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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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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渡捧着茶碗的小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原本想要说一句没什么,但不知怎么,他想起叶景和对他说的那些话,遂磕磕巴巴的说了今日起来后发生的事儿。
“长风太瘦啦,没有力气拉不动我,摔了一个屁股墩,不过我已经罚过他了……还有,安信突然出声,吓得我泥叫叫都摔碎了。
母,母亲,我不是贪玩的坏孩子,只是今天起的早,我想着没有事做,这才玩乐一会,以后不会了。”
裴夫人有些惊讶的看了一眼茶壶煮饺子,一骨碌把话全倒完的裴渡,但她很快收敛起情绪:
“嗯,渡儿长大了,心里有成算了。读书固然重要,但平日里松松弦儿也未尝不可。”
裴渡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母亲不打我手板了?”
裴夫人哭笑不得:
“娘怎么会打你手板?”
“娘,你真好!”
裴渡抿着嘴笑了一下,然后突然扑过去抱了抱裴夫人,这才害羞似的飞快跑走了。
等裴渡离开,裴夫人心底的惊喜这才如汹涌的潮水般漫了上来:
“文心!你看到了吗?渡儿,渡儿他刚刚抱我了!”
裴夫人面生红晕,眸含泪光,伸手比划着:
“他刚出生,才这么长就从我身边被抱走了,后面见了我总是怕我,连手,连手都没有让我拉过,可是他刚刚抱我了!他抱我了!”
文心握住裴夫人的手,也替裴夫人高兴:
“少爷慢慢长大了,自然是愿意和亲娘亲近的,夫人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裴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渡儿当然是个好的,只是从前我只当是那孩子性子冷淡,今个倒是窥到些阴司手段。
你去问问渡儿院里的人,看看是谁在渡儿跟前嚼舌根子,说我会打他手板。”
文心立刻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而另一边,裴渡回到自己的院子后,就背上小包,和叶景和朝着裴家家学走去。
裴家是青州的大族,曾经出过两相一将,只是先帝过世时,裴家青黄不接,索性上一代没有入朝。
但对于裴家这一代嫡系唯一的血脉,裴家寄予厚望,三岁便已经开始教他识字。
如今,五岁的裴渡已经可以做几首颇有童趣的诗了。
为此,裴家特意开了家学,允旁支子弟前来读书,以求将来裴氏一族在朝堂上能连枝同气,也占几分份量。
叶景和二人到的早,毕竟是在自己府上,走两步的事儿。
这会儿家学无人,叶景和见火盆还没有生,就让裴渡抱着手炉坐在一旁,他则拿起火折子点火。
这火折子还挺方便,叶景和很快就把火盆烧了起来,裴渡往火盆跟前凑了凑,小声道:
“长风,我今天好高兴呀!娘的怀抱,原来真的是香香的,软软的,我还怕娘把我推开摔个屁墩呢!不过今天我穿的厚,摔了也不疼。”
叶景和不由有些诧异:
“少爷怎么会这么想?夫人一看就极为疼您啊,您的里衣汗衫,鞋子袜子都是夫人亲手做的,文心姑姑上次送来时特意给安叔说了,我听的真真的!”
裴渡瞪圆了一双眼,叶景和指了指裴渡的鞋子:
“就少爷这双鞋,这么厚的鞋底,光穿针引线都要把手磨出血泡了,若是夫人不疼少爷,何必费这么大的神?”
“我,我不知道,安信没有说呀。”
裴渡低下头,盯着火盆里的火光明灭,半晌,他揉着眼睛看向叶景和:
“长风,眼睛酸。”
“那我给少爷吹吹?”
裴渡别扭的低下头:
“不用啦,我自己揉揉吧。”
没一会儿,一个穿着朴素的小少年走了进来:
“裴,裴渡。”
叶景和觉得他更想叫一声少爷,这是裴家远了不知多少辈亲戚的孩子,叫裴风。
嗯,和叶景和的赐名差不多,而且人是一直叫裴风,而叶景和却只叫了一个月的长风。
“裴风你来啦?你今天来的好早呀!”
裴渡笑着和裴风打招呼,裴风一边放下书袋,一边和裴渡挨着头说话。
叶景和侧头听了一耳朵,就见刚刚还有些瑟缩的裴风从书袋里掏出来一包米糕,立刻就像是直起了腰:
“裴,裴渡,你要吃吗?这是我娘亲手做的呢!”
‘我娘’两个字被裴风咬的很重,尾音上扬,带着一丝炫耀自得的味道。
裴渡没有反应过来,只摆了摆手:
“我不吃啦!”
“你为什么不吃?这可是我娘亲手做的,你,你娘又不给做。”
“我娘没有给我做点心,但是她给我做了鞋子,你看这个鞋子,鞋底这么厚,我娘缝的一定很辛苦!
你娘给你做的点心一定也很不容易啦,你要好好吃完呀。还有,你说的没错,娘的怀抱真的是香香的,软软的!”
裴渡语气欢快的说着,裴风卡了一下,这才缓缓道:
“你,你和你娘……”
“我跟你说,我娘其实很温柔的,都是我以前想错了!”
裴渡的表情带着一丝甜蜜,他拿出一本书,一边翻开一边道:
“总之,以后我不是没有娘疼的孩子啦!你快点吃完米糕,好好读书呀,我要先温书了,我答应了娘的。”
裴风轻声应了一声,低头温书的裴渡却没有看到,裴风无声的将手中米糕捏的粉碎。
叶景和见状,眉梢轻动,看起来……裴家主这似乎是引狼入室啊。
只是,叶景和却不能开口直言,裴风就算包藏祸心,那也是正经八百的良民,将来若有机会科举得中,今日之过只会一笔勾销。
那他这个指出此事的,可不就要被做了筏子吗?
一天一夜的魔音贯耳,让叶景和就记住一个准则:少说话,少掺和,苟命第一!
不过,叶景和隐约记得,把他送来的大伯并没有让他签死契,以后有机会他得好好落实一下这个事儿!
一刻钟后,不大的课室渐渐被填满,陆陆续续来求学的裴家子弟约有十七八人,之后数年若能有一二得中,便是家学牛逼了。
授课的是裴渡的亲三叔,也是如今声名远扬的大儒裴清晏,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人一进来后,叶景和瞬间明白了蓬荜生辉这个词的真实写照。
哪怕外面大雪纷飞,可是裴清晏却一袭青衣,广袖长袍,风流雅致得很。
许是裴清晏方才过来没有撑伞,此刻乌发似宣墨融雪,剑眉若含雾之峰,长眼微挑,从上往下看人时,骨子里都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贵气。
“人都来齐了吧,那便开始今天的授课吧。”
裴清晏今天教的是千字文,裴渡虽然囫囵认识不少字,但也听的很认真。
不过,叶景和听的比他还要认真,毕竟简体字和繁体字还是有些差别的。
但是他不像裴渡有笔墨可以用,所以只能在大腿上画着笔画,暗暗记在心中。
裴清晏的课程并不古板无趣,一群小萝卜头倒是听的津津有味,叶景和重新习字倒也是别有一番趣味。
中午裴家会给来求学的孩子提供一顿午饭,许是为了让裴渡提前熟悉自己以后的班底,所以裴老爷要求他和这些孩子一同用午饭。
叶景和是书童,却不能和其他人一起用饭,不远处的稍间才是下人们用饭的地方。
今天裴家给学子们供的午饭是猪肉炖白菜和凉拌萝卜丝,猪肉是两指宽,一指长的三层五花肉,许是放了酱油的原因,油汪汪的深褐色,看着格外有食欲。
至于凉拌萝卜丝那就更有说法了,脆生生的红白萝卜擦成丝,拌上香醋、油泼辣子,那股子酸辣味儿直冲天灵盖儿,就是一道正经八百的开胃下饭菜。
只是,叶景和离开的时候,正好看到裴渡将自己碗里的肉一块块加给裴风。
叶景和张了张嘴,但还是转身朝外走去。
“长风来啦?快坐快坐!”
叶景和刚抬脚进了稍间,两个洒扫下人便把他按着在板凳上坐下了,面前是准备好的饭菜,菜是清淡的炒白菜和干菜豆腐,饭是小米加大米的杂粮饭。
“两位大哥,这是做什么?”
“咳,长风,你也跟着少爷读了一阵书了,你读的咋样了啊?”
叶景和一怔,看着那两双认真好奇的眼睛,不由开了口:
“怎么,你们也想识字?”
两人有些扭捏道:
“嗳,我媳妇刚生了个小子,我和府里签的活契,等以后了让我儿子识字了,就不让他当下人了。”
“我家幺妹儿缠着我问,我是当哥的,怎好让她一个妹子问住了?”
被这么两双眼睛盯着,叶景和不由觉得一阵无所适从,但更多的……却是一种传道的使命感。
这让叶景和不由得响起他生长的那个落后山村里,遇到的第一抹亮色。
那个燃烧自己,扎根山村的人民教师。
那时,她看着讲台下的孩子们,是否也是像他此刻的心情呢?
随后,叶景和轻声道:
“好,我教你们,我们从最简单的开始学。今天,我们先学一个字——人。”
叶景和用烧焦的木棍在地上比划的时候,一旁几个抱着饭碗呼噜的下人也看了过来,叶景和索性让开身子,端着满满一碗菜的饭在一旁吃着。
饭菜的味道很淡,但是叶景和饿了一夜,他又不挑食,这会儿大口大口的吃着,没一会儿就把饭菜吃的干干净净。
而此时,一群人正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一样的看着那个黑字。
“人?这就是人啊!”
“我会写人啦!”
“这个人字写起来很简单嘛!”
“写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呦……”
听着一人说出的颇有哲理的话,叶景和弯了弯唇,那人瞬间局促起来:
“俺,我,胡说哩,长风你别笑我。”
叶景和摇了摇头:
“我没有笑你,你说的对,再说,咱们天天在这儿一起吃饭、说话,和一家人有什么区别?一家人又有什么话不能说?”
叶景和这话一出,众人心里一松,和叶景和的关系也亲厚了几分。
眼看着到了上值的时间,几人陆陆续续的离开了,一个约莫二十五六的瘦高青年留在最后,叶景和记得他叫阿力。
“长风,你要小心少爷院子里的安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