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梦是醒》遥顾望

8、梦中

　　天光大亮的时候，顾梦是被窗棂外的鸟鸣吵醒的。

　　檐角的麻雀叽叽喳喳闹个不停，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翻了个身，后腰的伤还隐隐作痛，却比在医院时好了不少。侧头望去，旁边的床铺整整齐齐，顾醒早就没了踪影，只留了一张便签贴在床头，字迹飞扬跳脱：哥，我去琴行开门啦，早饭在厨房温着，记得吃。

　　顾梦笑了笑，捏着那张便签坐起身。

　　推开房门下楼，厨房的电饭煲还在保温，掀开盖子，是热气腾腾的白粥，配着一小碟腌黄瓜，清清爽爽的，正是他喜欢的口味。他端着碗坐在餐桌旁，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客厅的角落，那架旧钢琴被擦得锃亮，琴盖虚掩着，琴键上还沾着一点昨夜的月光似的，泛着淡淡的白。

　　昨夜天台的琴声，还在耳边回响。

　　他记得自己指尖落下时的战栗，记得第一个音符蹦出来时的惊艳，记得那些断断续续的旋律，像是藏在骨子里的本能，顺着指尖流淌而出。他弹的是一首不知名的曲子，没有乐谱，没有章法，却偏偏勾得人心里发痒。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他才被冻得打了个寒颤，悄悄回了房间。

　　他没敢告诉顾醒。

　　他怕顾醒问起，怕自己说不清这突如其来的熟悉感，怕这份熟悉感会戳破眼前这层安稳的梦。

　　吃完早饭，顾梦慢慢踱到琴行。

　　老巷的清晨很安静，只有早点铺的蒸笼冒着热气，传来阵阵油条的香气。知音琴行的木门半开着，顾醒正蹲在门口擦玻璃，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色。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眉眼弯成了月牙：“哥，你怎么来了？不多歇会儿？”

　　“在家待着无聊。”顾梦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手里的抹布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干净的痕迹，“老板来了吗？”

　　“还没呢，他一般要九点才到。”顾醒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哥，你先进去坐，我给你泡杯茶。”

　　琴行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靠墙的位置摆着好几架钢琴，有崭新的，也有和家里那架一样的旧款，琴身上的木纹被岁月磨得温润。中间的货架上堆满了琴谱，从基础的《拜厄》到专业的协奏曲，应有尽有。角落里放着一张沙发，顾梦走过去坐下，随手拿起一本翻开放在茶几上的琴谱。

　　是《月光奏鸣曲》的第一乐章。

　　谱子的边角有些卷起，上面用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像是有人反复琢磨过。顾梦的指尖落在纸页上，顺着那些音符的轨迹轻轻划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

　　“哥，喝茶。”顾醒端着一杯温热的菊花茶走过来，放在他面前，“这茶能明目，你看琴谱看久了，喝点这个好。”

　　顾梦抬起头，看见顾醒正看着他手里的琴谱，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哥，你要不要试试弹这首？我听老板说，这首曲子可好听了，就是有点难。”

　　顾梦的指尖顿住了，心里有些犹豫。

　　他怕自己弹不好，怕辜负了顾醒的期待，更怕自己弹得太好，露出破绽。

　　“我……我没学过钢琴。”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干涩，“怕是弹不好。”

　　“没关系啊。”顾醒拉着他的胳膊，把他往钢琴旁拽，“试试嘛，又没人笑话你。我也不会弹，咱俩一起瞎玩。”

　　盛情难却，顾梦被他拽着，坐在了一架崭新的钢琴前。琴凳是真皮的，坐着很舒服。他看着眼前黑白分明的琴键，指尖微微发颤。

　　顾醒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里带着笑意：“哥，别怕，随便按，按出声就行。”

　　顾梦深吸一口气，指尖缓缓落下，按在了中央C的琴键上。

　　清脆的音符在小小的琴行里回荡开来，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起层层涟漪。

　　他的手指有些生涩，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熟练。顺着琴谱上的音符，一个一个地往下弹，断断续续的旋律，慢慢连成了线。起初还有些磕磕绊绊，可弹着弹着，那些音符像是活了过来，顺着他的指尖流淌而出，温柔而缠绵，像是月光洒在水面上的样子。

　　顾醒的手，慢慢从他的肩膀上滑了下来。

　　他站在顾梦身后，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手指在琴键上翻飞的样子，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顾梦沉浸在琴声里，忘了周遭的一切。

　　他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那个逼仄的出租屋。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他坐在一架破旧的电子琴前，指尖划过琴键，顾醒就趴在他的肩头，听得津津有味。

　　不对。

　　不是电子琴。

　　是钢琴。

　　是爷爷奶奶留下的那架旧钢琴。

　　是顾醒坐在钢琴前，他趴在顾醒的肩头，听着那些温柔的旋律，慢慢睡着。

　　记忆的碎片像是潮水一样涌来，顾梦的头猛地一疼，指尖的动作顿住了。

　　琴声戛然而止。

　　琴行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哥……”顾醒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弹得真好……你什么时候学的钢琴？”

　　顾梦的心脏怦怦直跳，他转过头，看着顾醒震惊的脸，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我也不知道。就是看着谱子，随便弹的。”

　　这个理由很牵强，他知道。

　　顾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的迷茫越来越浓，却终究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你太厉害了！原来你还有这个天赋啊！比我弹得都好！”

　　顾梦松了口气，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他怕自己眼里的慌乱，会被顾醒看穿。

　　就在这时，琴行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包子，嘴里还嚼着东西。看见他们，他咧嘴一笑：“小顾，你朋友来了？”

　　“老板好。”顾醒连忙打招呼，又指了指顾梦，“这是我哥，顾梦。他今天来帮我一起整理琴谱。”

　　“哦，是小顾的哥哥啊。”老板走过来，拍了拍顾梦的肩膀，“小伙子长得真精神！刚才是你在弹琴吧？弹得不错啊，很有感觉。”

　　顾梦的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板过奖了，我就是随便弹弹。”

　　“随便弹弹都这么好，要是好好学，肯定能成气候。”老板说着，把手里的包子放在柜台上，“行了，你们俩先整理琴谱吧，把这些新到的谱子分类放好，我去趟厕所。”

　　说完，他转身进了里屋。

　　顾醒拿来一摞新到的琴谱，放在顾梦面前：“哥，我们把这些谱子按乐器分类，钢琴的放左边，小提琴的放右边，吉他的放中间。”

　　“好。”顾梦点了点头，拿起一本谱子，开始分类。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琴谱上，暖洋洋的。顾醒坐在他身边，手指飞快地翻着谱子，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顾梦看着他的侧脸，心里的不安，慢慢被一种温暖的感觉取代。

　　这样的日子，真好啊。

　　没有顾石雄的打骂，没有颠沛流离的生活，只有他和顾醒，守着这家小小的琴行，守着彼此。

　　他想，就这样一直下去，也挺好的。

　　整理完琴谱，已经是中午了。老板留他们吃午饭，顾醒却摇了摇头：“不了老板，我哥腰不好，我得回家给他做饭。”

　　“行，那你们去吧。”老板挥了挥手，“下午记得早点来啊。”

　　“知道了。”

　　走出琴行，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人暖洋洋的。顾醒牵着顾梦的手，慢慢往家走。老巷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买菜回来的大妈，有放学回家的孩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

　　“哥，下午你还来琴行吗？”顾醒忽然问。

　　“来啊。”顾梦点了点头，“在家待着也没事，不如来帮你。”

　　“太好了！”顾醒的眼睛亮了亮，“下午老板说要教我弹钢琴，你也一起学吧？”

　　顾梦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怕自己一弹琴，就会想起那些混乱的记忆，怕自己会失控。

　　可看着顾醒期待的眼神，他又不忍心拒绝。

　　“好啊。”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

　　顾醒开心地笑了起来，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回到家，顾醒钻进厨房做饭，顾梦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情节很无聊，他却看得津津有味。

　　因为他知道，厨房里有他最爱的人，在为他做着午饭。

　　这样的时光，安稳得像是一场梦。

　　下午去琴行的时候，老板果然在教顾醒弹钢琴。顾醒学得很认真，手指却总是按错琴键，惹得老板哈哈大笑。顾梦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他们，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老板教了顾醒一会儿，转过头，看见顾梦在发呆，便笑着喊他：“小顾的哥哥，你也来试试？我刚才看你弹《月光奏鸣曲》，感觉你很有天赋。”

　　顾梦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老板坐在他身边，手把手地教他：“你看，这个音符要这样按，力度要轻一点，这样才能弹出月光的感觉。”

　　顾梦的指尖，在老板的指引下，缓缓落下。

　　温柔的旋律再次响起，比上午弹得更加流畅，更加动人。老板的眼睛亮了起来，忍不住赞叹：“太有天赋了！小伙子，你真的没学过钢琴吗？”

　　顾梦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弹钢琴，不知道那些记忆的碎片是真是假，不知道眼前的这一切，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他只知道，只要顾醒在他身边，就够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一起回了家。顾醒做了三菜一汤，都是顾梦喜欢吃的。吃完饭，顾醒洗碗，顾梦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夕阳。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把树叶染成了金色。

　　顾醒洗完碗，走过来坐在他身边，靠在他的肩膀上：“哥，今天真开心。”

　　“我也是。”顾梦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阿醒，以后我们每天都这样，好不好？”

　　“好啊。”顾醒的眼睛亮晶晶的，“永远都这样。”

　　顾梦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顾醒。

　　少年的身体很温暖，带着淡淡的皂角味。顾梦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心里的不安，一点点消散。

　　夜色渐浓，星星爬上了天空。

　　顾梦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看着窗外的月光，听着隔壁房间顾醒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想再弹一次钢琴。

　　他悄悄起身，走到楼下的客厅，掀开了那架旧钢琴的琴盖。

　　指尖落在琴键上，温柔的旋律缓缓流淌而出。

　　是那首不知名的曲子，没有乐谱，没有章法，却偏偏勾得人心里发痒。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琴键上，洒在他的身上。

　　他弹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就在他准备起身回房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猛地转过头，看见顾醒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迷茫，还有几分难以置信。

　　“哥……”顾醒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你……你怎么会弹这首曲子？”

　　顾梦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看着顾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迷茫，越来越浓，像是要看穿他的灵魂。

　　也许，梦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