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春风》玖碑

25、铜陵篇5

　　青石板上落了许多紫色花瓣，绣鞋轻塌而过，卷带起花瓣落于裙摆。少女们抱着几本话本说笑走过，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四人领完了任务从驿站离开，直接跑去了铜陵最大的书铺挑选一番，此刻正满载而归。

　　两个青年男子跟在后头，不远不近，却是与女孩们完全不同，满腹心事。

　　尹萩回头看了看随风，他连维持笑容的心思都没有，此刻冷着脸走在后边，冻得薛景连连后退。

　　“这里还有古皇陵吗？”她问向一旁的薛荠，这对兄妹走南闯北，要比她这个山民懂得多。

　　“嗯嗯，铜陵之所以叫铜陵，除了山陵多之外，据说还是数百年前的皇陵所在，于是这个名字便传了下来。”似乎问到薛荠有兴趣的事情，她一下便将知道的事倒了出来。

　　“我和阿兄以前入关时没走铜陵，是从西边点的地方往上绕，就因为听说这边有古皇陵，曾经陪葬了一整支皇帝的禁军。这些武将怨魂不散，时常有人目睹皇陵所在之处出现铁骑奔腾的幻觉。这边是鬼师的禁区，因为难以处理还容易被怨魂影响，所以我和阿兄便绕着走开了。”

　　“既然朝廷一直放着不管，为何现在突然要镇压禁军怨魂。”

　　薛荠左右看看，凑近了尹萩耳边一手遮挡，小声说道:“我听其他鬼师说，因为能开采的铜矿不够了，中原的军队与西南的前朝余党打了这些年，军饷开销大，现下必须往古皇陵那边开采。”

　　居然牵扯到军饷问题。

　　尹萩本不想牵扯到庙堂之事，但已经应下签了契约不好反悔，只能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

　　“不过居然派了圣堂的神使过来，看来中原朝廷相当重视这件事。”薛荠将话本收入背后的小包里，又提起今日的事来。

　　“神道对前朝的皇室誓死效忠，盛京被攻陷的时候已经被清得差不多了，尤其是剑主那支。问仙又惯于藏在山林清心寡欲，我猜被派来的那两人是符灵。”

　　尹萩点了点头，虽然她不问世事，但对神道也有过些许了解。

　　神道与鬼道不同，神使们提倡修行应与万物共灵，守天道遵天机。神道派系分明，门规严苛，入门条件极难，神使分为问仙、符灵、剑主三支，与派系五花八门的鬼师截然相反。

　　问仙惯于求仙问道，擅长炼丹制符，历代帝王无不希望长命百岁，向来倚重问仙。剑主则会侍奉拥有天命之人，充当皇室护卫，而符灵与自然同化，宫廷的驱魔祭祀都由此支负责，因此神道向来都是国道。

　　“八年前兵变，是剑主的其中几名侍剑护着前三皇子脱逃才埋下祸根，因此当今中原皇帝攻下盛京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洗了圣宫，把神道赶了出去。”

　　说起旧事薛荠有些唏嘘:“就算后来接回了神道，他们人本就不多，现在更是没人能用了吧，不然也不会找他们看不起的山野鬼师协作。”

　　尹萩神游太虚，她对这些朝代更迭没有兴趣，也不欲了解，庙堂高远，对她这种山民来说太过虚幻，她只关心过几日的任务难不难，报酬多不多。

　　“不愧是官府的委托，给钱真是大方。”少女唯一的感想如是说。

　　跟在后边的随风突然抬头看了眼街道的屋顶，顿住脚步，旁边的薛景奇怪问道:“怎么了？”

　　他也抬头看去，却什么都没看到，只有屋檐摇晃的惊鸟铃。

　　“我有点事，你帮我照顾好小姐。”

　　薛景受宠若惊:“你居然放小萩一个人？”

　　在他印象里二人一直在一起，不如说是随风一直粘着尹萩。

　　“只是暂时。”随风的表情称不上愉快，眼神的戾气都藏不住。

　　“你居然信任我？”

　　看到薛景的模样，随风勉为其难地应到:“……脑子不太好，胜在是个善人。”

　　说完他上前与尹萩说了声便跳上街旁的榕树，很快没了踪影。

　　“喂喂！你什么意思！滚下来给我说清楚！”

　　只剩下薛景在原地无能狂怒。

　　人早已离开，就算生气也无济于事，薛景认命带着两名女孩去吃饭。

　　聚贤楼的密室，一张肖似狼脸的面具摆在案上，随风已经换上了黑色衣衫，正在调整手上的皮质护臂，两只短刀刀鞘被皮质腰带牢牢挂在腰后，黑色长靴上还装了铁质鞋头。

　　“许久没见到你这幅打扮了。”

　　临江背手站在阴影处，从红面具后静静查看许久未归的部下，一柄利刀。

　　“也不算很久，离上次任务不到半年。”

　　“你在怨我？”

　　临江自然知道他指的是那个有去无回的任务。

　　“任务是我接的，怨自己也不会怨他人。”随风娴熟地将面具戴上，狼面下露出半截脸。

　　“不如说我很感激能给我这个任务。”

　　如若不是这个任务，也不会与小姐重逢，他感谢得真心实意。

　　“很好，我以为你这段时日跟着小姑娘，刀刃都锈了，如果是这样我只能忍痛将你处理了。”

　　不能用的部下只有一个下场，临江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我跟了你七年，你还不了解我吗？”

　　“我自然了解你，你是最好用的那柄刀。”

　　黑衣修身，皮质宽腰带紧紧束着腰，卸下了带着文士气质的长剑，将满是血腥气的短刀归鞘。

　　獦狚的面具狰狞，青年男子周身气场一变，此处再没有和煦笑意，只有满是戾气的杀人兵器。

　　“这是你归来后的第一个任务，逐风。”

　　随风伸手接过一张纸条，眼眸微微张大，但并不明显，看完后便丢入油灯中，直到完全烧成黑灰。他招呼也没打，直接转身朝楼梯走去，一会便看不到身影了。

　　“洛羽，你跟着他。”

　　临江朝身后招呼了一声，阴影中突兀地钻出一名高挑女子，正是当时在城外的几人之一。

　　洛羽轻点头，也跟着跑上了楼梯。

　　没想到回来的第一个任务就与铜矿有关。随风隐藏在屋檐的黑影中朝目的地跑着，脚步轻盈。

　　白日街道商铺都开了门招揽生意，人声鼎沸，将瓦片轻轻拨动的声音都藏了起来。

　　随风掀开瓦片，跳入街上一个铸铜作坊中。这个作坊占了个不小的院子，后面便是横跨铜陵的祁河，运船停在后边的码头上，船工往岸上运着木炭。

　　作坊里的大炉烧得火红，热浪一阵一阵，工匠们吆喝着将滚烫的铜液倒入沙坑的模具中，整个院子的温度都比外边高出几分。

　　暗影却不在意这些，狼面悄无声息地隐藏在摆满香炉铜盆的货架后，避开来往学徒的视线，一路摸到了工坊深处。

　　这里堆放着各个道观订的铜神像，大的有一人多高，正好遮挡随风的身影。他方才在屋顶上观察过，这个仓库外围的占地面积应更大些，可走入内部却少了许多。

　　随风用手仔细按过墙面，在外面干活的声音传来时才敲击墙面对比，就这样一点点摸过去，直到听到空洞的回声。

　　后面有暗室。

　　找到要找的东西，随风也不停留，趁来找东西的学徒转身时闪身跳出了窗子，三两下借着栾树爬上了屋顶。大白日就如此招摇，端的是艺高人胆大。

　　剩下的东西需得晚上再来探查，好的猎手能耐得下性子。

　　他又跳到码头暗处观察了下运船的吃水深度，算了算抬出来的木炭数量，回头往他们的一个落脚点走。

　　这是个普通民宅，随风卸下身上的刀具面具，换了行头，没有回头:“之后别跟着我，告诉临江我会完成任务。”

　　洛羽从阴影中走出，朝随风点点头便跃走。

　　另一边，薛景带着妹子与尹萩来到铜陵有名的酒肆，点了这里的特色菜。随风走前知会他尹萩喜甜，便专门叫了芋头甜点给姑娘们吃。

　　甜点是炸过的芋头糕，裹上了面粉蛋液，加了糖，外皮香脆，内里却是绵软的粉糯口感，一口满是芋香，两个姑娘虽烫着口又忍不住吃得欢喜。

　　尹萩第一次吃到这样的食物，下意识想叫随风试试，回头时却想起人不在，旁边空无一人。

　　这是在乱葬岗之后二人第一次这样主动分开行动，她有些不太习惯。嚼了几口，自己倒了茶咽下，果然入奢容易入俭难，这段时日被照顾得太周到，都要忘了自己以前的生活。

　　能让随风突然离开，约摸是他曾经那些同僚，不知他为了保证二人接下来的旅程接受了什么条件。

　　为什么？

　　为什么对自己这样好？

　　尹萩想不明白，一路上对方真的没有所求。

　　炸芋头糕有些难以吞咽，少女连喝几口茶水，茶很快见底。就在她打算再续一杯时，温热的茶水已经倒入杯中。

　　“小姐吃慢点，小心噎着。”

　　随风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笑着给她倒上了茶，将薛氏兄妹吓了一跳。

　　“嗯，这个好吃，你试试。”

　　尹萩面上没有反应，只是指了指桌上不剩两块的芋头糕，随风便执起筷子吃了。

　　“你小子能不能不要无声无息地出现，很吓人的。”薛景拍了拍胸，他算是知道那些被暗杀的人都是怎么死的了。

　　“那下次我在你身后先拍拍肩膀。”

　　“……还是别了。”

　　上次差点被从背后抹了脖子的阴影还在。

　　四人聚集后，开始讨论这次的委托，官府神道的事情，总不会简单。幸而薛景要了包间，没有其他人能听到他们说话。

　　薛景走的地方多，鬼师朋友也多，是四人中最了解这些事情的人，便由他说起古皇陵的情况来。

　　“铜陵的知县上报外围的铜矿已经不够今年的量，如今军队不再种地，军饷开销大得很，朝廷要求加紧开采。但矿脉再往深处便要到古皇陵的范围，神道的意思是不动皇陵，而是镇压守在陵外的禁军冤魂后，绕着皇陵开采。”

　　“知县报的吗？”随风状似无意地问起。

　　“听说知县从半年前就开始无意与身边的人透露过这事，在矿场干活的人也证实了这个传闻，应该没错。”

　　古皇陵的面积大得出奇，外围又有怨魂军队层层环绕，如若能镇压了怨魂，就算不开采皇陵中心的位置，铜矿的存量也足够。

　　“难怪神道如此重视这次的事，甚至找了鬼师来协作。”薛荠咬着筷子上下抖动，一手撑着下巴，“这是他们再次讨中原皇帝欢心的大差事啊。”

　　“这话在外边可不能说！”薛景无奈地弹了妹妹一个脑瓜崩，中原不比西南，一句话可能都得惹上祸端。

　　“知道了知道了，很痛的！这里又没外人！”薛荠捂着脑袋撅起嘴，把筷子吐到薛景身上报复。

　　随风不动声色地打量薛氏兄妹，这两人虽然不是中原人，却意外了解局势，交友广泛消息灵通，加上此前能看出来是纯良到愚蠢的性子，让尹萩与他们相交并不是坏事。

　　他现在重新回去出任务，不能时时照看尹萩，有信任的人帮忙能让他安心。

　　“你们住在哪？”

　　随风打断了兄妹打架，两人正在互扯腮帮，薛荠赶紧回道:“我们住永春巷的民宅里，主人家要回乡下段时间，借我们住段时日。”

　　“小姐，我们也过去住吧。”随风侧头。

　　“房间够吗？”

　　“永春巷的宅院肯定是够的。”

　　“那好。”

　　主仆二人一问一答就决定了今后的住处，只剩对面的兄妹扯着对方的脸愣神。

　　“等等！你们怎么自说自话就决定了？我们的意见呢？”

　　“我们会支付房钱。”尹萩现在身怀巨款，一点都不心疼。

　　薛荠倒是十分开心，扯着薛景袖子一阵撒娇，于是四人决定搬到一起住下。

　　客栈是一日一日续的房费，结完账主仆二人便带着行李到了永春巷。这里种了许多使君子，藤蔓爬满了不高的院墙，将灰色的砖墙衬得生机勃勃。粉色小花一簇簇绽放在风中，淡淡的香味铺满院子。

　　一个不算大的宅院，主人家一家五口住在这，回乡下时带走了常用的东西，被褥这些倒还留着，借给薛景几人也算是让他们帮看着房子。

　　尹萩很满意这里，速度将东西堆进了空着的屋子里，随风住在她隔壁。

　　“小姐，之后如果我暂时不在，你就跟着那两兄妹，薛景虽不太聪明，但实力还行。”

　　铺床褥时，随风与尹萩交待到。

　　“我不是小孩。”

　　尹萩不解，自己一人过活也没有问题，随风怎么把自己当做三岁小儿看待。

　　“我知晓，只是现下非常时期，不然我没法安心。”

　　不能把实情告知尹萩，她如今出山，虽还未暴露，但也引起了位高权重之人关注，暗处不知多少人会盯着她，随风只能搪塞过去。

　　“……好。”

　　所幸尹萩并不是会在无谓事上纠结的人，迅速接受了随风的提议，即使她对此事颇有疑议。

　　神道约定的时间是后日，在此之前鬼师们还要协助神使布阵做准备。尹萩又把薛景布下在宅院周围的阵法巩固了一些才回屋歇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此次铜陵之行不会平静。

　　“你就这样回来了？”

　　临江坐在暗室里整理满桌的情报材料，洛羽在后边背手站着。

　　“我技不如人，不走会被他杀掉。”

　　洛羽面具下的脸没有丝毫愧疚，语气理直气壮。

　　“唉，一个两个都不省心。”临江无奈地叹了口气。

　　“反正他说会完成任务，你这么担心做什么？他哪次没有完成任务。”

　　临江抬头沉默了一会，转头坐下:“我当初收他的时候，是在被逃兵烧毁屠光了的花街废墟里。之前我给了他一点钱，他帮我在花街收集情报。”

　　指头敲击扶手，发出低沉的声音。

　　“他那时死里逃生，身上全是伤，喉咙也被烟熏得快说不出话，我本来只想再套出点情报就走。谁知道这小子死死抱住我的腿，要我收了他。”

　　面具下的嘴角弯起，回忆起旧时往事，带了些嘲讽。

　　“我说如果要我收了他，就需要他侍楼主为主，将命卖了。你知道他当时说了什么吗？”

　　“什么？”

　　“他说，命可以卖给楼里，但不会侍主，他的主子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