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梦是醒》遥顾望

9、情书

　　秋老虎赖着不走，九月的风裹着燥热，卷过老巷的青石板，吹得知音琴行的木招牌吱呀作响。顾梦的腰伤好了大半，已经能跟着顾醒一起，在琴行待到日落西山。

　　这天下午，琴行的生意不算忙，老板抱着保温杯坐在门口晒太阳，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顾醒蹲在地上擦琴身，阳光落在他汗湿的发顶，镀上一层柔软的金。顾梦坐在沙发上整理琴谱，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那些密密麻麻的音符像是活了过来，在他眼前跳跃。

　　“哥，”顾醒忽然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抹布，“下周学校要开艺术节，每个班都得出节目，我们班班长非拉着我报名，说要搞个钢琴合奏。”

　　顾梦翻谱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你会弹吗？”

　　“哪会啊。”顾醒挠了挠头，一脸苦相，“我连哆来咪都认不全，班长非说我长得好看，站在台上能撑场面。”

　　顾梦心里咯噔一下了，低头继续整理琴谱：“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顾醒叹了口气，重新蹲下去擦琴，“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哥，你能不能教教我？就弹个简单的，应付应付就行。”

　　顾梦的指尖落在一页《小星星》的谱子上，纸页边缘有些磨损，上面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批注。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心里忽然一动，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好啊。”他听见自己说，“晚上回家，我教你。”

　　顾醒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苗：“真的？哥你太好了！”

　　顾梦低头不语，想起了顾醒小时候弹钢琴的那张照片。

　　夕阳西下的时候，两人锁了琴行的门，并肩走在老巷的青石板路上。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归巢的鸟儿成群结队地飞过头顶，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顾醒走在外侧，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时不时侧过头跟顾梦说些学校里的趣事——哪个老师上课爱拖堂，哪个同学偷偷在课本上画小人，哪个女生递了情书给他，被他红着脸拒绝了。

　　顾梦听着，嘴角一直噙着淡淡的笑意。

　　他想起自己的高中时光，好像也和顾醒说的差不多，却又模糊得像隔着一层雾。他只记得，那时候的日子很苦，顾建国的打骂是家常便饭，他和顾醒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低着头走在校园里，生怕被别人看出异样。

　　“哥，你怎么不说话？”顾醒察觉到他的沉默，偏过头看他，“是不是我说的不好听？”

　　“没有。”顾梦摇了摇头，看着他眼里的关切，心里暖烘烘的，“很好听。”

　　回到小二楼，顾醒钻进厨房做饭，顾梦则走到客厅的旧钢琴前，掀开琴盖。琴键上积了薄薄一层灰，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他坐下，试着弹了一段《小星星》的旋律，琴声清脆，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

　　顾醒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见琴声，脚步顿住了。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顾梦的背影，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落在顾梦的发梢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翻飞，动作流畅而自然，像是天生就该坐在钢琴前。

　　顾醒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晚饭很简单，两菜一汤，却吃得很温馨。吃完饭，顾醒收拾了碗筷，迫不及待地拉着顾梦坐在钢琴前：“哥，快教我快教我！”

　　顾梦笑着点了点头，拿起一张纸，写下《小星星》的简谱，耐心地教他认音：“你看，这个是哆，这个是来，这个是咪……”

　　顾醒学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简谱，手指笨拙地按在琴键上，时不时按错，惹得自己哈哈大笑。顾梦坐在他身边，手把手地教他，指尖偶尔会碰到顾醒的手背，两人的身体都微微一僵，随即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在琴键上，洒在两人的身上。

　　这样的夜晚，安静而美好，像是偷来的时光。

　　第二天去琴行，顾醒把《小星星》的简谱揣在兜里，一有空就拿出来看。老板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打趣：“小顾，你这是要当钢琴家啊？”

　　“哪能啊。”顾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应付艺术节呢。”

　　“哦，艺术节啊。”老板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们学校是不是三中？我侄女也在三中，叫韩恋，高二的，长得可漂亮了。”

　　顾醒的动作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韩恋？知道，我们班的。”

　　顾梦正在整理琴谱，听见“韩恋”这个名字，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他抬起头，看向顾醒，发现顾醒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有些不耐烦。

　　“怎么了？”顾梦问。

　　“没事。”顾醒摇了摇头，把简谱塞回兜里，“就是她老缠着我，有点烦。”

　　顾梦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整理琴谱。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听到顾醒说有女生缠着他，会觉得不舒服。

　　下午的时候，琴行来了几个学生，都是来买琴谱的。顾醒忙着招呼客人，顾梦则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忽然，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怯生生地走进了琴行。

　　女生长得很漂亮，皮肤白皙，眉眼弯弯，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信封。她走进来，目光在琴行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顾梦的身上。

　　顾梦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请问……你是顾梦吗？”女生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羞涩。

　　顾梦抬起头，点了点头：“我是。你找我有事？”

　　“我……我是高二（三）班的韩恋。”女生的脸红红的，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把手里的信封递了过来，“我喜欢你。这是我写给你的情书，请你……请你收下。”

　　顾梦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粉色的信封，又看了看眼前的女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顾醒走了过来。他看见韩恋手里的信封，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挡在顾梦面前，语气冰冷：“韩恋，你干什么？”

　　韩恋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却还是倔强地看着顾梦：“我……我只是想跟顾梦表白。”

　　“表白？”顾醒冷笑一声，眼神里带着浓浓的敌意，“他是我哥，你别想打他的主意！”

　　“我……我没有恶意的。”韩恋的眼圈红了，声音带着委屈，“我就是喜欢他，想告诉他而已。”

　　“喜欢也不行！”顾醒的语气很冲，像是一只护崽的小兽，“你赶紧走，别在这里碍眼！”

　　韩恋看着顾醒凶巴巴的样子，又看了看沉默的顾梦，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咬了咬嘴唇，把信封放在茶几上，转身跑了出去。

　　琴行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老板看着这一幕，识趣地走进了里屋。

　　顾醒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气得不轻。他转过头，看向顾梦，眼神里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愤怒：“哥，你干嘛不拒绝她？”

　　顾梦看着茶几上的粉色信封，心里乱糟糟的。他抬起头，看着顾醒：“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有什么不知道的？”顾醒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直接说你不喜欢她不就行了？你知不知道，她那样缠着你，我很不舒服！”

　　顾梦愣住了。

　　他看着顾醒泛红的眼眶，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

　　“我知道了。”顾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以后我会直接拒绝的。”

　　顾醒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他蹲下身，拿起茶几上的信封，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桶。

　　“以后别让她再来烦你。”顾醒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撒娇。

　　“好。”顾梦点了点头。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进琴行，落在两人的身上。顾醒靠在顾梦的肩膀上，像是累极了。顾梦伸出手，轻轻揽住他的肩膀，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想，就这样一直下去，也挺好的。

　　晚上回家，顾醒依旧缠着顾梦教他弹钢琴。顾梦坐在他身边，手把手地教他，指尖偶尔会碰到一起，两人的心跳都会漏跳一拍。

　　顾醒的进步很快，没几天就能断断续续地弹出《小星星》的旋律了。他开心得像个孩子，抱着顾梦的胳膊晃个不停：“哥，我太厉害了！艺术节肯定能拿奖！”

　　顾梦看着他灿烂的笑容，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低下头，看着琴谱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批注，忽然觉得，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和顾醒，现在在一起，很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艺术节的脚步越来越近。顾醒每天都要练琴到很晚，手指按琴键按得发红，却还是乐此不疲。顾梦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既心疼，又欣慰。

　　这天晚上，顾醒练完琴，累得趴在钢琴上睡着了。顾梦看着他的睡颜，伸出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顾梦的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

　　他低下头，在顾醒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月光温柔，琴声悠扬。

　　这个夜晚，像是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而顾梦，心甘情愿地，沉沦在这场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