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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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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香在病房里漫了整整三天,直到顾梦后腰的钝痛减轻到能勉强撑着下床,苏砚书派来的司机才把他们送回那栋藏在老巷深处的小二楼。
车停在巷口青石板路的尽头时,顾醒抢先一步跳下去,绕到另一侧车门边,小心翼翼地扶着顾梦的胳膊,嘴里不停念叨着:“慢点慢点,台阶有点陡,你别着急抬脚,重心往我这边靠。”
顾梦被他念叨得耳根发烫,忍不住抬手拍开他的手,嘴上硬气:“我又不是瓷娃娃,哪有那么娇气。”
话虽这么说,脚下的步子却还是自觉慢了半拍。
巷子里的风裹着老槐树的清香,两侧斑驳的围墙上爬满了深绿的爬山虎,风一吹,叶片就簌簌作响,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顾梦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久违的安定感。这栋小二楼是爷爷奶奶偷偷留给他的,藏得隐蔽,顾石雄那个畜生就算是找疯了,也摸不到这里来。当年他带着顾醒从那个地狱里逃出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奔了这儿。小小的两室一厅,挤着两个半大的少年,却成了他们在这世上唯一的避风港。
顾醒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旧木头和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
“哥你看!”顾醒的声音里带着雀跃,他伸手指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我前几天回来收拾的时候,发现它又发了新芽。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总在树下荡秋千,你推我,我荡得老高,差点就够到槐树叶了。”
顾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老槐树的枝干遒劲,嫩绿的新芽缀在枝头,生机勃勃。记忆里的画面忽然就鲜活起来——夏日的午后,蝉鸣聒噪得让人犯困,他和顾醒挤在那个用麻绳和木板做的简易秋千上,他攥着麻绳用力推,顾醒笑得很大声,裙摆被风吹得飘起来,像一只展翅的蝴蝶。秋千荡到最高处时,顾醒会吓得尖叫,却又嚷嚷着“再高一点,哥,再高一点”。
“记得。”顾梦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声音里带着笑意,“你那时候胆子小,荡高了就哭着喊我停,下来了又闹着要再玩。”
“才没有!”顾醒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反驳,“明明是你故意推那么高,想吓我!”
顾梦没再反驳,只是看着他跳脚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知道,顾醒就是这样,嘴上永远不肯认输,心里却比谁都柔软。
两个人慢慢挪进屋里,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沙发还是老式的布艺沙发,坐垫有些塌陷,边缘也磨出了毛边,却被洗得发白,透着一股清爽的味道。顾醒扶着顾梦在沙发上坐下,转身就钻进了厨房:“哥你先歇着,我去给你煮点小米粥。你在医院吃了好几天的营养餐,肯定腻了,我熬了粥,还腌了点小咸菜,你肯定喜欢。”
顾梦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他靠在沙发上,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电视柜上摆着一个掉了漆的铁皮盒,那是他小时候用来装弹珠的,里面还藏着几颗他和顾醒攒了很久的玻璃弹珠;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奖状,有他的,也有顾醒的,歪歪扭扭地贴在那里,是他们年少时光里为数不多的光亮;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他和顾醒的合照,两个人挤在镜头前,笑得一脸灿烂,眼角眉梢都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一切都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不对。
顾梦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他记得,这个相框里的照片,应该是他和顾醒十五岁那年拍的。那时候他们刚逃出顾家,身上还带着没好利索的伤,却硬是挤出一个笑容,在巷口那家最便宜的照相馆里拍下了这张照片。照片里的他,眼角有一颗浅浅的泪痣,顾醒的下颌处,有一道淡淡的疤——那是顾石雄用啤酒瓶碎片划的,至今都消不掉。
可是现在,相框里的照片好像变了。
他微微倾身,想要看得更清楚些。照片好像放得太久,里面的两个少年,笑容依旧灿烂,可他却分不清,哪个是自己,哪个是顾醒。泪痣和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模糊了,变得不真切起来。
“哥,粥煮好了,你要不要先喝点?”顾醒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梦连忙收回手,揉了揉太阳穴,压下心头的混乱,应声:“好,就来。”
顾醒端着一碗温热的小米粥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碟切得细细的小咸菜。他把粥放在顾梦面前的茶几上,又拿了勺子递给他,眼神里满是关切:“慢点喝,刚煮好的,有点烫。我放了点冰糖,你尝尝甜不甜。”
顾梦接过勺子,舀了一口粥放进嘴里。温热的米粒滑进喉咙,带着淡淡的甜香,熨帖得人心里舒服。他看着顾醒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托着下巴看着他,眼神亮晶晶的,像藏着漫天的星星。
“哥,你在医院的时候,苏砚书那老东西又来烦你了?”顾醒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眉头也皱了起来。
顾梦喝粥的动作顿了顿,点了点头:“来了。”他又想起了那块画板。“你俩不是还见了一面吗?”他抬头笑着,又说:“好歹要有礼貌。”
顾醒一愣,低头嘟囔:“我就是怕他烦你。”
提到画板,顾梦的心里就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那天在医院,他对着崭新的画纸,连一朵最简单的向日葵都画不出来。那种熟悉的无力感,让他觉得陌生又恐慌。他明明记得,自己以前很喜欢画画,也很擅长画画,那些颜料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生命,能勾勒出世间万物的模样。可现在,他握着画笔的手,却抖得厉害。
“画板我放在你房间了。”顾醒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等你身体好些了,再画也不迟。对了哥,我还在琴行给你找了个兼职,就是帮忙整理整理琴谱,打扫打扫卫生,不累的。你不是喜欢音乐吗?去那里待着,也能听听别人弹琴,放松放松心情。”
喜欢音乐?
顾梦愣了愣,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他记得,喜欢音乐的人是顾醒才对。顾醒的耳朵天生灵敏,能分辨出最细微的音符差别,小时候听见邻居家的钢琴声,就会扒在窗台上听一下午,连饭都忘了吃。而他,喜欢的是画画,是拿着画笔,在画纸上勾勒出世间万物的形状,把那些藏在心底的情绪,都一笔一笔地画出来。
可是为什么……顾醒会说他喜欢音乐?
“怎么了哥?”顾醒察觉到他的异样,关切地问,“是不是不想去?不想去的话,我明天就去跟琴行老板说一声,没关系的。”
“不是。”顾梦回过神,摇了摇头,把勺子里的粥送进嘴里,“去的,挺好的。在家待着也无聊,去琴行帮帮忙也好。”
他不想让顾醒失望。更何况,他现在连画画都画不好了,去琴行待着,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那里的琴声,能让他心里的烦躁,少一点。
粥喝完了,顾醒收拾了碗筷,又扶着顾梦去二楼的房间休息。顾梦的房间朝南,阳光很好,窗户推开就能看见院子里的老槐树。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那个崭新的画板,旁边放着一整套进口颜料,都是苏砚书送来的,颜料的盒子上印着他看不懂的外文,一看就价值不菲。
顾醒把顾梦扶到床上躺下,替他掖好被角,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哥你睡会儿,我去琴行看看,跟老板说一声你明天过去。下午就回来给你做饭,想吃什么?糖醋排骨行不行?”
“嗯。”顾梦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轻轻“嗯”了一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蝉鸣和风声。顾梦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偏过头,看着书桌上的画板,心里的烦躁又涌了上来。他掀开被子,慢慢挪到书桌前坐下。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画纸上,白得晃眼。他拿起一支画笔,蘸了一点红色的颜料。他想画一朵玫瑰,顾醒喜欢玫瑰。小时候他偷偷摘了邻居家的玫瑰,花瓣上还带着露水,送给顾醒,顾醒开心了好几天,把花瓣夹在书里,做成了干花。
可是画笔落在画纸上,他的手却又开始发抖。红色的颜料滴在画纸上,晕开一小团污渍,像一滴凝固的血。顾梦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用力地握着画笔,试图控制住颤抖的手指,可越是用力,手抖得就越厉害。那些颜料在画纸上肆意蔓延,变成了一团难看的、毫无章法的红色。
他看着画纸上那团刺眼的污渍,心里的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为什么?
为什么他连画画都画不好了?
他猛地把画笔扔在地上,画笔在地板上滚了几圈,停在了墙角。颜料溅了一地,像一滩破碎的彩虹。他趴在书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钢琴声。
琴声很轻,很柔,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泛起层层涟漪。那旋律很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又像是藏在他骨子里的本能,勾得他心里发痒。
顾梦的身体僵住了。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琴声是从巷口的琴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却很好听,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慢慢挪到窗边。巷口的琴行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知音琴行”,字迹苍劲有力。顾醒正站在琴行门口,和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人说话,男人应该就是琴行的老板。过了一会儿,顾醒走进了琴行,又过了一会儿,琴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的琴声,比刚才流畅了许多,像是一条欢快的小溪,叮叮咚咚地流淌着,漫过了老巷的每一个角落。
顾梦听着琴声,心里的烦躁竟然一点点散去了。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在窗台上敲击着,跟着琴声的节奏,一下,又一下。一种熟悉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心底,暖洋洋的,很舒服。
他好像……很熟悉这种节奏。
好像……曾经无数次地,坐在钢琴前,弹奏着这样的曲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顾梦掐灭了。
怎么可能。
他从来没有弹过钢琴。
他喜欢的是画画。
是画画。
顾梦用力地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个荒唐的念头从脑海里赶走。可那琴声,却像是有魔力一样,吸引着他,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去触碰那些黑白分明的琴键。
下午的时候,顾醒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新鲜的排骨。他一进门就喊:“哥,我回来啦!买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晚上给你做!”
顾梦从窗边转过身,看着他手里的排骨,勉强笑了笑:“好。”
顾醒察觉到他脸色不好,放下排骨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哥,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去叫医生?”
“没事。”顾梦摇了摇头,避开他的手,“就是有点累。”
顾醒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你再睡会儿,我去做饭,饭好了叫你。”
“嗯。”
顾醒走进厨房,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切菜的声音和抽油烟机的轰鸣声。顾梦坐在窗边,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听着巷口隐约传来的琴声,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到底是真是假。他只知道,眼前的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温柔的梦。而他,舍不得醒。
傍晚的时候,夕阳的余晖洒进房间,给地板镀上了一层金色。顾醒端着一盘香喷喷的糖醋排骨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哥,吃饭了。”
顾梦坐起身,看着那盘色泽诱人的排骨,却没什么胃口。顾醒看出了他的心思,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哥,尝尝,我做了好久的,肯定好吃。”
顾梦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是他熟悉的味道。他看着顾醒期待的眼神,勉强咽了下去,点了点头:“好吃。”
顾醒笑了,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好吃就多吃点。”
吃完饭,顾醒收拾了碗筷,又扶着顾梦到楼下的客厅坐了一会儿。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情节很无聊,顾梦却看得很认真。顾醒靠在他身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笑意。
顾梦看着他的睡颜,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伸出手,轻轻拂过顾醒额前的碎发。
真好。
这样就足够了。
夜深了,顾醒睡得很沉。顾梦却毫无睡意。他悄悄起身,走到院子里。晚风很凉,带着桂花的香气。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像是顾醒的眼睛。
他慢慢走到天台的门口,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天台的栏杆上,晾着几件洗干净的衣服,随风轻轻晃动着。角落里,放着一架旧钢琴。这架钢琴是爷爷奶奶留下的,很旧了,琴键上的漆都掉了不少,却被擦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有人经常打理它。
顾梦看着那架钢琴,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想弹它。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无比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让他无法抗拒。
他慢慢走到钢琴前,坐下。琴凳有些凉,却很舒服。他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微微颤抖着。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一个琴键。
“哆——”
清脆的琴声在寂静的天台响起,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起层层涟漪。
他的手指有些生涩,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熟练。他凭着感觉,按下一个又一个琴键,断断续续的旋律,慢慢连成了线。那是一首不知名的曲子,没有乐谱,没有章法,却偏偏勾得人心里发酸。
月光洒在琴键上,洒在他的手指上,洒在他的脸上。他沉浸在琴声里,忘了周遭的一切,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是梦还是现实。他只知道,这些音符,像是从他的灵魂深处流淌出来的,带着他从未说出口的委屈、痛苦和思念。
琴声悠扬,穿过夜色,飘向远方。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楼下的窗户里,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充满了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夜风吹过,带着桂花的香气,也带着琴声的余温,漫过了整个老巷。
内心的苦涩,埋在心底。不去提,谁也不知道。