发，眼眸中还有些水光不甚清明，脸上带着压痕，看来刚刚在桌上趴着睡着了。

　　“你回来了？”

　　少女的音调总是平稳清亮，安抚了随风不安的心态。

　　她在等他回来。

　　心里升起暖意，随风笑着轻轻点头。

　　“嗯，我回来了。”

　　“没事就好，我去睡觉了。”尹萩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哈欠，扯了扯薄衫往自己房间走，“下次走门。”

　　没有询问，没有试探，仅仅是来关心他的情况。

　　阴霾都被简短的对话扫空，随风握紧了拳，定要护着少女安全。

　　一夜无梦，尹萩伸了个懒腰从床上爬起来，睡眼惺忪地下床换衣服，打开窗时随风正敲门进来，端来了水盆。

　　“今日有何安排？”

　　随风边帮尹萩梳头边问，自从清元节后尹萩索性把这活儿丢给他，趁机多眯一会儿眼。

　　“薛景之前给了我地址，我们去那边寻他们，说是有大活计。”

　　钱不嫌多，即使身怀巨款，但有钱不赚不是尹萩的性格。鬼师有特别的通讯方法，有鬼师专门养小鬼在各个村落传递消息，小鬼能日行百里，不知疲倦，缺点是只能夜间行动。

　　薛景前两日发了消息给尹萩，告诉她铜陵有招募大批鬼师的活，他与薛荠今日便能到达铜陵。

　　“非要去找那家伙吗？”

　　随风想到薛景欠揍的模样就不愉快起来。

　　“他是我们的摇钱树。”

　　尹萩已经下了决定，随风只好蔫蔫应下。二人吃了客栈供应的早点，是芝麻包与肉包，尹萩饭量小，还剩下两个。

　　她打开窗，朝外边问了一句:“芝麻还是肉？”

　　等了片刻，外边的大樟树上闷闷传来声:“肉的。”

　　少女铆足了劲把肉包丢上树，没有落地的声音，想来已经被接住。

　　肉包子打狗。

　　尹萩脑子里突然想起这句话。

　　主仆二人收拾好了装备，离开客栈前往与薛氏兄妹约好的地方，那是个驿站，马厩里几匹枣红马正嚼着草料，想来正好有人在此歇息。

　　到达时驿站已经聚集了一批人，穿着千奇百怪，一看便是鬼师。人群中有人举起了手招呼尹萩二人，定睛看去正是薛氏兄妹。

　　“小萩，你先到铜陵，有什么好玩的新鲜玩意儿吗？”薛荠拉着尹萩的手快乐地甩起来，手上几枚银镯子碰撞发出脆生生的响声。

　　“昨日我在街上看到有很大的书铺，晚些我们可以过去逛逛。”

　　“好啊好啊，我的话本都看完了，正愁没有新的看！”异族少女的衣服上叮叮当当缀了许多装饰，布料上绣了漂亮的纹样，看起来可爱极了。

　　女孩子们聊得欢快，跟着的男人见面却不那么和谐。薛景举起一只手，嬉皮笑脸地唤了声，便被随风瞪了回去，他讨了个没趣，讪讪抓了抓自己的后脑。

　　在场大约十来名鬼师，没这么多地方歇息，他们也不拘小节，不少人靠着墙就地坐下，天南地北聊着天。

　　一阵檀香味传来，靴底踏在地面上的沉闷响声打断了鬼师们的说话声，人们抬头看去，两名带着帷帽，身着白衣的人走了进来，薄纱遮住了脸，看不真切。

　　有些鬼师久未洗浴，又风尘仆仆，身上都带了异味。那二人刚一进屋，便嫌弃地捂着鼻子后退半步，惹得鬼师们颇为不悦。

　　“咳，诸位就是应征而来的鬼师吧？”戴着帷帽的白衣人开口，一股子遗世独立的孤高味道，与在座的鬼师们截然相反。

　　“你们就是征召我们来的人？连脸都不露能是什么好事，我要回去了！”靠在墙根满脸络腮胡的大汉甩起个葫芦酒壶，声如洪钟，站起身便要离开。

　　其余人见到有些犹豫，但看着白衣人又觉得格外别扭，蠢蠢欲动起来。

　　“且慢，是我们不对，各位还请多多包涵。”来人卸下帷帽，露出两张清丽出尘的脸，白衣胜雪，一男一女都如画中的谪仙。

　　“我们是侍奉圣宫的神使，此次是奉命前来铜陵，听闻各位是方圆百里内的能手，还望各位协助。”

　　白衣女人在前拱了拱手，算是做了介绍。

　　“神道的家伙？你们不是一向看不起我们鬼道吗？不在盛京享福修仙，来找我们这些粗鄙之人帮什么忙？”

　　络腮胡咂舌，粗鲁地朝地上吐了口口水，引得后边的白衣男人皱紧了眉。

　　“道友误会，神道鬼道本都是为天下福祉而修，我们从未与各位鬼师有何芥蒂，此次事关重大，须得我们二道合作方可成事。”

　　“哼，说得好听，我们鬼道也曾风光些时日，要不是……”

　　人群中不知谁低声抱怨，却被人匆忙打断，现场气氛颇为尴尬，薛景急忙站出来笑着打圆场。

　　“嗨，什么这的那的，我们在这不过混口饭吃，两位神使需要我们做什么，尽可说明白了，鬼师们觉得报酬与活计相符就留下，不行就散，没那么复杂。”

　　也许因为薛景异族人的打扮，并不是大景子民，神道鬼道恩怨与他无关，算是中立，众人也就领了他的情，默认了说法。

　　白衣女人感激地点点头，开口道:“我们此次的任务是，安抚古皇陵的怨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